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3年的春荒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林家那扇摇摇欲坠的土门。

爹死后,家里连半颗耗子屎都找不着了,娘揣着个豁口瓷碗,拉着快要饿断气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百多里地去讨饭。

好不容易求到一户红砖大瓦房门口,那阔气的女主人瞧了娘一眼,竟然端出两碗飘着猪油花的白面条,可她手里却阴森森地只攥着一双筷子。

我馋得眼珠子都要掉进碗里了,手刚伸出去,娘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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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春天,天上的太阳像是被蒙了一层灰,白晃晃的,却不带一点暖意。

林大壮死的时候,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

他在黑煤窑里被砸断了腰,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连声响都没出,就那么咽了气。

爹这一走,家里的天就塌了。娘王翠萍坐在炕头上,没嚎天喊地,只是没日没夜地纳鞋底,那针尖扎在布里,哧啦哧啦地响,听得我心里发慌。

没过几天,讨债的王歪脖子就带着人闯进来了。那帮人穿着油腻腻的棉袄,大皮帽子扣在脑袋上,一进屋就把土炕震得乱晃。

“翠萍,大壮欠下的账,得清了。”王歪脖子斜着眼,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欠条,那是爹治病时按下的手印。

娘站起来,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下,声音打着颤说:“家里一分钱也没了,你们再宽限几天。”

“宽限?宽限了你,我咋跟上面交代?”王歪脖子大手一挥,手下几个汉子就开始翻箱倒柜。

那是真的翻。家里的木箱子被拽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娘存了半年的半缸棒子面,被他们连缸带面一起抬走了。

我当时躲在门背后,看着那白生生的棒子面洒了一地,心疼得直掉眼泪。那几只原本还指望下蛋换油盐的母鸡,被他们掐着脖子,在笼子里扑腾出漫天的鸡毛。

临走前,王歪脖子看了一眼屋里,又把桌上那个生了锈的铝盆给卷走了。

屋里空了,连锅碗瓢盆的撞击声都没了。娘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半晌没说话。我蹭过去,拉着娘的衣角说:“娘,俺饿。”

娘搂住我,她的胸口硬硬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说:“铁柱,咱不等了,咱去讨饭。”

那时候,讨饭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对娘来说,那是把脸皮撕下来扔进泥里踩。

娘家原本也是正经人家,她打小就爱干净,衣服哪怕打满补丁,也要洗得白白净净。

她从灶坑后面翻出一个豁口的破瓷碗,用袖子擦了又擦,那碗边缺了一块,像个狰狞的嘴。

“铁柱,记着,出门在外,咱可以求人,但不能当畜生。”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肚子里那阵阵的绞痛让我觉得,只要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当啥都行。

我们走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树还没发芽,干枯的枝丫像鬼手一样指着天。

娘带了一个包袱,里面塞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把枯草般的干菜。我跟在娘后头,娘走得很急,仿佛走慢一点就会被村里的闲话给淹没掉。

“娘,咱去哪儿?”我问。

“去隔壁县,去没人认识咱的地方。”娘没回头,声音在大风里显得很远。

走了一天一夜,我的布鞋底都磨透了,脚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钻心地疼。一路上,我们见到不少同样讨饭的人。

有的佝偻着腰,像一根被晒干的枯草;有的牵着脏兮兮的孩子,坐在路边的背风坡上,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娘不跟那些人凑合。每到一个村子,她总是先带着我去河边,用冰冷的河水把脸洗干净。她说:“脸干净了,人家才把你当人看。”

可即便脸洗得再干净,肚子里没货,腿就是软的。路过一个生产队的时候,地里正在种土豆。

我看着那些切成块的土豆种,恨不得扑过去生啃了。我趁着娘不注意,想往地里钻,被娘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那是种,不能动。”娘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娘,俺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俺心里烧得慌。”我哭着喊。

娘没说话,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菜根塞进我嘴里。那玩意儿又苦又涩,嚼在嘴里像是在啃树皮,可我还是贪婪地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宿在一个破砖窑里。风顺着砖缝往里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冤死鬼在哭。

娘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我听着她的心跳声,那是这荒郊野外唯一能让我感到安稳的东西。

“铁柱,明儿到了镇上,兴许就有白面馒头了。”娘小声嘟囔着,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满屋子都是大白饽饽,冒着热气,中间还点着个红点。我刚要张嘴咬,饽饽却变成了王歪脖子那张狰狞的脸。

进了隔壁县的地界,人才渐渐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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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这时候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搞包产到户了,日子活泛了些,但对我们这种没根没底的讨饭人来说,依然是举步维艰。

娘带着我,站在人家门口。那是我第一次看娘求人。

娘低着头,双手把那个豁口破碗举到胸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嫂,给口吃的吧,孩子好几天没吃饭了。”

那是镇口的一个小院子,一个胖女人正在院子里喂猪。

她斜着眼瞟了我们一眼,把手里剩的一瓢泔水往猪槽里一倒,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还没过年呢就上门触霉头,没吃的,滚!”

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没吭声,拉着我就走。

走了没几步,后面飞过来半个黑乎乎的东西。我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发现是个啃剩下的干红薯,上面还沾着鸡粪。

“扔了。”娘冷冷地说。

“娘……”我抱着红薯不撒手。

“我说扔了!”娘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严厉得让我害怕。

我只好把红薯扔进沟里。走出去老远,我还回头看,见一只野狗跑过去,叼起那个红薯摇着尾巴跑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心想,我连条狗都不如。

讨饭的路上,各种人我都见识过了。

有的老太太心肠好,会从锅里抠出一坨黏糊糊的棒子面糊糊,盛在娘的破碗里;有的半大小子,会故意拿着雪球砸我们,喊着“老要饭的带着小要饭的,给个响头给块肉”。

娘总是拉着我,低头赶路。她那一身干净却单薄的衣裳,在那些充满恶意的嘲笑中显得格外刺眼。

有一回,我饿晕在路边,正好有个赶驴车的路过。那车夫是个热心肠,停下车,给了一小块咸菜和半个凉窝头。娘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先递给我。

“大兄弟,这镇上哪家人家最心善?”娘等我吃完了,小心翼翼地问。

那车夫指了指镇子中心的方向,说:“心善不心善不知道,但要说阔气,得数那红砖大瓦房的赵家。他们家男人在外面跑大车,家里刚修了房子,据说这两天正给娃办满月酒呢,流水席摆了好几桌。你们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捡口剩下的。”

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紧了紧腰里的草绳。

我们还没走到赵家门口,就闻到了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香味。

是肉味。那是猪肉炖粉条的味道,还夹杂着炸油饼的焦香。这种味道对于一个七八天没见油荤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世上最残忍的诱惑。

赵家的房子在镇上确实显眼。清一色的红砖墙,大门漆得通红,门头上还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和对联。

门前的空地上,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彩上。

院子里人声鼎沸,猜拳声、小孩的闹腾声、锅碗瓢盆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几个戴着白围裙的厨子正在院角的临时大灶前忙活,大铲子在大铁锅里翻腾,每一铲下去,都带起一阵让灵魂颤抖的肉香。

我和娘站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娘没往里挤,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依然举着那个豁口碗。她的眼神很复杂,盯着院子里的喧嚣看。

“娘,咱进去吗?”我小声问。

“不进去,咱就在这儿等。”娘说。

一个穿得挺体面的男人端着个空盘子走出来,看到我们,皱了皱眉:“去去去,哪儿来的,别挡着客人的路,去后墙根待着去。”

娘也没恼,拉着我绕到了后墙。后墙紧挨着厨房,那香味更浓了。我把鼻子贴在墙缝上,拼命地吸着气。

“铁柱,别失了身份。”娘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咽了一口唾沫。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红呢子大衣的女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她大约三十来岁,皮肤白净,头发烫成了一卷一卷的,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这就是赵家的女主人,赵桂花。

她手里拿着几个空碗,原本是想出来倒什么的,结果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墙根底下的我们。

我看到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她盯着娘,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要饭的,倒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仇人,又或者是看到了什么让她难以置信的东西。

娘也看到了她。我感觉到娘的手猛地抓紧了我的肩膀,抓得我生疼。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赵桂花嘴角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那笑不达眼底,看得我后脊梁发冷。她走过来,声音尖细却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客气:“哟,这不是翠萍吗?王翠萍?”

娘抿着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桂花。”

“啧啧,瞧瞧这落魄样,大壮死的时候,我就说你这命硬,非不信。怎么,现在轮到带着孩子满大街要饭了?”赵桂花围着我们转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嫌恶和得意。

娘没接话,只是把碗往怀里缩了缩。

“行了,大喜的日子,我也不是那小气人。翠萍,你要是求我一句,我保证让你们娘俩吃顿饱的。”赵桂花斜着眼看着娘,像是在等娘下跪。

娘还是没吭声,转过头对我说:“铁柱,咱走。”

“哎,别走啊!”赵桂花一把拦住娘,眼神一闪,假笑着说,“开玩笑的,咱俩当年的情分在那儿呢。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去也寒碜,跟我来后院柴房,我给你们整点热乎的。”

我一听说有热乎的,腿就像钉在地上了。娘看着我那双凹陷进去的眼睛,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跟着赵桂花走进了那道窄小的后门。

后院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一股子干草味。

“在这儿待着,别乱跑。”赵桂花把我们按在两个破矮凳上,转身出去了。

没多会儿,她就回来了。这次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木盘,动作轻盈得像是在跳舞。

当她把木盘放在中间那个满是灰尘的石碾子上时,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吃的面条。

那是两个大海碗。碗里盛着雪白雪白的细面条,面条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猪油渣,还有几块颤巍巍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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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疯狂的是,每碗面上居然还卧着两个金黄焦脆的荷包蛋,蛋黄还在微微晃动,透着诱人的香味。

猪油的热气蒸腾起来,混合着肉香和葱花味,瞬间把这间狭小的柴房变成了一个虚幻的天堂。

“吃吧,翠萍。这可是精粉,猪油也是刚练的。”赵桂花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光。

我急不可耐地扑过去,伸出手就要去抓。可就在这时候,我发现石碾子上除了这两碗面,居然只有一双筷子。

那一双筷子是红漆的,孤零零地横在两碗面中间,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赵桂花看着我,又看看娘,轻笑了一声:“哟,瞧我这脑子,忙昏头了,筷子没拿够。不过翠萍,你看这院子里客人都忙着呢,我也没工夫再给你跑一趟了。反正这儿也没别人,你们娘俩挤合挤合,总能吃进去的。”

我哪管什么筷子不筷子,我甚至想直接用手抓。那一碗面的诱惑比我的命都重。我伸手去够那双红漆筷子,脑子里只有那个流油的荷包蛋。

在铁柱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对食物的极度渴望中,娘连一口汤都没碰,甚至没有去质问一句,一把拎起铁柱的后衣领,拉着他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