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琪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纸时,手在抖。

我认出来了,那是三个月前我就填好的进修申请表。

他看我一眼,又看那纸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雪莹,这个……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我接过他手里的菜,没抬头。

“半年前,跟你提过。”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手机在响,是张婷婷打来的,说婆婆下周就到。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恋爱时他说过:以后我们家,你说了算。

现在这话像风,吹过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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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来,靖琪破天荒买了菜。

豆腐、鲫鱼、还有一小把葱。

他在厨房忙活,笨手笨脚的,刀背拍蒜拍了两下才碎。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结婚三年多,他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老婆,我有话跟你说。”他端着汤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坐下等他开口。

他说他妹妹张婷婷打电话来,说妈一个人在乡下,血压升到一百八,头晕了两天没下床。

邻居帮忙送去镇卫生院,打了一针又回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他端起碗,没动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琢磨着,不如把妈接过来住。”

我说:“这房子两室一厅,住了咱俩都挤。”

他连忙说:“所以我想请个保姆,专门伺候妈。”

保姆多少钱一个月?”

“问过了,一万。”

我端着饭碗的手没动,也没说话。

他到我跟前蹲下来,像以前求婚时那样,仰着脸看我:“老婆,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可是妈苦了一辈子,我不忍心看她一个人在乡下……”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去年我生日,他喝醉了抱着我说:“雪莹,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是真的。

“行。”我说,“你安排吧。”

他站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转了一圈。他打电话告诉张婷婷,语气里带着得意:“你嫂子同意了!”

那晚他睡得很沉,鼻子还打着小呼。

我翻了个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进修通知函。

上面写着:邓雪莹同志,经院党委研究决定,同意你前往上海华山医院参加骨干护士进修计划,为期六个月,下月十五日报到。

我把手机扣过来,闭上眼。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靖琪比我先醒。他煎了两个荷包蛋,有点糊,但还是摆好了端上桌。我喝粥的时候,他坐在对面,莫名其妙地笑。

“笑啥?”

“我就是觉得,以后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了,真好。”

我没接话。他又说:“老婆,我请半个月假,去接妈,再收拾收拾房子。”

我点点头,把粥喝完。

“请保姆的事,”我擦了擦嘴,“你是想让我出钱?”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想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公司项目款回款慢,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到手八千多,不好的时候能拖半年。保姆费一万,还不算婆婆的吃穿用度、医药费。

他大概也想到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多接两个项目,加班费能撑一阵。”

“那这半年呢?”

“半年后就好了。”

他边说边收拾碗筷,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他自己也没底。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他去上班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那个通知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不是什么秘密。半年前我就问过他:“如果我有机会去进修半年,你支持我吗?”他当时说:“去啊,你的事业重要。咱俩孩子的事不急。”

可现在他忘了。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看到他早上发了张荷包蛋的照片:老婆做的早餐。

底下张婷婷评论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说“哥你以前可是连锅铲都不会拿的人”。

我退出来,给主任魏民发了条消息:魏主任,进修的事,我确定去。

他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02

张婷婷提前三天就到了。

她带来一大包酸菜和半只腊猪,笑着说:“嫂子,妈说这些都是自家做的,城里买不到这味儿。

我把腊猪塞进冰箱,冰箱门关了好几次才关上。

张婷婷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了一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嫂子,这一千块是我跟妈的一点心意,给你们添置点东西。”

靖琪在旁边笑:“你妹妹多懂事。”

我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张婷婷又开口:“嫂子,妈这次来,住得习惯不习惯也难说。她一辈子在农村,城里生活怕不适应,你多担待点。”

“我知道。”我说。

“还有妈的身体,”她压低声音,“医生说心率不稳,情绪不能太激动。你们小两口要注意点,别让她生气。”

靖琪点头如捣蒜:“放心吧妹妹,我知道。”

张婷婷看我一眼,笑眯眯的:“嫂子你也是个明白人,咱们家里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好。

那天下午她走了,靖琪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他心情很好,哼着歌,说:“我妹妹就是会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想了想,还是问他:“你妈来城里,婷婷不跟着照顾?”

“她店里忙,走不开。再说了,她嫁出去的姑娘,哪有天天守在妈跟前的道理。”

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靖琪去收拾客房,把原来放杂物的床板擦干净,铺上新床单。他左看右看,嫌床垫太硬,又跑去家居城买了个加厚的床垫,花了一千多。

走之前,他看着我:“老婆,要不你也跟我去挑挑?”

我摇摇头:“你看着买就行。”

他出门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看着那扇朝北的窗。窗外是隔壁楼的外墙,灰扑扑的,看不到天。

这间房本来是我打算做书房的。

结婚的时候我说过,我想有个自己的角落,放点书,放个懒人沙发,周末能窝着看看剧。靖琪当时说好,说以后换了大房子,给我专门弄个书房。

他大概忘了。

晚上他扛着床垫回来,拆了包装,摆好,又拍了两下,很满意:“这下妈睡得舒服了。”

我没说话。他把房间门关上,转身抱住我:“老婆,谢谢你。”

我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儿,没推开,也没抱他。

“靖琪,”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我跟你提过进修的事?”

他身体僵了一下,松开我:“怎……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事,就是问问。”

“那会儿说的嘛,当不得真。”他干笑两声,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年多的婚姻,原来这么轻。轻到他随口说的话,都可以不当真。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靖琪睡着后,我爬起来,打开抽屉,拿出那张进修通知函。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把它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关上灯。

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一下,暗了。亮一下,又暗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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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到的那天,是周六。

靖琪一大早就去火车站接人,走之前照了三次镜子,又把皮鞋擦了擦。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下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后来他打电话说晚点到,因为张婷婷也去接站了。他们三个人一起回来。

我在楼下等。出租车停下来,靖琪先下车,扶着车门,婆婆才慢悠悠地探出身。

她比我想象中瘦。

一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有点发白,头上戴着一顶灰扑扑的毛线帽。

她看到我,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雪莹,辛苦你了。”

“不辛苦,妈。”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她没松手,说:“我自己来,里面东西怕摔。”

张婷婷在后面笑:“嫂子,妈带了她腌的咸菜,还有给你织的毛袜子。”

靖琪在旁边接话:“我就说妈疼你吧。”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婆婆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坐下来后才说:“这房子不算大,但凑合也够住。”

靖琪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半杯,又开口:“你们结婚三年了,也没买个房,租着住像什么样子。”

张婷婷赶紧打圆场:“妈,城里房价贵,哥嫂也在攒钱呢。”

“攒钱攒钱,”婆婆放下杯子,“攒到我蹬腿那天也买不上。”

靖琪低下头没吭声。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这天晚饭靖琪做的。他整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菠菜,还把昨天买的豆腐炖了汤。婆婆看着桌子,说:“做这么多,浪费。”

靖琪嘿嘿笑:“妈来了,肯定得做好的。”

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放下筷子说:“太甜了。你们城里人口味甜,我们吃不了。”

张婷婷赶紧给她夹了块鲈鱼:“妈,这个清淡。”

婆婆嚼了两口,又说:“有点腥。”

靖琪脸上的笑僵住了,但他还是笑着说:“妈,下次我改改。”

我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接。婆婆又看了我一眼:“雪莹不会做饭?”

“我会。”

“那你咋不做?”

靖琪抢在我前面说:“妈,是我想做给您吃的,雪莹上班累。”

“上什么班累成那样?我们那会儿下地干活,也没见谁说累。”

张婷婷在旁边拽她的袖子:“妈……”

婆婆没再说下去,但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太好看。

饭后靖琪收碗,我帮忙洗碗。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水龙头下,靖琪一边洗一边扭头看我,小声说:“老婆,别生气,妈她就是嘴硬,人挺好的。”

他看我一眼,笑了笑:“你最好了。”

我没回他这句话。碗洗完我回房间,把手机里魏主任的消息又看了一遍:进修名额确认了,下月十五号报到。

我看了一眼日历,还有十九天。

那天晚上,婆婆在客房里弄出很大动静。靖琪过去看,说是床垫太软,她睡不惯,非要加个硬板。靖琪连夜翻柜子,找了块木板垫在床底下。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靖琪,保姆什么时候请?”

“联系好了,下周一。家政公司那边说,有个同县的阿姨,人老实,让小刘过来。”

“一个月一万?”

他犹豫了一下:“嗯,九千五。跟人讲价了。”

我没应他。他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老婆,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妈适应了,一切都好了。”

我抽回手:“我去洗澡了。”

浴室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我站在花洒下面,闭上眼,热水顺着脸往下淌。我告诉自己,还有十九天

04

保姆小刘周一上午来的。

她四十六七岁,短发,皮肤黝黑,说话很朴实。

她自我介绍说在老家也种地,来城里做保姆两年了。

靖琪跟她谈好了,照顾婆婆的饮食起居,外加打扫卫生、做一顿午饭,月薪九千五。

婆婆看了小刘一圈,说:“倒是个实在人。”

小刘笑着问:“阿姨,您有啥忌口的吗?”

婆婆想了想:“不要放辣的,我胃不好。菜要烂一点,我牙口不好。油要少放,我怕血脂高。”

小刘一一记下。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极了查房的护士长。

头三天的日子,还算平静。

婆婆白天在客厅看电视,小刘在厨房忙活,靖琪正常上班。我下班回来,吃过饭,跟婆婆打声招呼,然后回房间。

问题出在第四天。

那天我早班,下午两点多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听到婆婆在跟小刘说话:“你说这媳妇,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家里事什么都不管。”

小刘小声说:“阿姨,媳妇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婆婆声音拔高,“我当年坐月子,生了第二天还下地干活。她呢?上班回来就看手机,也不知道给我端杯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靖琪下班回来,婆婆当着他的面说:“你媳妇是不是不待见我?一天到晚板着个脸。”

靖琪赔着笑说:“妈,雪莹她就那样,不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我?我养你这么大,娶个媳妇回来连句妈都不叫。上次叫妈还是接我那天下车的时候。”

我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靖琪回来,坐到床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他开口:“老婆,妈刚来,你多体谅体谅……”

我放下手机:“我每天上班八小时,回来还要笑脸逢迎?”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把那句“我已经决定去进修了”咽了回去。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第五天的时候,张婷婷又来了。她带了一箱牛奶,还买了两件新衣服,说是给婆婆的。婆婆穿上新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

张婷婷趁婆婆上厕所的工夫,拉着我小声说:“嫂子,妈脾气是不好,但她也是一片好心。”

我点点头,没接话。

她又说:“对了嫂子,我听说你们在请保姆?一个月多少钱啊?”

“九千五。”

“这么贵!”她瞪圆了眼,“那我哥的工资够花吗?”

“他加班。”

张婷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嫂子,你可不能让我哥太累啊。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我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了一下。

张婷婷走后,靖琪回来,说婷婷送了东西来,挺孝顺的。我没应他,把包里的进修通知函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九天变成十五天了。

那天晚上,婆婆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叫我过去。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当年我嫁给我那死鬼的时候,他娘给我的。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吧。”

我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啊。”她把镯子塞到我手里,“我就靖琪一个儿子,以后这家都是你们的。你只要好好待我儿子、待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手镯冰凉冰凉的,沉甸甸的。

我攥在手心里,说了声谢谢。

回房间后,靖琪看到镯子,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了吧,妈心里是有你的。”

我把镯子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没吱声。

靖琪搂住我:“老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行。

我笑了。

他看不到,我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张进修通知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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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保姆上岗的第七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我调休,在家待着。早上九点多,婆婆指挥小刘擦地,又说洗衣机的声音太大扰民,让她以后手洗内衣。小刘没说什么,蹲在洗手间里搓衣服。

我在房间里看资料,听到外面婆婆又说:“小刘,你做的菜太咸了,我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小刘说:“阿姨,我这一周都是少盐少油的,您尝尝……”

尝什么尝,我说咸就咸。

我放下书出去。婆婆看到我,脸色缓和了一点:“雪莹你在家啊,正好,你尝尝这菜。”

我夹了一筷子,味道确实很淡。

“妈,这菜不咸。”

“不咸?那是你年轻,舌头没退化的原因。我这老舌头可不一样。”

我没跟她争,去厨房倒了杯水。小刘在厨房里红着眼圈,见我进来,小声说:“姐,我想不干了。”

“怎么了?”

“阿姨脾气太大了。昨天她说我洗不干净碗,今天又说我嗓门大吵着她看电视。我……我干不下去了。”

我看着小刘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我跟我婆婆说。”

还没等我出去,门开了,张婷婷带着一个男人进来了。

“嫂子,这是我家那口子,陈国源。他过来看看妈。”

她老公提着水果和一箱奶,叫了我一声嫂子。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呵呵地拉着他:“国源来了啊,快坐快坐。”

张婷婷看着我说:“嫂子,妈最近怎么样?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我还没回答,婆婆就抢过话:“添什么麻烦,我在这过得好着呢。雪莹和小刘都挺照顾我的。”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觉得有些讽刺。

可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张婷婷的老公坐下后,开始跟靖琪聊天。

原来他在镇上打工,厂里最近效益不好,他被人辞退了。

他迟疑着说:“哥,你看能不能在你那住一阵子,我找着工作就走。”

靖琪没说话。

张婷婷赶紧接话:“哥,就暂住两天。两天就走。”

我看着靖琪,等着他拒绝。

沉默了几秒钟,靖琪轻轻点了点头,说:“行。”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坐在卧室里,靖琪进来时,我开口了。

“你知道客厅只能打地铺吧?”

“知道。”

你知道他住进来,妈也会觉得不自在吧?

那你为什么答应?

他坐在床边,低着脑袋:“我……我不好意思拒绝。”

我笑了。不是气笑,是那种彻底的、失望的笑。

“靖琪,你还记得半年前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愣住了。

“你说过支持我去进修。”

他的脸色变了。

我站起来,打开抽屉,把那张通知函放在他面前。

“上海华山医院,骨于护士进修计划,半年。”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后天走。”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老婆,能不能……”

“不能。”

我第一次这么干脆地拒绝他。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他红着眼眶问:“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你会怎么做?把妈送回乡下?还是放弃你妹妹一家过来的安排?

他沉默了。

你不会的。”我替他回答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办最后的手续,魏主任签字确认。回来的时候,张婷婷已经在家里了。

她显然听说了我要走的事。她的脸色很难看:“嫂子,你这也太狠心了吧?妈刚来,你就要走?

我半年前就申请了。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

张婷婷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婆婆在客厅里没动,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抖。

靖琪一直坐在沙发上,头埋得很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收拾行李。靖琪几次推门进来,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次,他站在门口,声音很低很低:“雪莹,我对不起你。”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不是每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的。”

06

出发那天,靖琪没送我。

他在客厅坐着,背对着门口。我拉着行李箱经过时,看到他肩膀轻轻抽动。但我没停下来。

婆婆在客房里,门关着。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我们住那间房的门还开着,靖琪没出来。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地址。

路上,魏主任给我发消息说上海那边对接好了,一切顺利。

我没回。

我盯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脑子里空空的。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瓶水,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手机响了一下。是靖琪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火车开了以后,我靠在窗边看外面。田埂、村庄、远山,一点点往后走。我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闭上眼睛。过去的三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聚会上,他穿一件白衬衫,说话有点磕巴。

他问我要微信,我给了。

后来他每天下班都在医院门口等我,风雨无阻。

恋爱一年,结婚三年。

他好起来是真的好,可软起来也真的软。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天黑了。

到上海是晚上九点。华山医院那边有人来接,是个叫小周的年轻护士,负责给我带路。宿舍不大,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衣柜。

小周说:“邓姐,你先把东西放下,明天我带你去科里熟悉一下。”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没哭出来。

我打开手机,看到靖琪又发了消息:安全到了?

我说:到了。

他回:那就好。

然后没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海的夜晚很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进来,整个房间都是昏黄的。

我想起家里那间客房的窗户,朝北的,灰扑扑的,看不到天。

我在上海已经第五天了。

这里的节奏比省城快,华山医院的病人也比我们医院的多。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科里,开晨会、查房、处理医嘱、换药、输液、写记录。

带教的刘老师是科室的骨干护士,四十二岁,做事麻利,说话很快,对我也很严格。

“小邓,你换药的手法不对,应该这样……”

“小邓,这个病人血压不稳,你别光记数据,也得看趋势……”

我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整个人像散了架。坐在床边,手机上有靖琪发来的几条消息:“老婆,小刘今天提出不干了。”

“婷婷说要把国源先安排住下。”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回了个“还好”。他又问:“妈问你在那边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说:“嗯。”

他没再回。

后来我发现他在朋友圈发了条状态,配了张客厅的照片,沙发上空荡荡的。他说:家里少了个人,心里也少了什么。

我没点赞。

说不想他是假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摸一下旁边。摸空了,才想起来我在上海。然后我会翻个身,把被子裹紧,逼自己继续睡。

可是第二天七点,我准时站在科里,跟刘老师学新的东西,把那些念头都压下去。

到了上海的第二周,我收到了一条微信。不是靖琪发的,是张婷婷。

嫂子,国源这两天就搬过来住,还有婷婷和小孩。家里挤是挤了点,但都是亲戚嘛。你那边忙完了就早点回来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笑了。她知道我这边已经够忙了,还发这种话。

我没回她。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明天的护理计划。

又过了两天,靖琪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里面有小孩哭闹的声音,还有张婷婷和他丈夫讲话的声音。

然后是靖琪的声音,很疲惫:“老婆,家里现在乱得很。”

我听着那段语音,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城市灯光。

上海的夜很亮。但我觉得自己像一盏灯,挂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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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上海的第三周,我带的一个病人出事了。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冠心病,术后的。

刘老师让我看着他的生命体征,我每半小时查一次,都没问题。

可那天下午,病人突然心衰了。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按了呼叫铃。

医生冲进来,抢救了半小时,总算稳住了。

刘老师事后把我叫到一边,没批评我,只说:“小邓,你处理得还算及时,但临场反应再快一点就更好了。”

我点点头,手心都是汗。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坐在床边,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委屈,是怕。我怕我搞砸了,怕我不配来这里,怕别人觉得我是个废物。

我拿起手机想给靖琪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

我打给了一个人——我妈。

她改嫁以后,我很少联系她。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有点苍老:“雪莹?”

“妈,我在上海进修。”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跑上海去了?”

“我想进步。”

“过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挺好,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想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说:“缺钱不?妈给你转点。”

我说不缺。她又说:“晚上冷,多穿点。”

我们没聊太久,就挂了。

挂了以后我躺在床上了,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风筝,线那头有些缥缈,但又实实在在拴着什么。

与此同时,靖琪那边也在发生变化。

我后来才知道——

他让张婷婷的丈夫住进来后,家里彻底乱套了。

一家三口挤在客厅,小孩半夜哭闹,婆婆嫌闹腾,保姆小刘直接不干了。

张婷婷的丈夫陈国源每天出去“找工作”,但打来的电话都是找工作

最后靖琪发了火,让他三天之内搬走。

张婷婷说她再也不回这边了,靖琪说,那就别回来。

婆婆夹在中间,不知怎么站队。

有一天晚上,靖琪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我想你了。

我看到了,但没回。

那天,魏民主任给我发消息:进修结束,医院有留用指标,她们想把你留下来。

我没有回答。

我又看了一眼靖琪那条未回的消息,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直到第四周的一个晚上,我打开微信,看到靖琪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雪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答应婷婷一家住进来,我不该在你面前唯唯诺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孝顺,什么是懦弱。我想明白了。一个人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谈孝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回了他三个字:知道了。

他又发来一条:“你还愿意回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打字。

窗外的月光很亮,宿舍里很安静。

我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以往都踏实。

有一次,靖琪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他站在医院门口,风衣扣子歪了,头发乱糟糟的。他说:“我请了假,来看你。

我看着他,愣了一下,“你到底来干嘛?”

“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走吧。”

“雪莹……”

“我说你走。”

我转过身,往前走。

进了大门,快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回头。我问:“你来的时候,家里谁管?”

他说:“妈说,让你注意身体。”

我愣住了。婆婆让她儿子转告这句话,让我注意身体。

我站在台阶上,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先回去。等我结业,再说。

他点了点头,在路边站了好久,才慢慢走远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风很大,我裹紧外套,终于上了楼。

08

第五周,我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刘老师开始让我单独负责几个病人的护理记录。有出院的病人给我写了感谢信,我收起来,折叠好,放进行李箱底层。

我学会独立做心电图了,学会调整输液泵了,学会判断早期心衰的前兆指标了。

有一天,小周问我:“雪莹姐,你进修完了打算回省城吗?”

我说:“还没想好。”

她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大家都挺想让你留下的。”

晚上我跟魏主任打过电话,他说:雪莹,我知道你家里情况复杂。

你想回来也好,留在上海也好,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都是成长。

他说,雪莹,你还年轻,路还长。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我把电话挂掉,看着窗外。上海的夜很亮,跟家里不一样。

我已经知道了,婆婆在我走后也发生了改变。

她开始每天问靖琪无数次:你媳妇怎么样了?

她回来了吗?

她到底啥时候回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靖琪说我挺好的,在上海做得很出色。

婆婆没再说了,但她有天晚上,给靖琪塞了一千元,说:“给你媳妇打点过去。”

后来更是一天比一天懂事。她也开始学做菜,学用电饭煲,学着每天给小刘打个招呼。可张婷婷一直没回来过。

靖琪也没再主动找她们。

有一天,靖琪把他的微信头像换成了我们的结婚照。他说,老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想起婆婆给我的那对银镯子。我带过来了。现在它们还锁在行李箱里。

时间过得快,一晃已经是第五个月。

我负责的病人越来越多,刘老师也放心把一些关键环节交给我。

有时忙到晚上九点多,下了班,护士站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靠着窗台,慢慢喝杯水,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电话响了,是靖琪。

“喂?”

老婆,今天妈做了酸菜炖肉。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弄。

“嗯。”

“你在那边累不累?”

“还好。”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我跟婷婷断了联系。她打我不接,发消息不回。她拉了一个群骂我,我也不在乎了。”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你是我的妻子,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握紧手机,轻轻笑了一下。他没看到,但我知道,他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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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时间一晃,进修还剩最后四周。

我每天在科室里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有空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靖琪那天站在医院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样子。

我攥着他发给我的那条消息,“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我把它设成了聊天背景。

有天我收拾东西,又看到那对银镯子。我拿出来,用软布擦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戴在手上。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外婆给我的那对。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靖琪打了一个视频。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屏幕里的他好像瘦了一点,头发也长了。

“你瘦了。”

他咧开嘴笑:“你在那边吃得好吗?”

“吃得还行。你呢?”

“我学会了做红烧肉,味道比上次好多了。”

我们两个隔着屏幕,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说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他说:“雪莹,等你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

第二天吃早餐,小周问我:“姐,你还回来吗?”

我放下筷子:“回来。”

“真的?”她有点失望,“我们都希望你留下呢。”

“我知道。”我笑了笑,“但那边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小周叹气,没再劝我。我吃完饭,换好白大褂,走进病房。早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的,暖洋洋的。

结业前三天,我拿到结业证书。

刘老师破例请我吃了顿饭。

她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

她脸上有点可惜,但还是拍了拍我肩膀:“你基础很好,以后有出息。回来也好,日子是自己的。”

晚上回宿舍,我给靖琪发了一条消息:后天回来,下午三点的车。

他秒回:我去接你。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妈说她也想来。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婆婆说要来接我?

我等了一会儿,回:好。

那天晚上,我在上海最后留了一夜。

把房间收拾干净,把被套拆下来叠好,把桌上的便签条都撕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半年的宿舍,拉着行李箱,关上了门。

高铁上,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我们结婚当天的照片。那时候两个人笑得多开心啊。我想起那个时候的他,也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车窗外田野掠过,一站一站地靠近家。

我戴上那对银镯子。叮叮当当的,很轻很小小的声音,却很真实。

10

我回来了。站在出站口,人潮涌动。我拉着行李箱,慢慢地往外走。

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靖琪。他穿着我买的那件旧外套,头发剪短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他站在栏杆外面,正朝里张望着。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婆婆。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袋子。

靖琪先看到我,他眼睛一亮,朝我挥了挥手:“雪莹!”

我加快脚步,走出闸口。他接我的行李箱,半天没说话。我想他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但一开口,只说了声:“回来了。”

“回来了。”

“走吧,妈在家等着呢。”

他把行李箱提起来,跟在我身边。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去——婆婆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站住脚,转身走到她面前。

“妈。”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给你包的饺子,三鲜馅的。”

我接过袋子,热乎乎的。我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热。我吸了吸鼻子,把袋子抱在怀里说:“谢谢妈。

“回家吧。”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在前面。

靖琪拖着我那只行李箱,跟我并肩走着,我让了让,让他走在前面。我跟着他,往出口走去。

阳光透过玻璃棚顶照下来,金灿灿的,铺了一路。

我手里的饺子还热着,摸着烫手的薄薄的塑料袋,像小时候外婆在灶台边递给我的那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饺子,她一个人剁馅,和面,包了一个小时。

我没问她什么馅。

但我知道,那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