凌晨四点,雨砸在我菜摊的塑料棚顶上,跟敲鼓似的。我蹲在摊前择烂菜叶,手机亮了。

大儿子张磊发来一条微信:“妈,我跟人打架了,现在在医院。”后面跟了个定位。

我心跳漏了一拍。正要回,女儿张悦的电话打进来:“妈,我那个……我可能怀孕了。”声音抖得厉害。

还没等我说什么,小儿子张浩从里屋走出来,手里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妈,我不去省城了,学费太贵。”

我抬头看见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张耀华傻呵呵地笑着。旁边是他走那年我用红笔圈着的三个孩子的生日。婆婆说他们属相好,是天生的福星。

可这哪像福星,分明是三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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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一直下到早上六点才停。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直反胃。

张磊额头上缝了七针,纱布上还渗着血。他靠在病床上,侧着脸不看我。

“跟谁打的?”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尽量压着。

“没谁。”他连眼皮都没抬。

“没谁?没谁你头上开个大口子?”我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粥的热气往上冒,手直抖,“你当自己还小?二十四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没吭声。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的喘气声。

我深吸了口气:“马明华今天早上又来了,说再不还钱就要去法院告。”

张磊猛地坐起来:“他还敢来?”

“你别管这事。”我把粥递过去,“喝吧。”

他接过碗,没喝,端在手里发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五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懂过这个儿子。

护士进来换药,我趁机走到走廊尽头,给张悦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开始发慌。张悦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有什么事从来不肯说。她说“可能怀孕了”,那个“可能”两个字,听得我心里一揪。

我正要再打,电话响了。是张浩

“妈,我不去省城了,我跟学校说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孩子。

“说什么傻话?”我压着火,“录取通知书都到了,学费的事……”

“真不去了。”他打断我,“我刚才去工地问了,一天一百五,包午饭。”

“张浩!”我嗓子突然就哑了,“你……”

“妈,哥的事我听说了,姐的事我也知道了。”他顿了顿,“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家里什么情况。”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隔壁病房有个老太太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擦了把脸,往楼下走。

走到医院门口,看见马明华站在他那辆面包车旁边抽烟。见了我,他也不躲,笑眯眯地走过来。

“曹姐,吃了没?”

我没搭理他。

“那八万块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他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一脚,“我也不想逼你,但我那生意也难做,钱转不开。”

“月底。”我说,“月底我到你那去一趟。”

“行,曹姐说话我信。”他上了车,轰了一脚油门,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月底?月底我去哪弄八万块?

菜摊一天挣个百八十的,刨去成本剩不下几个钱。三个孩子,大的打架,女儿怀孕,小的要退学。

这就是婆婆说的福星?

我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天塌了也得撑着。孩子们还在呢。

02

回到家,婆婆刘玉英已经坐在堂屋里了。她是从乡下骑了俩小时三轮车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我听说小磊出事了?”她一见我就问。

“没事,皮外伤。”我把菜筐放下,去厨房烧水。

“小悦呢?听人说她……”婆婆跟进来,扶着门框,“是不是有了?”

“您别听那些闲话。”我不敢看她。

“我听谁?我听你说。”婆婆的声音忽然硬了,“丽萍,我是老,不是傻。咱家什么情况我心里有数。”

我往灶膛里塞柴火,没接话。

“三个孩子的生辰我算过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龙、鸡、猪,这是难得的福相。耀华走得早,家里就靠这三个孩子……”

“妈。”我打断她,“这些话说说就得了,还当真了?”

“怎么不当真?”婆婆急了,“我活了七十三年,什么事没见过?属龙的水里生财,属鸡的火里旺家,属猪的土里藏金。这三个凑一块,就叫三才聚福!”

她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递,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道符。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妈,您先歇着,我去看看小悦。”

“你心里有数就行。”婆婆叹了口气,“日子再难,熬过去就好了。”

我没回话,换了鞋出了门。

张悦住在学校宿舍,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走廊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我敲门的时候,里面半天没动静。

“小悦,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张悦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我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

“妈,我……”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办。”

“孩子是谁的?”

“王老师,教英语的。”她低着头,“他家里不同意,说他家里……嫌弃咱家穷。”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奖状,都是她从小到大得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一张挨着一张。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生下来。”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妈,我怕拖累你。”

“说什么傻话。”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妈不拦你,但也帮不上什么忙。”

“妈……”她哭出来了,“对不起。”

“别哭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把身体养好。”

出了门,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的,戴着眼镜,瘦高个。看见我出来,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站住。”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慢慢转过身来。

“你是王老师?”

阿姨你好,我姓王,叫王晓东。”他声音发虚。

“你家里不同意?”

他低下头:“我妈说……说咱们家条件不太好。

那你呢?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悦是我的闺女,她的事,她说了算。”我说,“你愿不愿意都不重要,她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

说完我就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阿姨,我……”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眼泪就掉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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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发现桌上放着五千块钱。

婆婆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红布包。

“妈,这是……”

“我把老宅旁边那块地卖了。”她没看我,“反正现在也不种了,留着也是荒着。”

“您卖地干什么?”我心里一酸,“那是您养老的……”

“养老?”她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我活一天算一天,不差那一亩三分地。孩子们要紧。”

“这钱您拿回去,我不能要。”

“别跟我争。”她站起来,把钱塞到我手里,“这是给三个孩子的。你看着办,买点肉,买点奶粉,别亏待了我的乖孙。”

我攥着那五千块钱,手指头都在发抖。

婆婆刘玉英,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种了一辈子地,就那三亩地还荒了两亩。她把这五千块给我,不知道省了多少顿早饭钱。

妈,这钱我记着,以后还您。

“还什么还?”她瞪了我一眼,“我是我妈,你给我养老送终就行了。说还钱,那是外人的话。”

我把钱收好,去菜摊上干活。

郭宏伟的猪肉摊就在隔壁。他看见我,放下手里的刀,走过来:“丽萍,听说小磊出事了?”

“没事,皮外伤。”

“马明华那狗东西又来找你了?”

我没吭声。

“他那人我了解。”郭宏伟压低声音,“店里早就不行了,听说欠了一屁股供货商的钱,人家都等着找他麻烦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菜筐里的白菜码整齐,“他欠不欠钱,都欠我八万。”

“你不懂我的意思。”郭宏伟左右看了两眼,“他要是真倒了,他那八万块说不定就不用还了。”

我愣住了。

“你想想吧。”郭宏伟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切猪肉了。

我蹲在菜摊前,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脑子里乱哄哄的。

晚上回到家,张磊已经出院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额头上还包着纱布,手机拿在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吃饭了。

他没动。

我说吃饭了。”我走过去,“出个院就不认得了?

“妈。”他抬起头,表情怪怪的,“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马明华他侄女,马小雅……”他咽了口唾沫,“是我女朋友。”

我的手一僵,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小雅是马明华的侄女,她爸是马明华的弟弟,在外地打工。”张磊语速很快,“我跟她认识半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你跟他侄女谈恋爱?”我感觉胸口堵了一口气,“那马明华知道吗?”

“不知道。”张磊摇头,“小雅也不敢让她叔叔知道。”

“你真是……”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为他侄女跟他儿子打架?”

“他儿子欺负小雅,说他家穷,配不上他家。”张磊攥紧拳头,“我忍不了。”

我坐在他对面,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火压下去。

“妈,我知道你生气。”张磊看着我,“但小雅是个好姑娘,她跟她叔叔不一样。”

“你跟她的事我不管。”我睁开眼睛,“但你别因为她,把咱家这点事搅乱了。”

张磊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吃饭。”

饭桌上,三个孩子都沉默着。张悦低着头扒饭,张浩吃得很慢,张磊假装看手机。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婆婆说的那些话。

属龙,属鸡,属猪。

福星?

这哪是福星,分明是三个冤家来讨债的。

04

第二天,我去找马明华。

在他的建材店里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态度比上次好多了。

“曹姐,坐坐坐。”

我把那张借条拍在桌上:“这是你写的吧?”

马明华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你从哪翻出来的?”

“耀华留下的。”我盯着他,“五年前,你说周转不开,他借了你两万。没有公证,没有证人,但有你的签字。”

“这字迹……”马明华干笑两声,“曹姐,这字迹对不上吧?”

“那就去做笔迹鉴定。”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曹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借条收回来,“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八万块,我欠你,你也欠我。咱俩扯平了?”

“这不是一回事。”马明华点了一根烟,“你的钱是你欠的,我的钱是我欠的,不一样。”

“那就去鉴定。”

他沉默了,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散去。

“曹姐,你非要这么较真?”他掐灭烟,“那我也不瞒你了,这借条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用。都五年了,诉讼时效早就过了。”

法律的事我不懂,但“诉讼时效”这四个字我听过,好像真有个期限。

“不信你去问问律师。”马明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我马明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干缺德的事。这借条的事,你提就提,我不认。”

我攥着借条的手在发抖。

从店里出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气得直掉眼泪。

张耀华,你个窝囊废。你活着的时候窝囊,死了还留张破纸来气我。

回到家,我翻出张耀华那件旧棉袄,准备扔了。口袋里还有点零钱,我掏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丽萍,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去找郭宏伟大哥,他有法子。”

郭宏伟?

我心里一跳。

拿着纸条去找他。他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耀华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脑子。”

“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他家,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一张纸。

“这些是马明华店里几年前出货的记录,我跟耀华一起拍的。他那时就怀疑马明华偷税漏税,留了个心眼。”

我拿起照片,上面拍的是马明华店里进出的货,还有几个人在算账的场景。

“这些东西有用吗?”

有没有用,得看给谁看。”郭宏伟把铁盒子给我,“你去找税务局,他们最感兴趣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郭宏伟挠挠头,“我怕惹事。”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很讽刺。

张耀华死了五年,留下的这些东西,竟然成了我最硬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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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拿着铁盒子,站在税务局门口,犹豫了半小时。

进去了,万一没用呢?

不进去,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看着挺和善。

“大姐,您有什么事?”

我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我要举报。”

他一愣:“举报谁?”

“马明华,明华建材店的老板。”

他打开铁盒子,看了一下里面的照片和记录,表情严肃起来:“这些证据你怎么拿到的?”

“我男人拍的,他已经去世五年了。”

“五年前?”

“他那时候就发现马明华有问题。”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但我一直不敢拿出来,直到昨天……”

李科长没说话,认真看完了那些东西:“大姐,这事我会上报。但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种事调查起来没那么快。”

“我知道。”我站起来,“谢谢您了,同志。”

从税务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手还是抖的。

做完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日子再这么过下去,我就撑不住了。

晚上的时候,张浩来找我。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技校报的是计算机专业。

“技校?”

他点点头:“我想好了,省城大学学费太高,我不能去。但计算机专业以后好找工作,我能早点赚钱。”

“张浩……”我心里一酸,“妈对不住你。”

“妈你别这么说。”他笑了,“是我自己想去的,又不是你逼的。”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发现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下巴上长出了胡子茬,声音也变得粗了。

“你那个……暗恋的女生,也报了这个专业?”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我笑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妈你别瞎说,谁暗恋了!”

“好好好,你没暗恋。”我拍拍他的肩膀,“喜欢人家就去追,别学你哥,为了个女的把自己头打破了。”

张浩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笑,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06

一星期后,事情有了变化。

税务局的人打来电话,说马明华的案子已经立案了,让我去配合调查。

我去的时候,正好碰上马明华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我,眼神跟刀子似的:“曹丽萍,你行啊。”

我没说话。

“你以为这种事能扳倒我?”他冷笑,“老子做生意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让张耀华那窝囊废来,他也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耀华是窝囊。”我看着他,“但他留下的东西,够你喝一壶了。”

马明华的脸色变了:“你……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笑了笑,“但我知道,一个人做了亏心事,迟早会遭报应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我走进税务局,李科长正在办公室里等我。

“大姐,您那个案子,有点麻烦。”

“怎么了?”

“马明华那边找了几个证人,说那些照片是伪造的。”李科长皱眉头,“他的律师也很厉害,一直在拖延时间。”

我心里一凉:“那他……”

“别急。”李科长打断我,“我们有别的证据。昨天有七八个供货商来报案,说马明华拖欠货款,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供货商?”

“对。”李科长点头,“他们说听说马明华的事了,怕他跑了,集体来报案。这个情况对我们很有利。”

我从税务局出来,心情复杂极了。

郭宏伟说过,马明华的资金链断了。但我没想到,会断得这么彻底。

回到家,我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马小雅。

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挺清秀,就是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阿姨……”她看见我,声音在发抖,“求求你,放过我叔叔吧。”

“你进来。”我打开门,“进来说。”

她坐在沙发上,我把倒的茶推到她面前。她没喝,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叔叔不好,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妈走得早,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从小就叔叔管我,供我读书……”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他逼我逼得有多狠。八万块,我要是能还早还了,还等到今天?你叔叔咬着不放,我也没办法。

“可是……”

“小雅。”我看着她,“你是好姑娘,张磊跟我提起过你。但这事,不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阿姨,我叔叔要是被判刑了,你们是不是就不欠他钱了?”

“我不太清楚。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我帮你们。”她擦了擦眼泪,“我叔叔跟我说过,他那笔账其实早就该核销了,但一直没报。他还说,如果这事闹大了,他那八万块也拿不回去。”

我一愣:“你叔叔亲口说的?”

她点点头:“前几天他喝多了,跟我说的。”

我心里一沉,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马明华明明说他那钱收不回来,可他还死咬着我要债?

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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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事情急转直下。

马明华的建材店被法院贴了封条,供货商们堵在门口吵着要钱。

我去菜摊的路上,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店门口,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旁边围了一大堆人,有看热闹的,有要账的,还有记者扛着摄像机。

“马老板,欠我的十五万什么时候还?”

“马明华,我儿子的学费都让你拖没了!”

“别跑,今天不给钱别想走!”

马明华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对面马路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人恨他,有人可怜他。

但那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要走,马明华忽然喊住我:“曹丽萍!”

我停住了。

他穿过人群,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曹姐,你帮我说句话,就说那些照片是你找人拍的,跟你没关系!”

“你放开。”我甩开他的手。

“你不帮我,我就完了!”他声音沙哑,“我那店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张耀华跟他喝酒回来的那天晚上,回来说了一句话:“马明华这人,看着风光,其实没几个真朋友。”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不欠你的。”我说,“你也不欠我的。八万块也好,两万块也好,咱俩扯平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脚步没停。

回到家,张磊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表情怪怪的。

“妈,小雅刚才打电话来,说她叔叔进医院了。”

“什么?”

“心脏病发作,送去抢救了。”他顿了顿,“她还说……她说她叔叔的事,她不想管了。”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妈,你说这事是不是……”张磊看着我,“是不是咱们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我看着他,“他逼我的时候,他想过过分吗?他要告我的时候,想过吗?”

张磊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

两万块,张耀华借给他的两万块。

钱能不能要回来,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口气,我咽下去了。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菜摊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每天能挣个一百多块。

张磊在郭宏伟介绍下,去了县里最大的配送公司。刚开始是搬货,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不喊累,回来倒头就睡。

张悦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王老师那边爸妈松了口,同意他们先领证。

张浩在技校学计算机,每天泡在机房里。他那个暗恋的女生没有同班,但他加了她的联系方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婆婆刘玉英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带点自己种的菜。

“我种的红薯收了,给你们送来。”

“豇豆老了,摘下来晒干,冬天炖肉吃。”

“辣子长得好,给你们腌了一坛子。”

我说要给她钱,她不收。

我说要留她住几天,她不肯。

乡下住惯了。城里待着憋得慌。

有天晚上,婆婆忽然跟我聊天:“丽萍,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好起来了?

“还行吧。”

“我就说嘛,属相好的孩子,命里带福。”她笑眯眯地翻出那张红布,“龙、鸡、猪,三福星,咱家今年转运了。”

我看着她那张皱纹横生的脸,想反驳,又咽回去了。

“是啊,转运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哪有什么天降福气,不都是一家人咬着牙,从苦日子里硬扒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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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一月初,张磊发了第一个月工资。

四千五。

他把钱全拿回来了,放在桌上:“妈,你拿着,把债还了。”

我看着那沓钱,手在发抖。

“你留一千,给自个儿买点东西。”

“不用,我这不用花钱。”他笑了,“公司管饭,我有衣服穿。你拿着吧,把债还清,咱家就轻松了。”

我把钱收好,当天就去了马明华家。

他出院了,在家休养。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要扶墙。

“曹姐……”他看见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接账。”我把钱放在桌上,“还剩四万八,先还你一些。”

他看着那沓钱,没说话。

“剩下的,我年底结清。”我转身要走。

“曹姐。”他喊住我。

我回过头。

“那借条的事……”他低下头,“就算了,不提了。”

我一愣:“你的意思是……”

“那两万块,就当我给耀华的。”他声音沙哑,“你走的那些事,我不追究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想笑,又想哭。

“行。”我说,“那咱俩就两清了。”

走出门,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角,透出了点光。

晚上,张悦给我打电话。

“妈,我们学校对面有个店面盘出去了,我想租下来开个文具店。”

“开文具店?”

“嗯,王晓东说他借钱给我。他爸妈也同意了,说给咱们凑点本钱。”

“你不上班了?”

“教书的工资太低了,养不活孩子。”她顿了顿,“我想自己干,以后孩子大了,也能有个底。”

“随你吧。”我说,“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发呆。

路灯亮着,有很多小虫子绕着飞。

那些虫子小小的,却拼命地飞着,想离光明近一点。

就跟人一样。

10

第二年春天,一切都在好转。

张磊升了组长,管着十个人,工资涨到五千。他在配送公司干了半年,从来没请过假,老板说这人踏实。

张悦的文具店开起来了,就在学校对面,生意还行。每天放学,家长牵着孩子去买本子、笔、橡皮,一天能挣个百八十。

张浩在技校的计算机比赛里拿了奖,省里第五名。给他颁奖的老师说,这孩子有天赋,好好培养,以后能有个好出路。

婆婆刘玉英的生日快到了,我说要给她过。她说不必,省点钱。

“你呀,省了一辈子了。”我说,“这一次,听我的。”

生日那天,三个孩子都回来了。

张磊买了蛋糕,张悦买了件棉袄,张浩包了个红包。张浩把红包塞到婆婆手里的时候,婆婆都掉眼泪了。

我活了七十三年,还是第一次收到孙子给的红包。

“您别这么说。”张浩脸红了,“等以后我工作了,年年给您包大的。”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婆婆又翻出那张红布,上面写着三个孩子的生辰。

你们看看,这三个属相,是不是天生一对?

我没搭话。

张磊笑了:“奶奶,您就别迷信了,都是命好。”

“什么叫命好?”婆婆不服,“命好也是祖上积德!”

我看着桌上那碗红烧肉,热气腾腾的。肉切得大块,炖得烂,入口即化。

是猪肉涨价之前买的,一斤二十八。

换以前,这顿饭我不敢请。

现在,我请得起。

虽然还欠着债,虽然日子还紧巴。但我知道,这碗肉吃了,明天还有米下锅。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张耀华站在中间,笑得很傻。

我拿毛巾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老张,你说得对,日子会好起来的。

照片里的人没说话,还是那副傻呵呵的表情。

窗外,月亮圆了。

星星很多。

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