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时间在基层调研,听到一个值得深思的说法:基层的同志们渴望培训,但希望能“多讲业务,少讲理论”。有人直言——“能把手头的工作干好就行了,思想政治那一套,用处不大。”
说这话时,他脸上满是真诚,丝毫没有恶意。他只是觉得,业务培训是立竿见影的——今天教你射击,明天就可能打出50环;今天教你战术,明天就能在演练中派上用场。而思想政治,看不见摸不着,“润物细无声”的东西,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这个说法并非没有道理。每一个身处岗位的人,都有干好本职工作的朴素愿望。但问题在于,这种“重业务轻理论”的心态一旦蔓延开来,会带来什么?
历史早就给出了答案。
回望古田,为什么我们至今还在谈这个问题?
把目光投向1929年。那一年,闽西山区的红军队伍正面临着自建军以来最严峻的危机:极端民主化、非组织化、流寇思想弥漫,官兵里有一种相当普遍的想法——“能打胜仗就行,思想政治可有可无。”
——是不是听来有些耳熟?
1929年12月28日至29日,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第九次党的代表大会在福建上杭县古田村召开。会上,毛泽东作政治报告,朱德作军事报告,陈毅传达中央“九月来信”。大会通过了毛泽东起草的《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决议案》,即古田会议决议,确立了“着重从思想上建党”和“从政治上建军”的原则,规定了红军的性质、宗旨和任务,重申了党对红军实行绝对领导的原则。
这部决议长达3万余字,其中第一部分《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后来被收录进《毛泽东选集》。它回答了一个当年红军将士普遍困惑的问题:战斗力和思想建设究竟是什么关系?
答案是:没有思想的军队,再能打也只是雇佣军。
多年以后,电视剧《亮剑》里有一个经典场景——李云龙刚被重新起用为独立团团长,当面跟旅长提要求:“别给我派政委了,政委团长我一个人干了!”他想要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以免政委“掣肘”、影响指挥效率。旅长当场断然拒绝。理由很简单:李云龙性格桀骜,若无人监督,独立团迟早变成“独立王国”,这直接违背八路军的组织原则。最终,旅长坚持派政委,从抗大调来了赵刚赴任。
你看,在古田会议召开十几年之后,李云龙这类“军事主官只需打仗”的念头依然存在。再到上世纪末,一些部队官兵还在问:“负责思想政治工作的政治处,是不是可以撤掉了?”这其实就是建党初期被毛泽东等老一辈革命家反复批判的“单纯军事观点”。可见,忽视思想政治建设这种倾向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扭转的,也不是哪个特定群体的“专利”。
2014年10月,习近平主席在古田主持召开全军政治工作会议,再次强调:思想政治建设,只能加强,不能削弱。
直至今天,为什么还是觉得思想政治“不那么重要”?
一边是历史反复确认的“生命线”,一边是现实中“用处不大”的感受。这种落差,究竟从何而来?
第一,思想政治工作“润物无声”的天然特点。业务培训教的是“怎么做”,见效快,反馈直接。思想政治教的是“为什么做”“为谁做”,它的作用是长线的、潜移默化的,不像业务技能那样“看得见、摸得着”,自然容易被放在次要位置。
第二,互联网的“圈层化”带来的代际鸿沟。当下的Z世代青年(1995—2009年出生)是典型的网络原住民。他们习惯通过社交平台和AI大模型获取信息,偏好碎片化学习和即时反馈,个性鲜明、乐于表达,反感空洞说教。更复杂的挑战在于,算法推荐让“信息茧房”不断固化——一旦对某个议题稍有注意,系统便反复推送同质化内容,将认知视野框定在狭窄圈层里。而很多时候,思想政治教育在争夺网络流量的话语战场上处于劣势。
上海交通大学的一项观察清晰呈现了这一点:Z世代青年注重“解疑释惑型”的价值引领,他们追求的理想信念教育“有情感、有温度、有实效”。这就要求思想政治工作不能停留在单向灌输层面,而要走到青年身边、走进青年心里。在数字赋能方面,一些高校已在探索用AI实现思政内容的分众化推送、通过VR/AR进行沉浸式教学。
第三,领导干部“言行不一”的反作用。为什么思想政治工作在基层容易遇到阻力?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是——部分领导干部在台上讲得慷慨激昂,转身却行违法违纪之事。群众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浮现一个疑问:“你们自己都不信,凭什么让我信?”用孔子的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当说和做背道而驰时,所有话语的说服力都会归零。
第四,时代情绪中的“负能量”在推波助澜。网络上的“躺平”“摆烂”“奋斗无用”等消极论调,既是现实压力的复杂投影,也在某些力量的刻意诱导下,不断消解青年一代的价值认同。
思想政治工作如何走出困局?观念与手段必须同步跟上
问题摆在这里,路该怎么走?《中国共产党思想政治工作条例》的出台给了我们清晰的答案。
2025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先后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会议、中央政治局会议,审议通过《条例》稿。同年9月16日,党中央正式印发《条例》。作为我们党历史上第一部关于思想政治工作的统领性、综合性基础主干法规,《条例》从根本上让思想政治工作从“软约束”变成了“硬任务”——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而是“必须做、按标准做”的必答题。
具体来说,可以从四个方面着手。
第一,把道理讲准、讲透。思想政治工作的核心,是弄清楚“我们和对象之间是什么关系”——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隶属关系,还是一般意义上的平等关怀?边界不清、道理不明,受众就会产生困惑。
不久前,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明确强调“坚持依法管理,尊重和保障人权”。一位入警三年的新警说过这样一番话:“如果我们和他们(指罪犯)是一样的人,我要重新考虑我的职业规划。”这位年轻人并不需要简单的心灵抚慰,也不需要口号式的鼓劲,他需要的是有人帮他厘清——民警与罪犯在人格尊严上是平等的,但管理权和执法权边界不能混淆。这个界限越清晰,立场就越坚定,思想政治工作的落脚点也越有力。
第二,说和做必须一致。中国军史上曾经流行过一个说法,在国民党军队中,长官喊“给我上”;在共产党军队里,干部说“跟我上”。一字之差,决定了一支队伍的内在凝聚力和战斗意志。今天的党员干部,尤其是在一线的同志,能否以身作则、冲锋在前,直接决定了你讲的道理在大伙心里能值几分。
第三,制度有保障,工作就必须推进。按照《条例》要求,企业、农村、学校、社区、网络等领域的思想政治工作被明确了目标、内容和责任链条。这意味着不再有“能躲就躲”的空间,必须按制度推进。如果基层单位的思政工作长期缺位或流于形式,本质上就是失职——不是观念保守,而是制度落实的短板。
第四,把思想政治当成一门艺术去做。谁来讲、怎么讲、讲什么、讲完之后怎么评价成效,每个环节都有讲究。当前一些高校的探索很有参考价值:有的用VR技术开设“重走长征路”VR党课,在沉浸式场景中达成情感共鸣;有的尝试用人工智能算法生成分众化的教育内容,由“单向灌输”转向“精准推送”。这些探索未必能照搬进每一个基层单位,但它们至少表明:思想传播的方式,永远值得用心琢磨。
回到文章开头——为什么有人会觉得思想政治可以放一放?
因为业务技能的收益是看得见的,而思想政治的成效要在更长的周期里才浮现出来。但历史早已证明:一支队伍能不能走得远,从来不只取决于手里的枪有多好,更取决于心里清楚“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罗荣桓后来谈起古田会议时说过:那场会议的真正意义,不在于通过了多少文件,而在于统一了全军的“思想方向”。
今天,同样如此。思想政治工作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件,而在于——面对困难时,党员干部敢不敢冲在前面;国家需要时,有没有人义不容辞地站出来。
《亮剑》里有一个动人的细节,赵刚初到独立团时,李云龙觉得这种“磨嘴皮子”的政委可有可无。后来赵刚要调走时,李云龙却红着眼眶向上级一再恳求把赵刚留下。因为他终于明白,赵刚给了他一件打仗给不了他的东西——“为什么战斗”的信仰。
思想政治工作者现在要做的,不是板着脸孔照本宣科,而是把历史的温度从尘埃里轻轻捧出来,让年轻一代听得见它的回响。在这样一个算法横流的时代,它的终极使命从来没有改变:让每一个奋斗者在迷茫时看清方向,在精疲力竭时找到归宿,然后在信仰的高地上,昂首挺胸地给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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