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里的土是那种黑得发亮的熟土,翻过无数遍,踩过无数脚,但每次蹲下去抓一把,手心还是凉的。
陈秋禾蹲在垄沟边,拔了大半个钟头的草。这块菜地是她嫁过来就开始种的,十一年了,豆角、茄子、辣椒,按季节轮着来,从没空过。她手上有个习惯,拔草的时候要把根须理干净,抖两下,确认没带走好土,才扔到垄边。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慢到旁边的母鸡都围过来,歪着脑袋盯她。
她没注意到那个动作。
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停。
北边那堵土墙根,有一截阴影比平时宽了一点。
她直起腰,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太阳偏西,光从菜地右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北墙的阴影压得更深。那边堆了什么,看不真切,但轮廓比昨天厚了。她眯了眯眼,又蹲回去继续拔草。
这堵墙两边的事,她不是没经历过。
邻居赵发财家的院子就在墙那头。两家的地界早年就说不清楚,陈秋禾嫁过来的第一个冬天,婆婆就跟她讲过,说这北墙根是个麻烦地方,从前她公公在的时候就和赵家争过,后来不了了之,再后来界碑不知道让谁挪了,就更说不清楚了。陈秋禾那时候新媳妇,听进去了,但没往深想。
十一年过去,那堆阴影之前也有过——码了几块砖,放了一段时间,又搬走了。所以这次她看见墙根多出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警觉,是有点懒得管。
她把最后一把草抖干净,站起来,腰酸。
走到菜地边的水缸边洗手,指缝里的泥一条一条被冲走,水缸里映出她的半张脸,头发散了几根,她顺手别到耳后。
从菜地到北墙根要绕过屋角,平时她不往那边走。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往外飘,是婆婆在烧晚饭。院子里她家那条老黄狗懒洋洋趴在门槛上,尾巴拍了两下。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朝北墙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担心,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某样东西已经开始了,但她还没接到通知。
然后她转身进屋,去摆碗筷了。
01
那批柴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陈秋禾听见声音的时候,正在喂鸡。院门朝东,她背对着北边,先是听到一辆车在外头倒车的"滴滴"声,然后是链条松动的哐当响,然后是一堆木头滚落的那种闷响——沉,实,一块接一块,砸在地上。
她把手里剩的糠往地上一撒,侧身绕过院墙,走到北边一看。
一辆拖拉机停在赵发财家门外的土路上,车斗放下来,四五个男人正往墙根那边卸柴。木柴已经堆了老高,有齐腰的了,一根一根码得倒还整齐,但位置——她站在自家院子里往外看——位置明显超出了赵发财家的地界,贴着她家北墙根码过来。
赵发财站在一旁,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双手插兜,看着那些人卸车。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些风霜,眼皮有点沉,平时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那种骨子里觉得自己没错的笃定。
陈秋禾站了一会儿。
"赵叔。"她开口,声音平。
赵发财抬起眼皮看她,"哦,秋禾啊。"
"这柴堆在这儿……"她顿了一下,"这儿是我家墙根。"
赵发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摆了摆,那个姿势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借你家墙根放一放,又不是长期的。我家那边刚翻了院子,地方不够。等过了这个冬,春上就搬走。"
"那也得打个招呼吧?"
"不就是现在说嘛。"他重新把手插回去,转回头去看那些人卸车了。
陈秋禾抿了抿嘴。
她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两家的关系,说起来复杂,说起来也简单——一直都不近,但碍于同村住着,表面上还过得去。她公公在的时候,两家还有点往来,她公公走了以后,往来就断了,连面子情都薄了。
她丈夫王宝川这会儿不在,早上天没亮就出去了,在镇上一个工地做事,每天来回,有时候夜里才到家。
她站在原地,看那堆柴一根一根往上加,越来越高。
不是她软弱。是她知道这个地方——这个村子里,邻里之间的事,能少吵就少吵。上次和赵发财家有过一次正面起摩擦是三年前,为了那条排水沟,吵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她婆婆先松口,说算了算了,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陈秋禾进屋,把这件事告诉了婆婆张翠英。
张翠英正在灶边择菜,听完没停手,眉头拧了一下,说,"这个赵发财,又来占便宜了。"
"宝川不在,我也不好发作。"
"你等他回来跟他说。"张翠英说完,又往锅里看了一眼,没再说话,那个样子不像是真要等王宝川来解决,像是在把这件事放到一个抽屉里,先关上。
陈秋禾没再说什么。
她去了一趟仓房,那是屋后一个小间,放着种子、农具和一些杂物。她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觉得需要做点什么。货架上摆了一排旧罐子,里面是各种年份的种子,有的已经发不出来了,有的还能用。她把手伸进去翻了翻,摸到一个牛皮纸的小袋子,捏了捏,有点硬。
袋子上用铅笔写着"南瓜——秋收留种",还有一个年份,已经有点模糊了,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
她把那个袋子装进围裙口袋,出了仓房。
当天晚上,王宝川回来,她把柴的事说了。
王宝川洗完脸,坐在饭桌旁,听她说完,拿起筷子,"他说等春上搬走?"
"嗯。"
"那就等呗,冬天几个月,能怎的。"
"冬天几个月?"陈秋禾看他,"他那些柴,你算没算过,那得有多少斤?堆在咱家墙根,万一墙受了压……"
"那堵墙结实着呢,你担心什么。"王宝川扒了口饭,"跟他说了也就算了,你还想咋?吵架?"
"我没说要吵架。"
"那就算了。"他把这个话题结束掉,好像翻了一页书。"明天你给我把上次换下来的工作服洗一下,我后天要穿。"
陈秋禾端起碗,没再说话。
她不是头一次经历这个——丈夫用"算了"收尾。这个词在他们家出现得很频繁,从来不是因为事情真的不重要,是因为麻烦。王宝川不喜欢麻烦,尤其是不喜欢和邻里扯皮,他觉得那些事都是女人家的事,他在外头做工,回来要休息,不是来当裁判的。
陈秋禾习惯了。不是心甘情愿的那种习惯,是磨出来的。
饭桌对面,婆婆张翠英低着头吃,没有插嘴。
第二天一早,陈秋禾绕到北墙根去看了看。
柴堆已经不止齐腰了,中间还留了一条人能侧身过去的窄缝,但两端都抵到了她家墙根。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地面,土是松的,柴根压下去,已经把表皮压出了痕迹。
她掏出那个牛皮纸小袋子,打开,里面的南瓜种子棕褐色,扁扁的,上面有一道白边,用手指掐了一颚,是实心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柴根旁边的土里划了一道浅沟。
不是想复仇。或者说,那一刻她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这块地放着也是放着,既然有人要借,那她也可以借一用。
她把几粒种子按进土里,覆上土,用手掌轻轻拍实。
沿着整个北墙根,每隔一步,种一粒。
种完,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菜地走去。
那天下午,她遇到了斜对面的邻居刘大婶,两人在村口的水井边碰上,刘大婶打好水,歇脚,看见陈秋禾,压低声音说:"你家北墙那边,赵发财堆了好大一堆柴,我都看见了,你就让他堆?"
陈秋禾把水桶挂上扁担,"先看着呗。"
"先看着?"刘大婶拧了拧嘴角,"我跟你说,那个赵发财,他这是惯的,你不说话他就当你默许了。你记得吧,东头老宋家,也是这么着,让他占了个角,后来那块地就成他的了。你可得上点心。"
陈秋禾把扁担搭上肩,"大婶,我心里有数。"
刘大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担忧,也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你们家那口子,靠不住。你自己想好。"
陈秋禾没回答,挑着水走了。
02
南瓜种下去的第十天,她去看,什么都没有。
土面是平的,和周围没什么两样。她低头盯了一会儿,想起来种子发芽要时间,尤其是旧种子,不是所有的都能出来。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浅表层,没有动静,土是松的,种子还在里面,圆滚滚的,没有腐烂,是个好迹象。
她没有太多期待,就那样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这段时间,村子里有人陆陆续续来看过那堆柴。
不是专门来看,是路过,是恰好经过北墙那一带,然后停下脚步,往那堆整整齐齐的木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有时候两个人走在一块,会停下来低声说两句,转头看看陈秋禾家的方向,然后走掉。
陈秋禾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大概也知道是什么口风——多半是说陈秋禾软,说她家没个男人说话的地方,说赵发财占了便宜。
她没有出去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没有软?那更软。
这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缝一双鞋垫,婆婆张翠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日头偏西,院子里晒着衣服,有微风,衣服摆动,把地上的影子晃得不规则。
张翠英先开口,"秋禾,你说这事……到底咋打算的?"
陈秋禾手里针没停,"什么事?"
"柴的事。"
"我种了些东西在那儿。"
张翠英看了她一眼,"种什么?"
"南瓜。"
沉默了一会儿。
张翠英把手里搓的线圈放下,"南瓜……"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这个词,"长出来能咋?"
陈秋禾低着头,手指顶着针,"南瓜藤长起来,长到哪儿算哪儿吧。"
张翠英没有接着追问,但陈秋禾感觉到她在想什么——不是支持,也不是反对,是那种老人家特有的沉吟,在心里把一件事翻过来覆过去,最后不发表意见。
"你宝川知道吗?"
"没跟他说。"
"最好别说。"张翠英说,这句话有点出乎陈秋禾的意料,她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又拿起线圈继续搓,"你宝川那个人,说了反而乱。"
王宝川那几天工地上事情多,有时候回来晚,有时候直接在镇上住了。陈秋禾一个人管着家里,早上喂鸡、打水,上午收拾家,下午种菜,傍晚做饭,日子是一节一节的,每节都有事填满,不用想太多。
她手里缝着鞋垫的这双,是给王宝川做的,他去年那双磨穿了,一直说要换,陈秋禾拖到现在,用的是他旧棉袄上剪下来的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做,是忘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她低头看那针脚,密,均匀,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她母亲说针脚要密,不然不经穿。
窗外忽然有人拍院门。
陈秋禾搁下针线,出去开门。
来的是村里另一户人家的老太太,姓魏,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走路稳,是村里的老辈人,什么事都知道一点。她拎着一捆韭菜,说是自家地里的,送来给陈秋禾尝尝鲜。
陈秋禾接了,请她进来坐,两个人在院子里喝了碗水,说了会儿闲话。
说到一半,魏老太太顺嘴问了一句,"你家北边,赵发财搬过来的那堆柴,还在呢?"
"在呢。"
"他不是说等冬天就搬吗?"
"说是等春上。"
魏老太太"嗯"了一声,端着茶碗,眼睛朝北边望了一眼,"那个赵发财,你知道他买那些柴干什么?"
"不知道,没问。"
"我倒是听说了一嘴,说是他要在镇上开个小铺子,用柴来着,具体啥铺子没听清楚。"魏老太太放下茶碗,"不管怎的,他放你家墙根,这事不能由着他。你家那块北墙根,从前我还记得,是你家公公开出来的,硬是从坡地上整出来的,不容易。"
陈秋禾低头,"我知道。"
魏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告辞了。
送走魏老太太,陈秋禾去北墙根又看了一眼。
夕阳的光从西边低低地照进来,把那堆木柴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一根一根,整整齐齐,码了大约一米七八的高度,沿着她家整面北墙延伸,不算宽,但长,像一道矮墙夹在外面,把那一小片天地都遮了大半。
土里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去仔细看,一个很小的尖头,从土缝里露出来,浅绿的,嫩得像一缕烟,但是实实在在的——是南瓜芽,破土了。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回屋做饭。
王宝川那天凑巧早回来了,晚饭桌上,陈秋禾给他把鞋垫递过去。
他接了,翻过来看了看,"做好了?"
"嗯。"
他把鞋垫搁在旁边,说了声谢,重新端起碗。
两人之间隔了一会儿的沉默,他先开口,"工地上一个兄弟说,北边镇子上有个砖厂招人,要不要去试试,说比现在多两百块。"
"那你去试试呗。"
"先看看,我还没定。"
陈秋禾夹了块豆腐,"行。"
窗外天黑了,灯泡的光把饭桌照得亮。王宝川吃饭,陈秋禾吃饭,两个人说话都是这种形式的,不吵架,不冷战,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像两条铁路,并排往前,各走各的轨。
她想起魏老太太说的那句话——那块北墙根,是你公公开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没说。
03
南瓜芽出来以后,就长得快了。
先是一根细细的茎,带着两片小叶子,叶子刚展开,边缘还有点卷,但是第二天就平整了,第三天又多了一段,往柴堆的缝隙里扎进去,到了第五天,陈秋禾数了一下,整个北墙根一共有九株出来了,不是所有种子都发出来,但九株已经够用。
她给它们浇了水,顺带把旁边的杂草拔了拔,让土面透气。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婆婆张翠英也没再提,因为张翠英上次说完"最好别说"之后,也没有追问,就那样默契地搁着了。
赵发财在这期间出现过一次。
那天陈秋禾正好在院子里,听见外头有动静,探出头,看见赵发财领着他儿子赵小龙在柴堆那里转了一圈,赵小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像他爹,眼皮也有点沉,父子俩说了几句话,陈秋禾听不清楚,只看见赵发财在柴堆上拍了拍,赵小龙点了点头,然后他们走了。
没有跟陈秋禾说话。
她想,他们眼里大概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事。
又过了约莫半个月,南瓜藤开始蔓延。
这东西长起来没有声音,但架势很大——藤子先沿着地面爬,然后遇到柴堆的边沿,就往上爬,用卷须攀住木柴的缝隙,把自己固定住,然后继续往上。叶子也大起来了,那种大叶子,宽阔,绿得深,中午的阳光打在上面,叶面有点反光。
到了七月下旬,柴堆的下半截已经看不见了,全是南瓜藤和叶子。
陈秋禾每隔两三天去看一次,给土浇水,偶尔把太疯长的侧枝掐掉一些,让主藤长。她发现柴堆里那些木头,靠近地面的那些,已经开始有点潮,因为叶子遮住了光,南瓜藤又缠着,透气不好。
她就看见了,没说什么,继续浇水。
刘大婶来串门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哎,秋禾,你北边那堆柴上面,长了好多南瓜啊,是你种的?"
"嗯,种着玩儿。"陈秋禾端出两碗茶,递了一碗给刘大婶。
"长得挺旺,"刘大婶接了茶,往北边望了一眼,"赵发财知道吗?"
"我又没在他柴上种,我在我家墙根种的。"
刘大婶抿了口茶,眼睛发亮,"那倒是。南瓜藤爬上去,那是它自己爬的,跟你没关系。"说完,她忍住笑,把茶碗放下,"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她没说完,摇了摇头,但嘴角翘着。
陈秋禾没接这句,只是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村里有人开始往这边多走两步,专门来看看那堆柴——不对,那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南瓜架子的东西。藤子把整个柴堆包起来了,绿色的叶子层叠着,藤子从缝隙里钻进去又钻出来,有几根甚至绕到了顶上,把最高的那几根木柴也缠住了。
到了八月初,第一批南瓜坐果了。
是那种本地的老品种,圆的,扁的都有,外皮先是浅绿,后来变成橙黄,挂在柴堆外侧,大的有脸那么大,沉甸甸的,把藤子压弯了,但没有掉——卷须牢牢抓着木头,把南瓜托在空中。
有一天清早,魏老太太路过,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这南瓜长得真好,一二三……哟,这一片起码二三十个。"
陈秋禾刚从屋里出来,笑了笑,"还有些没数。"
魏老太太看她,"你心里有数就行。"
这天下午,赵发财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站在柴堆外面,把那些南瓜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有暴走,就那样站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喊:"秋禾!"
陈秋禾在菜地里,听见喊声,站起来,走过来,"赵叔。"
"这南瓜,是你种的?"
"嗯。"
他指着那些藤,"把我的柴都缠上了,你知道不知道?"
陈秋禾平静地看着他,"柴是您的,土是我家的,我在我家土里种的东西,长到哪儿算哪儿,这我管不住。"
赵发财的眼皮动了一下,"你这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种南瓜,我年年都种,今年种在这儿,因为这块地今年闲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这南瓜藤要是伤了我的柴,你赔得起?"
"您把柴搬走,就没事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赵发财是那种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在理的人,让他接受别人给他出的难题,比让他直接吃亏更难受。他最后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有点僵。
陈秋禾重新蹲下去拔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手是稳的。
04
那场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冲突,发生在八月底。
那天王宝川恰好在家,难得的休息日,他上午睡到日头老高才起来,喝了碗粥,坐在院子里抽烟。陈秋禾在厨房洗碗,婆婆张翠英在屋里缝什么东西。
赵发财带着他儿子赵小龙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陈秋禾不认识的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赵发财身后,话不多,但那种站法——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睛扫视——让人觉得他不是来讲道理的。
陈秋禾听见院门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见这三个人,心里沉了一下。
王宝川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赵叔?"
赵发财说,"宝川,我今天来,跟你好好说个事。"他顿了一下,"你家那口子,把我的柴给祸害了。"
王宝川没完全醒,眨了眨眼,"祸害了?"
赵发财的儿子赵小龙往旁边让了一步,让王宝川能看见北边——那堆柴,藤蔓缠绕,南瓜挂了一外侧,绿叶铺天盖地,木头压根看不见了,整个就像一堵植物做的屏障。
"这南瓜一发,把那些柴捂得不透气,靠里面的木头都开始受潮了,"赵发财说,"那些是好柴,我买来花了不少钱,就这么让她给种废了?"
陈秋禾走出厨房门,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过去,就在那里听着。
王宝川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南瓜是你种的?"
"嗯。"
王宝川再看赵发财,脸上出现了一种她太熟悉的表情——为难,想息事宁人,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的那种为难。
"赵叔,这个……确实是我家里人不周到,但是……"
"不是不周到,"赵发财抬手打断他,"是故意的。"他指了指陈秋禾,"她自己说的,说藤子长到哪儿是它自己的事,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故意的。"
那个陈秋禾不认识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王兄弟,赵叔这意思,柴受潮这个损失,得有个说法。"
陈秋禾开口了,"请问这位是……"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我是赵叔的亲戚,来帮他说个事。"
"说什么事?"陈秋禾走到王宝川身边,"那些柴堆在我家墙根,有谁来问过我?那块地是我家的地,打招呼都没打,说一声就算定了,那叫借地?那叫占地。"
赵发财眼皮沉了,"我跟你宝川是老邻居,又不是外人,就借个地放几个月……"
"我公公在的时候,你借过他家的地吗?"陈秋禾声音平,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没有。为什么现在敢来借?因为我公公不在了,因为宝川好说话,因为你觉得我一个女人不敢多说什么?"
院子里沉了一下。
赵发财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这辈子跟女人打交道,对方一般说到一半就软了,剩下一半就靠男人来收场,但陈秋禾没有软。
王宝川往陈秋禾身边靠近了半步,压低声音,"秋禾,你先……"
"宝川,"她没有转头看他,眼睛还是对着赵发财,"你先听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赵叔,您堆了多少柴在我家墙根,您自己算过吗?那不是几百斤的事,那得有几吨。我家北墙是土墙,土墙不是砖墙,长期压着重物,出了问题谁来负责?您堆了这么久,我没去找您,不是因为我怕您,是因为我想给两家留点体面。但您今天带着人上门来说我故意坏您的柴,那这个话我就没法忍了。"
她停了一停,"那些柴受不受潮,您自己算算时间——您堆在那儿多少天了,本来就在外头放着,又不是放在屋里,南瓜藤遮不遮,受潮是迟早的事。要追责,您先跟我算算,您那五吨柴,占了我家多少地,压了我家土墙多少天,这笔账,咱们要不要算?"
五吨。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她不是随口说的,这些天她自己粗估过,那堆柴的体量,大约就是这个数字。
赵发财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在公开场合拆穿的难堪,眼皮往下压了压。
那个"亲戚"男人开口,"王兄弟,这事你们两家私下说,没必要搞这么大……"
"是谁搞大的?"陈秋禾看那个男人,"你跑来我家院子里,我就当客人接着。"
王宝川这一次没有说"算了"。
可能是因为站在陈秋禾旁边,可能是因为被赵发财叫来的人挤兑,他把烟头在地上踩了踩,抬起头,声音比平时硬一些,"赵叔,我家媳妇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柴的事,说起来是你没来打过招呼就放,这个……确实不太好说。"
这是王宝川在这件事上第一次站出来说话。
陈秋禾感觉到了,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松了一点点。
赵发财看了看王宝川,又看了看陈秋禾,把手插进兜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那就等我来取柴。"
说完,他转身,带着赵小龙和那个男人走了。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宝川站在原地,把刚才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什么,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陈秋禾回了厨房,继续洗碗。
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她手心捧着水,感觉手心是凉的,然后是热的,然后又是凉的。
她没有觉得赢了什么,只是觉得把该说的说了,该留的留了,该守的还没有守稳。
北墙根那边,南瓜挂在柴堆外侧,沉甸甸的,在风里纹丝不动。
05
秋天到了,赵发财来取柴。
是九月下旬的一个晴天,早上的光很好,草都还带着露水。陈秋禾听见外头的动静——拖拉机的发动机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在院门口站定,往北边看了一眼。
赵发财来了,还带着赵小龙,另外又叫了两个人,手里拿着钩子和麻绳,准备把柴捆起来装车。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过去,没有说话。
赵小龙第一个走到柴堆跟前,然后停住了。
那个停住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站定,是那种走路走到一半,腿突然不动了,身体还保持着走的弧度,就那么定住了。
赵发财跟在后面,绕过赵小龙,走到柴堆前面,俯身,把一根藤子拨开,伸手去摸下面的木柴。
他的手缩了回来。
那块木头是湿的,不是表面潮,是从芯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湿,手摸上去,带出来一点褐色的粉末。
他又摸了一根,还是这样。又换了一处,往里扒了扒,下面的木头颜色更深,有的表面已经开始起毛——那是霉的迹象,长期处于潮湿不透风的环境下,木头开始腐烂了。
陈秋禾走到院门口的台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赵发财直起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读不太准,但有一种东西是确定的——不是愤怒,是那种计划被打乱的人,面对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还没反应过来。
赵小龙开始动手把南瓜藤往旁边扯,扯了一阵,扯不太动,那些卷须把木头缠得很紧,强拉只会把藤折断,反而更难清理。他换了方向,找根切断的地方,从中间剪断,然后再一段一段地往外拉。
这样清理,速度很慢。
大约清理出来一批之后,赵发财拿起一根木柴,在手里掂了掂,用力拗了一下,木头弯了,没有折断,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不是干木头该有的那种脆响,是软的,是泡过水的木头的声音。
他的脸色不好看。
另外那两个帮工也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那堆柴的其他地方又翻了翻,翻出来的情况大同小异——下层的木柴受潮最重,有的已经无法正常使用,上层稍好一些,但也有不同程度的问题。
陈秋禾走下台阶,走到院门外,把手背在身后,在距离那堆柴四五步的地方站定。
"赵叔,"她开口,声音很平,"柴怎么样?"
赵发财没有立刻说话,他在那里站了大约有两分钟,把那片狼藉看了又看。九株南瓜,最后结了三十七个果子,大的五六斤,小的也有两三斤,全挂在柴堆外侧和顶上,把五吨木柴严严实实地包起来,绿叶层叠,遮住了阳光,遮住了风,也遮住了那些柴本来应该有的干燥。
"你是故意的。"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种南瓜,年年都种,"陈秋禾说,"今年种在这儿,是因为您把我家墙根的地占了,地得用起来,不然浪费。"
"这叫浪费?"
"这叫合理利用。"
赵发财的眼睛眯起来,看了她很久,那种被人将了一军、又找不到话反击的那种沉默,比发脾气更难受。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行,你等着。"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陈旧,边角有些磨损,展开来,是手写的字,上面有两个印章。
"你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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