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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收银台后面那个穿着脏兮兮围裙的男人看了很久。

他低着头在算账,手指按计算器的动作有点慢,像是不太熟练。旁边有个大妈在催:"小王啊,快点快点,我赶着回去做饭呢。"

他抬起头说"马上",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认错人了。这个脸上带着讨好笑容的中年男人,怎么可能是何志军。

但他左眉角那道疤不会骗人。当年在边境,他带着我们班执行任务时被树枝划的,缝了七针。

我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何志军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低下头去找零钱。五毛、两毛,他翻了半天才凑够。

"老何。"我叫他。

他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种遇到熟人的尴尬表情:"哎呀,这不是小林吗。"

他记得我,但装作只是普通的老熟人重逢。

大妈拿着零钱走了,店里就剩我们两个。我走到收银台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倒是先开了口:"退伍几年了?"

"八年。"

"干得不错吧,看着挺精神。"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收银台上乱糟糟的烟盒,有一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吃力。

我看见他后腰那里,围裙下摆露出一截护腰带。

当年在云南边境,他背着我走了十七公里。我中了埋伏,左腿被子弹打穿,他把我扛在肩上,一路狂奔。后来医生说,再晚半小时,我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那时候他三十一岁,能单手把我这个一米七八的人举起来。

现在他三十九,弯腰捡个烟盒都要扶着柜台。

"老何,你怎么......"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哦,退伍后做点小生意。"他打断我,笑得很自然,"这店是我和老婆开的,她现在去进货了。"

我环顾四周。这是个不到三十平米的便利店,货架上东西摆得乱七八糟,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已经被太阳晒得褪色了。

"生意还行吗?"

"凑合。"他又低下头,开始擦收银台,明明已经很干净了。

我想起当年,他在部队是最年轻的班长,上级说他前途无量。退伍前,团长还专门找他谈话,希望他留下来。

他没留。他说家里有老母亲要照顾。

但现在这个样子......

"小林,有事吗?没事我得盘货了。"他抬起头,脸上是客气的疏离。

我突然说不出话。

那年在医院,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坐在病床边,后背靠着墙,已经睡着了。护士说他在门口守了我三天。

我出院那天,他把自己的退伍金塞给我,说:"腿伤了,以后找工作不方便,拿着。"

我没要,但他硬是塞进了我背包里。

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我以为他在老家过得很好。

"那我先走了。"我听见自己说。

"好,有空常来坐。"他又是那种客气的笑。

我转身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听见身后传来他轻轻的咳嗽声。

风铃又响了。

我站在便利店外面,看着招牌上"万家乐便利店"几个字。其中"乐"字的灯管坏了,只剩半边亮着。

天快黑了,街上开始有人往家赶。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我身边经过,差点撞到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退伍战友群"。

上次打开这个群,还是三个月前,有人在里面发结婚请柬。

我没点开,而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车上,我没有发动引擎。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便利店里亮着的灯光。何志军的身影在里面晃动,他好像在搬货架。

我这才想起来,我进去后什么都没买。

01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这次我是真的去买东西——买了两瓶水,一包烟。何志军不在,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有点乱,正在低头看手机。

"十八块。"她头也不抬。

我扫了码,拿起东西准备走,听见她在后面说:"老何去医院了,下午才回来。"

我停下脚步:"他怎么了?"

"老毛病,腰疼。"女人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打量,"你是他以前的战友?"

"嗯。"

"那正好。"她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A4纸,在上面写了个地址,"你要是有空,帮我去医院叫他回来。他说去拿个药,这都三个小时了。"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市人民医院骨科"。

"他平时也这样?"

女人叹了口气:"可不是。上个月有次疼得在床上起不来,我要叫救护车,他死活不让,说花那个钱不值当。"

我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医院去。

市人民医院骨科在三楼。我到的时候,何志军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发呆。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嫂子让我来接你。"我说。

"哦。"他把缴费单塞进兜里,站起来,动作很慢,"走吧。"

"还没拿药?"

"不拿了。"

我看了眼他手里那张单子的一角,上面露出"核磁共振检查费用:1200元"几个字。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老毛病。"他往电梯方向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着疼。

我跟在他后边,突然问:"当年背我那次,是不是伤到腰了?"

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哪能啊,当时年轻,身体好着呢。"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好几个人。我们挤进去,何志军靠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电梯到一楼,人群往外涌。何志军被挤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我扶住他,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了。

他腰真的很疼。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何志军站在台阶上,掏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小林,你现在干什么工作?"他问。

"开公司,做建筑材料的。"

"那挺好。"他笑了笑,"当年就看你脑子活,肯定有出息。"

"老何......"

"行了。"他打断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吧,店里还得看着呢。"

我们往停车场走。路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何志军突然停下来,盯着橱窗里的一份报纸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头版标题是"本市优秀退伍军人表彰大会"。

"以前总想着能拿个这个。"他说,声音很轻,"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还记得王建国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王建国,我们班的副班长,何志军最好的兄弟。

"记得。"

"他要是还在,肯定比我混得好。"何志军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追上去:"老何,王建国他......"

"死了。"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就在你受伤那次任务之后。"

我停在原地,感觉血液倒流。

王建国死了。在我受伤之后。

那次任务,我只记得自己中弹,然后被何志军背着跑,后面的事全都断片了。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何志军说任务圆满完成,只有我一个伤员。

他骗了我。

"老何!"我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他甩开我的手,力气很大:"都过去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有权知道!"

"你没有!"他突然转过身,眼睛通红,"你什么权利都没有!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

他吼完这句话,剧烈地喘息起来,手捂着后腰,整个人弯了下去。

我扶住他,这次他没有拒绝。

我们就这样站在路边,过往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个大妈还问要不要帮忙叫救护车,我说不用。

何志军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送我回去吧。"他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我扶着他上车,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便利店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小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我说,"我欠你一条命。"

何志军看着窗外,很久才说:"你不欠我的。欠的人是我。"

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他推开车门下去,没有回头。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店里,背影佝偻得像个老人。

他才三十九岁。

02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都会去何志军的便利店买点东西。

有时候买包烟,有时候买瓶水,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站在门口看看。

何志军看见我,总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他老婆倒是越来越熟络,有次还让我尝尝她做的卤菜。

"老何这人就是嘴硬。"她一边切菜一边说,"明明腰疼得要命,还非要自己搬货。上次进了一批饮料,我让他等我回来,他偏不听,结果那天晚上疼得一宿没睡。"

"他不去医院看看?"

"看了有什么用?医生说要做手术,最少三万块。"她刀起刀落,动作很利索,"这店一个月净利润就两千多,哪来的钱做手术。"

我没接话。

"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劝劝他,别那么倔。"她抬起头看我,"他那个性格,谁的帮助都不要,就这么硬撑着,迟早得出事。"

那天晚上,我给以前部队的战友打了几个电话,想打听王建国的事。

第一个是张浩,我们班的机枪手,现在在老家开了个修理厂。

"王建国啊......"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最近遇到老何了,听他提起。"

"哦。"张浩的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事都八年了,说起来还挺难受的。"

"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

"我受伤后就转业了,很多事都不清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浩说:"那我也不太方便说。你要是真想知道,问老何自己吧。"

他挂了电话。

我又给几个战友打,得到的都是类似的回答——都知道王建国的事,但都不愿意说。

最后我打给了当年的指导员林卫国,他现在在市里的人武部工作。

"小林啊,好久没联系了。"林指导员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听说你公司开得不错?"

我们寒暄了几句,我转入正题:"林指导员,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王建国当年到底是怎么牺牲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见到何志军了?"林指导员问。

"嗯。"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有些事,知道了对谁都没好处。"

"可我必须知道。"

"为什么?"

我想起何志军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欠的人是我":"因为我欠他的,总要还。"

林指导员叹了口气:"那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人武部。

林指导员的办公室在三楼,墙上挂着很多锦旗和奖状。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坐在我对面。

"王建国的事,部队内部定性为任务中牺牲。"他开口说,"但具体情况,比较复杂。"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受伤那次任务,其实出了意外。"林指导员端起茶杯,又放下,"按照原定计划,你们班应该在下午三点撤离。但何志军为了救你,擅自改变了路线。"

"然后呢?"

"然后他们遭遇了敌方的第二波伏击。"林指导员看着我,"王建国为了掩护何志军背着你撤退,主动留下来吸引火力。"

我手里的茶杯开始发烫。

"王建国中了七枪,当场牺牲。"林指导员说,"如果何志军按原计划撤退,本来可以避开那次伏击。"

我听见自己问:"部队怎么处理的?"

"没有处理。"林指导员说,"何志军救战友是事实,王建国主动掩护也是事实。从结果看,任务完成了,只是付出了代价。"

"可是老何......"

"老何自己过不去那道坎。"林指导员打断我,"王建国是他最好的兄弟,俩人从新兵连就在一起。出事后,老何申请了处分,但上级没批。后来他执意要退伍,谁劝都没用。"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林指导员顿了顿,"王建国有个儿子,那年才五岁。老何退伍后,一直在给那孩子寄钱,每个月五百块,从来没断过。"

"这些年,他总共给了多少?"

"算算时间,应该有四五万了吧。"

我算了一下,何志军开便利店一个月净利润两千多,每个月寄出去五百,等于四分之一的收入。

八年。

难怪他连做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

"王建国的家人知道这事吗?"我问。

林指导员摇摇头:"老何不让说。他每次寄钱,都是以部队慰问金的名义。"

我从人武部出来,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开车去了何志军的便利店。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正在整理货架。他把一箱方便面从地上搬起来,刚直起腰,整个人就僵住了,手捂着后腰,脸色煞白。

我推门进去。

"老何。"

他转过头,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又来了?"

"嗯。"我走到他面前,"我帮你搬。"

"不用,我自己......"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放到货架上。

"小林,你别这样。"他说。

"我知道王建国的事了。"我看着他。

他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既然知道了,那你也该明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转身要走。

"那你需要什么?"我问。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时间倒流。"他说,声音很轻,"但这不可能。"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一直坐到凌晨。

便利店的灯熄了,何志军和他老婆从后门出来,骑着一辆电动车离开。

我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

路灯昏暗,楼道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坐在车里,给秘书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一下王建国家属的联系方式。"

03

王建国的儿子叫王宇,今年十三岁,在市里的一所中学上初二。

他母亲叫赵芳,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我用了三天时间,查到了这些信息。

第四天,我开车去了王建国老家所在的县城。

那是一个距离市区六十公里的小县城,街道不宽,两边都是老式的楼房。导航把我带到一个单位家属院,门口的保安亭已经废弃了,院子里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赵芳家在三楼。我爬楼梯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人在吵架,声音从四楼传下来,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疲惫:"你找谁?"

"您是赵芳吗?"

"我是。"她打量着我,"你是……"

"我叫林峰,是王建国以前的战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快进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照片,是王建国穿军装的标准照,他笑得很灿烂,眼角有细纹。

"坐。"赵芳给我倒了杯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托人打听的。"我说,"我想了解一些王建国的事。"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水杯,没有说话。

"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还行。"她说,"有国家补助,我自己也有工作,孩子也挺懂事。"

"王宇今年多大了?"

"十三,上初二。"说起儿子,她脸上有了点笑容,"成绩挺好的,老师说以后能考重点高中。"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这些年,部队有按时发慰问金吗?"

她点点头:"有,每个月五百,一分不差。"

我的心沉了下去。

"其实我挺感激的。"赵芳说,"老王走了这么多年,部队还记着我们,每次收到钱,我就觉得他还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孩推门进来,背着书包,看见我愣了一下。

"宇宇,快叫叔叔。"赵芳说。

"叔叔好。"王宇很有礼貌地打招呼,然后问,"妈,我爸的战友?"

"嗯。"

王宇眼睛亮了一下:"叔叔,你跟我爸一起执行过任务吗?"

"执行过。"我说。

"那你能跟我讲讲我爸的事吗?"他放下书包,坐到我旁边,"我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赵芳脸色变了一下:"宇宇,去写作业。"

"妈,就一会儿。"

我看着这个男孩,他的眉眼跟照片上的王建国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有细纹。

"你爸是个很勇敢的人。"我说,"他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自己。"

"我知道。"王宇说,"老师经常拿我爸的事教育我们,说他是英雄。"

"那你为他骄傲吗?"

王宇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骄傲,有时候……"他看了眼妈妈,"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普通人,现在还活着,是不是更好。"

赵芳眼泪流了下来。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天我在赵芳家待到傍晚,临走前,王宇送我到门口。

"叔叔,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突然说。

"你说。"

"我爸当年是为了救谁牺牲的?"

我看着他,这个十三岁的男孩,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为了救我。"我说。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走出家属院,坐在车里,给何志军发了条微信:"老何,我见到王宇了。"

消息发出去很久,他都没有回复。

我发动车,准备回市里。开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何志军打来的。

"你去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我想知道真相。"

"然后呢?你想告诉他们,这些年的慰问金都是我寄的?让他们感激我?"

"我没有……"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他们知道!"何志军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老王是因为我死的,我给他儿子寄点钱,天经地义!这不是恩惠,这是赎罪!你明白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小林,我只求你一件事。"他说,"别再管我的事了。让我一个人待着,行吗?"

他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公路上车来车往,每辆车的灯光都照进我的车里,又消失。

我想起八年前,在医院醒来的第一个晚上,何志军坐在我床边,跟我说:"小林,好好活着,别辜负了那些救过你的人。"

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他自己。

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是王建国。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再去何志军的便利店。

但我让秘书一直关注着他。秘书告诉我,便利店贴出了转让广告,而且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三成。

"林总,需要我去接触一下吗?"秘书问。

"不用。"我说,"继续观察。"

第八天,秘书打来电话:"林总,何志军住院了。"

我正在开会,听到这话,直接站了起来:"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扔下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开车直奔医院。

急诊科的护士告诉我,何志军是被120送来的,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下肢暂时失去知觉,需要立即手术。

"他人呢?"

"在病房,家属在办住院手续。"

我找到病房,何志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盯着天花板。看见我进来,他动了动嘴唇,但没说话。

"医生怎么说?"我问。

"要手术。"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我不做。"

"为什么?"

"做不起。"他说得很平静,"手术费加住院费,最少五万。我没有。"

"我有。"

"我不要。"

"老何……"

"小林。"他打断我,转过头看着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后悔救了你。"他的眼睛通红,"如果不救你,老王就不会死。如果老王不死,我就不会背负这些。如果不背负这些,我现在也不会躺在这里,连手术都做不起。"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所以,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他闭上眼睛,"每次看见你,我都在想,老王用命换回来的,到底值不值。"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病房门被推开,何志军的老婆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据。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了正好,劝劝他,让他做手术。"

"他不会听我的。"我说。

"那怎么办?"她眼泪流下来,"医生说不做手术,以后可能会瘫痪。"

我看了眼病床上的何志军,他还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手术费我出。"我说。

"不行。"何志军突然睁开眼睛,"我说过,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接受?"

"我要你离开。"他盯着我,"现在,立刻,永远。"

他老婆急了:"老何,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心话。"何志军说,"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不去救他,老王是不是还活着。我想过无数次,如果能重来,我宁愿看着他死,也不要背负这些。"

我感觉喘不上气。

"可你救了我。"我说,"这是事实。"

"所以我才后悔。"他的声音带着绝望,"我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做那个决定。我后悔为什么要当那个好人。我后悔……"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后悔让老王替我承担了后果。"

他老婆扑过去,抱住他:"别说了,别说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说话声。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腿在发软。

手机响了,是秘书打来的。

"林总,关于何志军的调查,我这边又有新发现。"

"说。"

"根据银行流水,何志军这八年,除了每月给王建国家属寄五百块,还有一笔钱的去向很奇怪。"秘书说,"每年清明节前后,他都会取出五千块现金,具体用途不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帮我查一下,这段时间他都去过哪里。"

"已经查过了。"秘书说,"每年清明,他都会请假三天,去云南。"

云南。

我们当年执行任务的地方。

王建国牺牲的地方。

我挂了电话,又走回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何志军和他老婆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哭。

我听见何志军说:"对不起,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他老婆摇着头:"不苦,只要你好好的,不苦。"

"可我不好。"何志军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老何,我知道怎么做了。"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去找王建国的家属,把真相告诉他们。"我说,"告诉他们这些年的钱是你寄的,告诉他们你为老王做的一切。然后,我替你向他们道歉。"

"你疯了?"何志军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不许你去!"

"你不许没用。"我看着他,"老何,这些年你一直在赎罪,但你赎的方式错了。你以为隐瞒真相,暗中帮助,就能弥补老王的死。但你错了。"

"那你说怎么做才对?"

"承认。"我说,"承认你做过的选择,承认你付出的代价,承认你这些年的痛苦。然后,让老王的家人也有权利选择——是原谅你,还是恨你。"

何志军愣住了。

"这不是赎罪,这是逃避。"我说,"你以为只要他们不知道,你就能一直这样承受下去。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真的能承受多久?"

病房里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何志军说:"可他们会恨我。"

"也许会。"我说,"但至少,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05

三天后,何志军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期需要三个月,期间要好好休养,不能剧烈运动。

手术费是我出的,何志军这次没有拒绝。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说:"算我欠你的,以后还。"

"不用还。"我说,"就当还你当年救我的恩。"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手术后的第五天,我去病房看他,他正在吃饭,他老婆在旁边喂他。看见我进来,他挥挥手让老婆先出去。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

"小林,我想通了。"他说,"你说得对,有些事,该面对就得面对。"

"你决定了?"

"嗯。"他点点头,"等我出院,我亲自去见老王的家人,把这些年的事都说清楚。"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得自己去做。"

我没有再劝。

"小林,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做过无数次梦。"他突然说,"梦里老王还活着,我们一起退伍,一起回老家,他开了个修理厂,我开了个便利店,生意都挺好。然后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也像我们当年一样,成了最好的兄弟。"

他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但每次醒来,我就知道,这都是假的。老王死了,死在那个下午,死在我的选择里。"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他看着我,"我最怕有一天,老王的儿子问我,他爸是为了救谁死的。然后他看着我,问我,值得吗。"

"你会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我他妈真的不知道。"

那天我在医院待到很晚,临走时,何志军叫住我。

"小林,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说,"这些年,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挺好,只有你,看出来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喉咙发紧:"老何,你不是快撑不下去,你是已经撑了太久。"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碰到了他老婆。

"谢谢你,小林。"她说,"要不是你,老何……"她没说下去。

"嫂子,老何这些年,您都知道吗?"

她点点头:"知道。他每次寄钱,都背着我,但我都看在眼里。"

"那您……"

"我没有怪他。"她说,"他心里苦,我看得出来。作为他的妻子,我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不离开。"

我突然很想哭。

那天晚上,我开车经过何志军的便利店,看见门口还贴着转让广告。

我停下车,走进去,他老婆正在整理货架。

"小林啊,稀客。"她笑着说,"来买点什么?"

"嫂子,这店真的要转吗?"

她叹了口气:"也是没办法,老何做完手术,三个月不能干重活,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而且……"她顿了顿,"就算不转,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

"这块地方要拆迁,明年就动工。"她指了指窗外,"到时候这片都要拆,我们得搬走。"

我看着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店,心里突然很难受。

八年,何志军就是在这里,一天一天地赎罪,一天一天地消耗自己。

"嫂子,这店您打算卖多少钱?"

"有人出价三万,我觉得可以。"

"卖给我吧,我出五万。"

她愣住了:"你要这店干什么?"

"我有用。"

"可这店……"

"五万,您考虑一下。"我说,"明天我让秘书来办手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响了,是何志军发来的消息:"我老婆跟我说了,店你不用买,我不会卖的。"

我回复:"已经决定了。"

他又发来一条:"小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想替老王,再救你一次。"

消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复。

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结果半个小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小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