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在深夜第十一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同一个杭州号码,固执,急促。我没有接。
一年前,我躺在那张献血椅上,看着自己的800CC血流进血袋,手臂上的针眼泛着青紫。
三天后,我站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攥着病假条。
保安的手臂横在我面前。“陆工,你被开除了。”孙主任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表面上给我栽了一个旷工的油头,——实际是因为我在献血时,不小心挡了一个人的路。
现在,电话第二十九次撕裂寂静。我按下接听。那头传来方鸿远沙哑破碎的声音:“小陆,求求你,救我女儿……”
我看着窗外自己工作室那盏青白色的招牌。对着话筒,慢慢吐出三个字。然后挂断。
01
陆北辰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熊猫血”这个词,是在公司年度体检的采血窗口。护士是个圆脸姑娘,扎针利索,血顺着软管流进真空管时她多看了他两眼。“以前知道自己什么血型吗?”“不太清楚。”她点点头,贴上标签,把血样放进托盘。
一周后,内线电话响了。“陆工,来一下医务室。”医务室在启明传感办公楼二楼拐角,平时门都关着。厂医推过来一张报告单,血型那一栏写着:Rh阴性,AB型。“小陆啊,你这个血型非常稀有。俗称熊猫血。平时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受伤出血。如果需要用血,库存非常少,调配困难。”
陆北辰捏着报告单出来,在走廊里又看了一眼那行字。Rh阴性。感觉有点不真实,像多了个陌生的标签。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他是技术部的老工程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平时话不多但技术过硬——看他拿着单子进来,眯眼看了看。“哟,熊猫血啊。这可是‘救命符’,金贵着呢。不过平时也用不上,最好一辈子都用不上。”他把单子还回来,又喝了口茶,“收好喽。”
陆北辰把它折起来,放进钱包夹层。冰凉。他没太往心里去。
02
消息是两个多月后传来的。技术部里开始有些细碎的议论:“听说没?方总的女儿病得挺重。”“方鹿溪?怎么了?”“好像是血液方面的毛病,挺急的……”
那天下午,孙主任破天荒来了技术部。孙建明是行政部主任,四十多岁,平时脸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话滴水不漏。他在各个工位间慢慢踱步,走到陆北辰旁边时停了停,看了看他屏幕上的图纸。“小陆,忙呢?”“孙主任。”他拍拍陆北辰的椅背,走了。
快下班时,内线又响了。“小陆,麻烦来趟医务室。”
医务室里气氛和上次不同。孙主任坐在厂医的椅子上,圆脸护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文件夹。窗子关着,有点闷。“小陆,坐。”孙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专注。“你的血型报告我们仔细看过了。Rh阴性AB型,非常稀有。”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也不绕弯子。方总,方鸿远董事长的女儿,方鹿溪,得了急性溶血病,情况很危险。治疗需要大量输血。她是Rh阴性A型。”
陆北辰听着。Rh阴性A型。和他的AB型不一样。
“血库告急,能匹配的血源极少。医生说了,在紧急情况下,Rh阴性AB型的全血,经过特殊处理,可以输给Rh阴性A型的患者。效果可能不如同型血好,但能救命。”孙主任语速平稳,“现在能联系上的、符合条件的志愿者,加上你只有三个。另外两个,一个在外地赶不回来,另一个身体条件不符合。”
圆脸护士轻声补充:“陆先生,您是唯一的希望。”
孙主任接过话:“公司不会让你白帮忙。营养费、补偿金都按最高标准给。捐献之后带薪休假,以后晋级评优优先考虑。这是救人命的事,小陆,你看……”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陆北辰想起钱包里那张报告单。救命符。老周的玩笑。
“需要多少?”
孙主任和护士对视一眼。“800CC,可以吗?”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身体他知道,常年加班熬夜不算强壮,但也没什么大毛病。“什么时候?”“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公司派车送你。”
“好。”
孙主任明显松了一口气,站起来伸出手。“小陆,我代表方总谢谢你!”
03
采血室在杭州市中心医院血站二楼,明亮干净。陆北辰躺上专用椅子,护士绑压脉带,消毒。针头比体检时粗不少,刺进去的瞬间有点锐利的疼,随即钝下去。血顺着透明管子流进血袋,袋子挂在旁边的秤上,暗红色液体慢慢累积。
孙主任在外面等。
护士轻声说:“要是头晕恶心就告诉我。”陆北辰点点头。时间过得很慢,手臂有点麻。秤上的数字慢慢跳到了400,护士递过来一杯温糖水。600时耳朵里开始有轻微嗡鸣。800时秤停了,护士利落地拔针,用棉球压住针眼。“先别动,躺十五分钟。”
陆北辰躺着,天花板白得晃眼。身体深处像被抽走了什么,空了一块,有点发飘。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声密集,夹杂着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护士往外看了一眼,低声说:“市里领导来慰问,好像是分管卫生的赵副市长。方总陪着的。”
门被推开了。
方鸿远满脸堆笑地侧着身子,引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五六个人,有秘书模样的,有医院院长,有扛摄像机的。赵副市长脸上挂着视察工作时的标准笑容,目光扫过采血室。“这就是献血现场?好,很好,正能量。”
摄像机镜头转过来。陆北辰刚拔完针,棉球还压在手臂上,脸色苍白,头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坐起来,想下地。
“这位就是献血的小伙子?”赵副市长走过来,伸出手。
陆北辰刚站直,头晕还没过去,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输液架——输液架是带轮子的,被他一带,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撞在了赵副市长的腿上。不是撞得很重,但金属架子碰到胫骨,还是疼的。赵副市长眉头猛地一皱,往后退了半步。
空气瞬间凝固了。
秘书立刻上前扶住领导,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医院院长脸色白了。方鸿远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
“怎么搞的!”孙主任从门外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献血献晕了?还不快扶住!”
护士赶紧扶住陆北辰。赵副市长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这次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纸。“没事没事,小伙子献血身体虚,正常。方总,你们公司的员工,精神可嘉。”他把“方总”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慢。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摄像机也走了。采血室里只剩下陆北辰、护士,和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的方鸿远。方鸿远看了陆北辰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陆北辰来不及辨认里面有什么。然后他也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孙主任跟在方鸿远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北辰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看着那个还不知道自己结局的人。
陆北辰当时没读懂。他太累了。
04
三天后。
陆北辰在家躺了三天,头晕好了些,但脸色还是白的。第四天早上他去上班,挤地铁时人一多就觉得闷,恶心,靠着栏杆闭眼忍过去。到公司,打卡。技术部几个同事看过来:“陆工,来啦?好点没?”“好多了。”老周端着茶缸子过来打量他一下:“气色还是差。不多歇两天?”“不了,活儿多。”
他刚坐下开电脑,内线电话响了。“陆北辰,来一下行政部。”孙主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行政部在楼上。陆北辰进去时,孙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没抬头。“孙主任,您找我?”
孙主任这才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和那天在医院血站外拍他肩膀说“我代表方总谢谢你”时,判若两人。“小陆,你上周四、五,加上这周一,三天没来上班。”
“我请假了。献血之后,您批的假。”
“请假?”孙主任微微皱眉,“谁批的?有请假条吗?”
“是您亲口说的——”
“我说的是让你回去好好休息。”孙主任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通告,“但我没说过公司准你假。你可能误会了。公司规定,请假必须提前书面申请,主管批准。你没有任何手续,连续三天未到岗,按制度属于旷工。”
陆北辰耳朵里嗡嗡响。
孙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员工处分通知单》。上面写着:硬件工程师陆北辰,连续无故旷工三日,严重违反公司劳动纪律。经研究决定,予以解除劳动合同处分。右下角已经盖上了启明传感技术有限公司鲜红的公章。还有一行手写的签署意见:“同意。按旷工处理,立即解除。扣发当月全部薪资及未结算奖金。方鸿远。”
“小陆,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吧。今天之内离开公司。”
“孙主任。”陆北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我献了800CC血。是您找我,是公司需要。”
“献血是自愿行为,公司表示感谢。”孙主任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旷工是另一回事。制度就是制度。”
“我没旷工!是您准的假——”
“请注意你的态度。”孙主任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一个保安出现在门口。“带陆工去技术部,收拾私人物品。然后送他离开。”
“我要见方总。”
“方总不在公司。”
“我要见方鸿远!”声音冲出来,带着颤抖。
保安上前一步。“陆工,别让我们为难。”
陆北辰站着没动。血液好像都凝在脚底,冰凉。他看着孙主任花白的头发顶,看着那张处分通知上方鸿远凌厉的签名,忽然觉得可笑。八百毫升血。三天晕眩。换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保安跟在身后半步。
技术部里,几个同事抬头看过来,眼神复杂。老周站了起来,茶缸子放在桌上,咚的一声。陆北辰走到自己工位前,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喝水杯子,几本技术手册,抽屉里有些零食,半包纸巾,一个相框——他和父母的合影。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纸箱。
老周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空纸箱,默默递过来。他把东西放进去。键盘鼠标是公司的,电脑是公司的,椅子是公司的。四年零两个月,最后就这一小箱。
“北辰……”老周低声叫了他一句。
陆北辰摇摇头,抱起纸箱。不重。
电梯下行。镜子里的自己抱着纸箱,脸色灰败。走出大楼,下午的阳光刺眼。保安送到门口台阶,站住了。“陆工,再见。”
陆北辰头也没回,抱着箱子往前走。走过第一个路口,拐弯,终于看不见公司大楼了。他在路边花坛的水泥沿上坐下,纸箱放在脚边。手臂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车流人流嗡嗡地从面前过去,没人看他。
手机震了。孙主任发来的短信,很短:“陆工,你好自为之。方总说,让你走是赵副市长秘书的意思。献血那天的事,领导记住了。公司得罪不起。你也别怨谁。”
陆北辰盯着屏幕。赵副市长。输液架。轮子。那一下碰撞。
原来不是因为旷工。不是因为制度。是因为他头晕没站稳,输液架撞了一个大人物的腿。方鸿远为了撇清关系、给领导一个交代,把他丢了出去。像丢一张用过的纸巾。
他坐在花坛边,坐了不知多久,太阳西斜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抱起箱子,起身。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他上去,箱子抱在怀里。车晃晃悠悠,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05
老周塞给他的U盘,是陆北辰回到出租屋整理纸箱时才发现的。压在杂物最底层,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银灰色,没有任何标识,接口处有些细微的划痕。
他找来剪刀,小心地剪开胶带。插进旧笔记本电脑。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PDF和图片文件。他点开第一个PDF——启明传感某一批次环境传感器核心元件的采购单和质检报告。采购单上规格写着“进口高精度耐腐蚀合金箔材”,供应商是一家没听过的国内公司。质检报告里几个关键参数,耐温范围、疲劳强度,被用红色虚线框标出,旁边手写了一个数字,打了个问号。笔迹是老周的。
第二个文件是同一批元件的生产流程记录截图。在“材料预处理”环节,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批次QL-2023-03材料特性与标称有偏差,经方总批准,调整工艺参数以适配。”
陆北辰后背发凉。继续往下点。内部通讯软件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名字打了马赛克,但对话清晰——“03批次的材料硬度不够,长期可靠性测试通不过。”“方总的意思,先出货。客户那边不是有‘技术调整’的说法吗?”“风险太大了……”“按指示做。别多问。”
日期是去年四月。这批货,三千套,全部出给了“钱塘芯谷”智慧消防项目。
最后一个文件夹加密了。密码提示是“老地方”。陆北辰试了技术部顶楼那个废弃小露台的门牌号,不对。忽然想起有一次,老周指着西湖方向说:“咱们搞技术的,手底下出去的玩意儿,得经得住时间。楼歪了能看见,芯片里的毛病,要人命的时候才发现,就晚了。”他慢慢输入四个字:“迟到的病”。
文件夹开了。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点开,是老周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的气音:“……03批次,三千套,已经全部出货了。用在钱塘芯谷的消防系统里。方总拍板的,材料差价补了上一季度的亏空。我拦过,没用。测试数据我偷偷留了一份副本,原件被孙主任收走了。这事万一爆了,不是赔钱能了的。北辰,如果……如果哪天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出不了声了。东西留好。也许用不上。但愿用不上。”
录音很短,戛然而止。
陆北辰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老周知道。他留下了证据。他预感到了什么。两个月前,老周脑溢血走了。陆北辰是后来听同事说的——老周有高血压,长期吃药,那段时间公司压力大,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走的那天晚上,还在加班改图纸。
陆北辰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
06
一年后。
陆北辰和两个前同事凑钱在杭州城西租了间商住两用的loft,注册了个小工作室,名字叫“北辰微电子”。接一些大厂看不上的定制化传感器模块设计。钱紧,什么都自己干。画图,编程,跑电子市场,焊接测试,甚至打包发货。累,但踏实。老周的U盘锁在银行保险柜最里层,没再打开过。
启明传感的消息偶尔在行业新闻里瞥见,还是风光。“钱塘芯谷”项目好像已经落地了,宣传得很光鲜。没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也许老周多虑了。
直到那个深夜。
工作室里只剩陆北辰一个人。最后一批模块测试完已经凌晨一点多。他冲了杯浓茶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空旷的街。手机就是这时候开始震的。一个陌生的杭州号码。他没理。它响到自动挂断。半分钟不到又响了,还是那个号。他接起来,没出声。那头也没声音,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电话猛地挂断了。
然后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间隔越来越短。第十次响起时,陆北辰把手机关了静音,屏幕朝下扣住。躺到床上闭上眼,黑暗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年前行政部办公室,孙主任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有处分通知单上方鸿远凌厉的签名。
睡意全无。他翻过手机。未接来电:17个。同一个号码。
第25个。第28个。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鸭蛋青的灰。快天亮了。
第29次震动传来时,陆北辰伸手拿起手机,指尖触及接听键。他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那头传来声音。沙哑,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小陆?陆北辰?是……是你吗?求求你……救我女儿……鹿溪她又不行了……需要血……还是那种血……我找不到别人了……求你了……”背景音很嘈杂,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有人快速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女人抽泣。
方鸿远的声音里,有一种陆北辰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不是签署开除通知时的凌厉。是一个父亲的仓皇,崩塌,绝望。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什么?钱?公司?我都给你!救救她……她才二十五岁……求你……”
陆北辰听着。每个字都听清楚了。窗外,那点鸭蛋青的灰渐渐染上微弱的金边。城市还在沉睡,“北辰微电子”的招牌青白色的光,稳定地亮着。
他对着话筒,慢慢吐出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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