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60岁的赵梅顶着儿子的反对,风风光光二婚了。
新老伴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熬安神汤,连洗脚水都端到床前,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可结婚才第52天,一觉醒来,赵梅整个人像抽了筋的泥鳅,浑身瘫软滑到地砖上,连张嘴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老伴哭天抹泪地拨了120。
急诊室外,医生看了眼加急化验单,没进病房,倒把老伴叫到没监控的楼梯间,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老伴听完,手里的保温杯“咣当”砸了个粉碎……
新村的香樟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有轻微的脆响。那是十月初,下着连绵的阴雨,弄堂里飘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别人家厨房里飘出的带鱼腥气。
赵梅从老年大学的合唱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碎花折叠伞。伞骨坏了一根,撑开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漏水。
一把黑色的宽大雨伞遮在了她头顶。
王建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赵大姐,伞破了别淋着,这秋雨一下,寒气重,容易落下关节痛的毛病。”
赵梅转过头,看着王建和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但不显老态,透着股和气。
“王师傅,你这是专门等我?”赵梅把坏了的伞收起来,水滴顺着伞尖滴在她那双黑皮鞋上。
“顺路,顺路。”王建和把保温桶递过去,“早上打的黑豆浆,放了点核桃仁,我一个人喝不完,想着你排练费嗓子,给你带点热乎的。”
保温桶外面还有点烫手。赵梅接过来,隔着不锈钢的盖子,仿佛能闻到那股醇厚的豆香。
他们俩是在合唱团认识的。王建和是唱男低音的,嗓子厚实,人也勤快,每次排练完总是留下来帮着摆谱架、扫地。
赵梅是个寡妇,老伴走了七八年了,儿子刘斌成家后搬到了新城区,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
赵梅手里攥着老头子留下的一套两居室,还有点积蓄,日子过得不愁吃穿,就是屋子里太空。白天听见楼上掉个硬币的声音,晚上听见外面野猫叫春,心里总觉得像漏了个风的窟窿。
王建和是离过婚的,退休前在齿轮厂当车间主任。自从那天喝了黑豆浆,这黑色的伞就每天准时出现在排练室门口。
早上的现磨豆浆,中午顺路带的葱油饼,下午排练完帮着拎布袋子。王建和的话不多,手脚却利索。
有一次赵梅家里的自来水管漏水,水漫到了客厅的木地板上。赵梅急得给刘斌打电话,刘斌在电话那边说开会走不开,让找物业。赵梅挂了电话,站在水里发愣。
王建和拎着个工具箱敲开了门。他挽起裤腿,跪在满是泥水的厨房地上,拿着管钳拧了半个多小时。水管修好了,王建和的夹克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连口水都没喝,拿着抹布把客厅的地板一点点擦干。赵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三个月后,赵梅做了一桌子菜,把儿子刘斌叫回了家。王建和也在,坐在客座上,手里搓着个打火机。
刘斌筷子没动,盯着那盘红烧排骨看了半天,抬头看着赵梅。“妈,你这事定得太急了。认识才几个月?根底都不清楚。多接触一段时间再说。”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赵梅把排骨推到刘斌面前,“人家每个月有退休金,不图我什么。我就图个老了有个伴,摔倒了有人能给打个120。”
“现在骗子多,专门盯你们这些手里有点钱的老太太。”刘斌语气重了点。
王建和站起来,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斌子,你放心。我和你妈结婚,不住你妈这儿也行,去我那儿。我的工资卡以后都交给你妈管。我就是看着你妈一个人孤单,想照顾她。”
刘斌没接话,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站起身。“随便你。反正房子和钱你看紧点。我下午还有客户,先走了。”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赵梅坐在椅子上,眼圈红了。王建和走过去,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孩子忙,有戒心也是正常的。日子是咱俩过,慢慢他就懂了。”
第二周星期一,赵梅穿了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和王建和去了民政局。
红本本拿在手里,塑料皮的触感很滑。赵梅用手指来回摩挲着那上面的钢印。
婚后的前三十天,老新村的邻居们都没少谈论赵梅。那语气里多少带点酸味。
王建和搬进了赵梅的这套两居室。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他全包了。
早上六点,厨房里准时响起切菜声和油烟机转动的轰鸣。赵梅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和一碟拌黄瓜。
中午赵梅去合唱团,王建和就在家拖地、擦窗户。阳台上的玻璃被擦得透亮。晚上必定有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最让赵梅受用的,是那碗“安神汤”。
入秋后,赵梅说自己晚上总是做梦,睡不踏实。王建和听了,第二天就买了一堆药材回来。
每天晚上八点半,厨房里的小砂锅就咕嘟咕嘟地响。
“趁热喝,我托人弄的方子,里面有酸枣仁、茯苓,养血安神的。”王建和端着个青花瓷碗,用汤匙在里面搅动。
汤的颜色很深,冒着苦涩的热气。赵梅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有点苦。”
“良药苦口。老了睡眠最重要,睡不好,血压就得上去。”王建和站在床边,看着她把一碗汤喝个底朝天,然后拿过空碗,顺手递过去一颗冰糖。
喝了那汤,赵梅确实睡得死。以前夜里外面过辆大卡车都能把她惊醒,现在常常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不做一个。
逢人她就夸:“老王这个人,没得挑。比我那走了的老头子知道疼人。”
结婚刚满一个月的时候,天气突然凉了下来。连着几天的阴雨,弄堂里的青苔长得老高。
赵梅开始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最初只是觉得早上起不来。以前到了七点,生物钟一敲,眼睛自然就睁开了。现在到了八点,眼皮还像用胶水粘着一样,怎么都睁不开。脑袋里像是灌了一大锅糨糊,沉甸甸的。
她勉强撑着床沿坐起来,觉得两根大腿根发酸,像是昨天刚爬了一座大山。
“老王。”赵梅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王建和擦着手走进来。“醒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不知道,浑身没劲,像抽了丝一样。”赵梅揉着太阳穴。
王建和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肯定是前阵子张罗结婚,加上合唱团排练,累着了。你们那合唱团,一站就是半天,年轻人也吃不消啊。你这就是享福病犯了,以前绷着弦,现在放松下来,疲乏就找上来了。”
“可能吧。”赵梅穿上拖鞋,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王建和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今天别去排练了。在家好好躺着。我再去买两斤排骨,中午给你炖汤补补。”王建和把她按回床上,盖上被子。
赵梅点点头,闭上眼,没一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乏力感并没有因为休息而减轻,反而越来越重。白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头一点一点的,就打起了瞌睡。
合唱团的老姐妹打来电话问她怎么连着几天没来,赵梅握着听筒,觉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说自己感冒了。
王建和更紧张了。他每天晚上端来的安神汤,颜色似乎更浓了。
“老王,这汤是不是越熬越苦了?”赵梅有一天喝了一半,推开了碗。
“我加了点陈皮,理气的。你现在不爱动,气血不通。喝完赶紧睡。”王建和把碗又端起来,抵在赵梅的嘴边。赵梅实在没力气和他争辩,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赵梅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从一天出门两次,变成几天不出一次门。
刘斌打过一次电话,赵梅当时正迷糊着,只说了句“挺好的”,王建和就在旁边把电话接了过去,对着电话那头说:“斌子你放心,你妈就是有点秋乏,我天天给她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呢。”
夜里,赵梅偶尔会在那种沉重的昏睡中醒来一次。
有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雨点砸在雨棚上劈啪作响。赵梅觉得口渴,想叫王建和倒杯水。她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床单是凉的。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点。
赵梅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咔哒”声,紧接着是抽屉被拉开的摩擦声。
声音是从电视柜那边传来的。
赵梅的脑袋依然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布,她费力地支起半个身子,往外看。
一个黑影蹲在电视柜前,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线被手捂着,只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照在抽屉里面。
“老王?”赵梅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黑影猛地哆嗦了一下,手电筒的光瞬间灭了。抽屉被飞快地推了回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拖鞋的啪嗒声靠近了卧室。王建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把指甲剪。
“吵醒你了?我看我那指甲长了,晚上睡觉老划着你,出来找指甲剪呢。”王建和的声音在黑暗里听着有点飘。
“大半夜的……剪什么指甲。”赵梅嘟囔了一句,眼皮又沉了下来,挡不住那股排山倒海的困意,头一歪又睡死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赵梅想起晚上的事,觉得像个梦。电视柜的抽屉关得好好的,她走过去拉开看了一眼,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些药盒、旧电池和指甲剪。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王建和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赵梅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黑色风衣,脚上一双红色高跟鞋,鞋尖上沾着些泥点子。脸上的妆有点花,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
女人看了赵梅一眼,没叫人,直接问:“我爸呢?”
这是王建和的女儿,王娟。结婚那天赵梅见过一面,当时王娟随了个两千块钱的红包,吃完饭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王建和说女儿在私企上班,做销售的,压力大,脾气不好。
“在做饭呢。”赵梅侧开身。
王娟直接踩着高跟鞋走了进去,也没换拖鞋,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印。她径直走到厨房门口。
油烟机停了。
“你怎么来了?”王建和的声音。
“找你有点事。”王娟说。
王建和拿着锅铲走出来,看了赵梅一眼。“赵大姐,你先去屋里躺会儿,菜马上就好。我和娟子去书房说点事。”
赵梅点点头,挪回了卧室。
书房的门关得很紧。但这套老房子的隔音实在太差了。赵梅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起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控制。慢慢地,声音变尖了。
“……你拖了多久了?那边天天发短信威胁我……”这是王娟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有什么办法?她看得紧……”王建和的声音含糊不清。
“……抵押……要不然把房子……”
“闭嘴!你疯了?那房子不是我的名字!”
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
十分钟后,书房门开了。王娟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连看都没看卧室一眼,“砰”地一声摔上大门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建和把一盘炒猪肝放在桌上,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和气的笑。“娟子工作上有点不顺心,跟我这儿发发牢骚。没吵到你吧?”
赵梅拿着筷子,手腕发软,夹了一块猪肝,没夹住,掉在了桌子上。“老王,娟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有困难,你跟我说。”
“没有的事。她就是大手大脚惯了,嫌工资低。”王建和把猪肝重新夹到赵梅碗里,“赶紧吃,吃完去躺着。我看你今天脸色更白了。”
下午,王建和去楼下的棋牌室看人打牌了。他说整天闷在家里骨头疼。
赵梅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她看着木地板上那些被王娟踩出的泥印。王建和走之前没来得及拖地。
赵梅慢慢站起来。腿像踩在棉花上,一点着力点都没有。她扶着沙发背,一步一步挪到卧室的衣柜前。
衣柜最底层,堆着几床冬天的厚棉被。
赵梅蹲下来。这一个动作让她喘了半天气。她把手伸进棉被底下,摸索了一阵,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盒子。
那是一个装月饼的旧铁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赵梅所有的家当——工资卡、两本定期存折、还有房产证,都放在这里面。
她把铁盒拖出来。
放在铁盒底下垫着的一张旧报纸,边缘有一圈白色的印子,周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赵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上次拿铁盒,是两个月前交物业费的时候。那时候她把铁盒端端正正地压在报纸的正中间。现在,铁盒的位置往外偏了两寸。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铁盒盖子上的灰。
赵梅盯着铁盒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开。手一点点失去力气,铁盒滑落回被子底下。她用脚把被子踢回原位,扶着衣柜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结婚的第五十一天。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傍晚。风刮得很紧,把窗户吹得哗啦啦响。
赵梅一天都没下床。连坐起来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干得起了皮,说话声音像蚊子叫。
王建和坐在床边,拿着个温热的湿毛巾给她擦脸。
“老王,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去医院看看吧。”赵梅闭着眼,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像是在往泥沼里陷。
“去,明天一早就带你去市人民医院。”王建和把毛巾放进脸盆里,“我今天下午已经去社区医院问过了,大夫说估计是脑供血不足,老年人常有的事。明天去拍个片子。”
厨房里的砂锅又响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建和端着那碗黑乎乎的安神汤走进来。今天汤里的味道特别冲,盖过了陈皮的味儿。
“来,把今天的汤喝了。喝完睡个好觉,明天才有精神去医院。”王建和一只手托起赵梅的后背,另一只手把碗递到嘴边。
赵梅闻着那股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不喝了……今天不想喝。”
“不喝怎么行?这药材挺贵的,都是调理身子的。你听话。”王建和的声音虽然还是温和的,但托着赵梅后背的手却用了点力气,硬生生把她支了起来。
碗沿磕在赵梅的牙齿上。
赵梅想用手推开那只碗,但胳膊抬到一半就掉了下去。她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
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滴在被面上。
“别糟蹋了。”王建和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往她嘴里灌。
赵梅只觉得喉咙一阵发苦,被迫咽了下去。那苦味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喝完汤,王建和把她放平,盖好被子。赵梅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越来越模糊,不到十分钟,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二天,清晨。
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赵梅醒了。是被一阵憋尿感憋醒的。
她睁开眼,想转头看看床头的闹钟。但脖子像生锈了一样,转不动。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想用手掀开被子,去卫生间。
没有动静。
被子依然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
赵梅的大脑发出指令,想要抬起右手。但放在被子里的那只手,就像一块毫无知觉的木头,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想坐起来。腹部的肌肉完全使不上劲。
怎么回事?
她开始疯狂地试图挪动双腿。没用。两条腿就像从身体上切断了一样,连脚趾头都勾不起来。
“老王!老王!”赵梅张开嘴大喊。
发出的声音却像破风箱里的漏气声,舌头变得极大极厚,堵在口腔里,每个字都咬不清楚。
“啊……欧……王……”
她惊恐地转动眼球。唯一的办法是制造点动静。她拼尽全力,利用上半身的一点点重力,向床沿挪动。
一寸,两寸。
失去了四肢的支撑,她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
“咚!”
一声闷响。赵梅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从床沿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砖上。下巴磕在地板上,一阵剧痛。
但她的手和腿,依然软绵绵地摊在地上,摆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
“怎么了怎么了!”
厨房里传来打碎盘子的声音。王建和系着围裙冲进了卧室。
看到躺在地板上的赵梅,王建和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抖动了两下。
“大姐!赵大姐!”王建和扑过去,想把赵梅抱起来。但他手忙脚乱,抓着赵梅的胳膊往上提。赵梅的胳膊像面条一样软,根本借不上力,整个人又滑了下去。
赵梅满脸是泪,惊恐地看着王建和,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地砖上。她以为自己突发了脑梗,或者中风了。
“中风了……肯定是中风了!别怕,别怕,我打120!”
王建和的手哆嗦着在围裙兜里摸手机,摸了两次才拿出来。他按下号码,声音带着哭腔:
“喂!120吗!快来人啊!我老伴不行了,瘫在地上了,动不了了!地址是……”
救护车的声音在十分钟后刺破了老新村的宁静。
担架抬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哎哟,作孽哦,昨天看着还好好的。”
“新找的那个老伴哭得眼睛都肿了,看着倒是心疼人。”
“这么大岁数了,说倒就倒。”
赵梅被抬上担架。她感觉到王建和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干活,骨节粗大,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没事的,大姐,咱们去大医院,肯定能治好。”王建和一边跟着担架下楼,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急诊科的白炽灯白得刺眼。
各种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
林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有点秃,戴着副黑框眼镜。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赵梅的瞳孔。
赵梅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人影变成了几个重叠的虚影。
“患者家属,说一下发病情况。”林医生一边按压赵梅的四肢,一边问旁边的王建和。
“就是今天早上,她想起来上厕所,直接就从床上掉下来了。手脚全软了,说不出话。大夫,是不是脑梗啊?她前几天就一直说没劲,想睡觉。”王建和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林医生没有回答。他拿出一把小锤子,敲了敲赵梅的膝盖下方,没有反应。划了划脚底板,也没有反应。他在赵梅的胳膊上用针扎了一下,赵梅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肌肉没有收缩。
林医生直起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像是典型的中风或者脑梗。中风通常是偏瘫,她这是对称性的全身肌无力,而且所有的病理性反射全都消失了。”
“那……那是啥病啊?”王建和咽了口唾沫。
“现在不好说。护士,马上开通静脉通道,抽血!查生化全套,电解质,再加急做个全面的血液毒理分析。开单子去办住院,请神经内科立刻下来会诊!”
护士推着车过来,针管扎进赵梅的手臂,抽走了几大管暗红色的血。
抢救室的门被关上了。
走廊里变得异常安静。
王建和坐在塑料排椅上,双手抱着那个保温杯,身体微微往前倾。他的大腿一直在不自觉地抖动。走廊里偶尔有家属走过,他都会迅速抬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抹一下眼睛。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急诊科化验室的门推开了。林医生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走了出来。
单子上的油墨仿佛还没干。林医生的手指在纸面上用力地点了两下,目光在单子上停留了很久。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走廊。
王建和听到脚步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着迎了上去。
“大夫!化验结果出来了?我老伴到底得的什么病?严不严重啊?”王建和一脸焦急,眼巴巴地看着林医生手里的单子。
林医生没有把单子递给他。
他盯着王建和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种眼神里没有急诊科医生惯常的疲惫,而是一种像冰一样冷的审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跟我过来一下。”林医生没接王建和的话,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
那里是一个拐角,没有病房,也没有摄像头。平时只有保洁员会把拖把放在那里。
王建和愣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保温杯,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楼梯间的防火门有些沉。林医生推开门,等王建和走进去后,反手把门关上。
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走廊的灯光。
林医生往前逼近了一步,拿着化验单的手垂在身侧。他没有高声宣读病情,而是把头微微压低,凑近王建和,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冰冷语气,悄悄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字字如刀。
就在那句话落音的瞬间。
王建和脸上那副焦急、悲痛、好丈夫的面具,仿佛被大锤猛地砸中,瞬间碎裂。
他浑身的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原本还算红润的老脸,在半秒钟内褪得一丝血色都没有,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吸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脖子。
手部肌肉彻底失控。
“咣当!”
那个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直直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杯盖摔飞了,里面还温热的茶水混着几片茶叶,四处飞溅,溅在了林医生的白大褂下摆上,也溅在了王建和的裤腿上。
王建和仿佛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竟然连站都站不住了,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一点点滑了下去,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的茶水里。
他仰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可置信,嘴唇像风中的枯叶一样剧烈颤抖着,结结巴巴地嘟囔:
“你……你胡说……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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