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停着两辆车。一辆奔驰，一辆奥迪。
林志强从奔驰上下来，踩了踩脚下的柏油路，愣了愣神。他记得三年前回来，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这路修得不错啊。”林志远也下了车，站在奥迪旁边，眯着眼睛看。
兄弟俩正说着话，就看见小学门口那片崭新的塑胶跑道。篮板换了新的，墙也刷白了，上头写着“林家小学”四个大字。
“谁修的？”林志强问路过的村民。
村民咧嘴一笑：“还能有谁，你家磊子啊。”
磊子。
那个他们嫌丢人、三年没联系的小弟。
林志强嘴角抽搐了一下。林志远也沉默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声音低沉厚重，一听就不是普通车。
兄弟俩本能地扭头看过去——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正缓缓朝村口驶来。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那张脸冲着他们笑了笑。
“大哥，二哥，回来了？”
林志强手里的烟，“啪嗒”掉在地上。
林志远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们看着小弟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件几十块的T恤，拎着两袋子菜，笑呵呵地朝家走去。
两兄弟站在原地，像两根柱子。
那辆劳斯莱斯，就那么停在村口，安安静静的。
可林志强觉得，那车在冲他笑。
01
一个月前，林志强正在公司开董事会，兜里的手机震得他大腿发麻。
他低头一看，是母亲打来的。挂了。开会呢。
三秒后手机又响了，震动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几个股东都抬头看他。
林志强皱了皱眉，接起来，压低声音：“妈，我在开会。”
“强子，你爸下个月过七十大寿，你可得回来。”
他爸？
林志强愣住了。他算了算时间，上次回去，是三年前他妈摔了腿。再往前倒，时间太长了，他不记得。
“行，我回去。”匆匆挂了电话。
刚挂断，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二弟林志远。
“哥，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爸过寿，你准备给多少钱？”
林志强想了想：“五万吧。”
“行，我也五万。”林志远顿了顿，“到时候……那个谁也会回去。”
谁？村里那个。
那个种地的。
林志强知道他说的谁。他们的小弟，林志杰。
“回去就回去呗，又不是没见过。”
“呵呵，哥，你说他这些年都干啥了？就窝在村里种地？”
“种地能种出花来？”林志强嗤了一声，“行了，不说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林志杰。
他们兄弟三个，就数他混得最差。
当年农村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父亲让他们抓阄。抓到的纸条上写着“上”，就能继续念书；写着“不上”，就辍学种地。
林志杰抓到了“不上”。
林志强永远记得小弟当时那张脸。十一岁的孩子，嘴唇在发抖，但愣是没哭。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没事哥，我不爱念书。”
从那以后，他就真的没再念书。
林志强靠着这个机会，一路读到大学，毕业后做房地产，这些年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
林志远开了家工厂，规模也不小。
兄弟俩在城里都有房有车，日子过得滋润。
至于林志杰。
他就是个种地的。
前些年兄弟俩还偶尔回去看看，后来嫌丢人，就不怎么回去了。过年都不回。
林志强告诉自己是太忙，但心里清楚，他就是不想看见那个一身泥巴的小弟。
“志强，今晚去福满楼吃饭，那个刘局长来了。”办公室门被推开，他老婆程雨婷走进来。
程雨婷穿着件新买的貂绒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项链。她是省城富商家的女儿，嫁给他十几年，习惯了锦衣玉食。
“我不去了，你陪他喝吧。”
“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林志强犹豫了一下，“我爸下个月过寿，我们得回一趟老家。”
“回老家？”程雨婷的表情变了，“又回那个地方？蚊子多不说，连个像样的饭店都没有。再说了，你那个小弟……”
“他肯定也会去。”程雨婷撇嘴，“我不去，丢不起那人。”
“你弟有什么好去的？一个种地的，站那就丢人。”
林志强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抓阄的晚上，想起小弟把纸团塞进兜里的样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
02
林志远这边也没闲着。
他妻子吕雅楠是个精明的女人。她在厨房里炒菜，听着林志远打电话，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爸要过寿？”她端着菜走出来，“那得准备礼物。”
“我准备给五万块钱。”
“五万？”吕雅楠放下盘子，“你哥给多少？”
“也是五万。”
“那行。”吕雅楠点点头，话锋一转，“那……你小弟呢？”
林志远不吭声了。
“你倒是说话啊。”吕雅楠坐下来，“你小弟这些年到底干啥呢？真就在村里种地？”
“不然呢？他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还能干啥？”
“我听说他把咱村那片荒山承包了。”
“包荒山？”林志远愣了愣，“承包几年了？”
“好多年了吧，听你妈说的。说种了些果树，还搞了大棚。”
林志远笑了：“种果树能赚几个钱？那山我小时候去过，全是石头，能种出啥来？”
“那可不好说。”吕雅楠若有所思，“你没觉得咱妈这几年说话底气足了吗？以前打电话老跟你借钱，这两年一分都没借过。”
林志远想了想，好像真是。
以前母亲隔三差五打电话，不是他爸病了，就是村里要随礼。这两年，电话少了，也不提钱了。
“那是咱爸退休金涨了。”
“涨能涨多少？一个月几千块钱，够干啥的？”吕雅楠放下筷子，“志远，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一个种地的。行了行了，别瞎想。”
嘴上这么说，林志远心里还是犯了嘀咕。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家里穷，三兄弟挤一张床。林志杰最小，总是被挤到床沿边上。冬天冷，林志杰冻得直哆嗦，也不吭声，就那么蜷着身体睡。
林志远那时候就想，等以后他有钱了，一定对小弟好点。
可后来真有钱了，反倒忘了这事。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别人聊起家里，只说自己和大哥，从来不提小弟。
有人问“你家兄弟几个”，他就说“两个”，仿佛那个种地的小弟不存在。
他心里知道这不地道。
但他告诉自己，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小弟自己不争气。
种地能有什么出息？
03
一周后，兄弟俩动身回老家。
林志强开着奔驰，程雨婷坐在副驾驶。后排坐着两个孩子，林昊和林玥。
“爸，咱们去爷爷奶奶家？”林昊问。
“嗯。”
“哇，我都好久没去了。”
“好玩吗？”
林昊想了想：“不好玩，没网，电视也收不到几个台。”
“那你二叔家在哪？他能上网吗？”
“你二叔……”林志强顿了顿，“他在村里。”
“二叔家好玩吗？”
林志强没说话。程雨婷在旁边插嘴：“你二叔家？脏死了，地上全是泥，没马桶，上厕所还得去外面的茅坑。”
“啊？这么惨？”
“你以为呢？不然咱们怎么不常回来？”程雨婷语气里带着不屑。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志强皱眉。
车里安静了。
开了两个小时，快到村口了。车拐上那条路，林志强愣住了——柏油路，黑亮亮的，一直延伸到村里。
“这路……什么时候修成这样了？”程雨婷也愣了。
路两边还装了太阳能路灯，一排排整齐亮着。路边绿化带种着月季花，开得正艳。
“市政搞的吧？”程雨婷说，“扶贫项目。”
“可能吧。”林志强踩了踩油门。
进了村，他发现变了样。
老房子外墙粉刷一新。村口文化广场修得挺气派，还建了个凉亭。几个老头老太坐亭子里下棋聊天。
“这村不错啊。”林昊趴在车窗上看，“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林志强心里有些奇怪。
他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
“强子！”一个声音喊他。转头一看，是村里的老张头。
“咋？不认识了？”
“张叔。”
“回来给你爹过寿啊？好好好，你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老张头笑容满面，“对了，你弟呢？咋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
“他应该比你们晚点。”老张头说，“磊子坐飞机，先去了趟省城，说有个会要开。”
“磊子坐飞机？开什么会？”
“你不知道啊？”老张头一脸意外，“磊子这几年可出息了。那片荒山，让他给盘活了。种的东西，省城大饭店抢着要。去年县里还给发了奖呢。”
林志强愣在那。
“行了行了，你们先回去，你妈在家等着呢。”老张头摆摆手，走了。
林志强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程雨婷走过来：“怎么了？”
“老张头说……”
“说什么？”
“说磊子出息了。坐飞机去省城开会。那片荒山被他盘活了。”
程雨婷愣了几秒，笑了：“就那片石头山？能盘活出什么来？种仙人掌啊？”
“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那片山我去过，连根草都不长。”
林志强没接话，但心里越来越没底。
04
林志远也到了。
他停好车，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吕雅楠跟在后面，穿着高跟鞋，走路有些不稳。
“这个破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吕雅楠抱怨。
林志远往地上一看，愣住了。
柏油路，笔直平整，比他省城家楼下那条路都好。
“这路……”
“修的挺好啊。”吕雅楠也愣了，“什么时候修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来了啊？快回家，你妈等着呢。你们是好久没回来了，咱村变化大吧？”
“刘婶，这路……”
“你弟出钱修的。还有路灯，小学翻新，文化广场，全是磊子掏的钱。”老太太满脸自豪，“磊子啊，了不起。”
林志远感觉脸被抽了一巴掌。
吕雅楠拽了拽他的袖子：“这……真是咱弟？”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他种地吗？”
“他就是在种地。”
“种地能修路？种地能盖小学？”
林志远说不出话来。
他开始回想这些年的事。
母亲换了新手机。父亲身体比以前硬朗。打电话也听不到抱怨声了。
他以前觉得是父母心态变好了。现在想想，是经济变好了。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走，先回家。”他迈开步子。
回到家，母亲蔡玉莹正在院子里忙活。
“妈。”林志强喊了一声。
“强子！”蔡玉莹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回来了就好。瘦了瘦了，城里工作累吧？快进屋歇着。”
“妈，爸呢？”
“屋里呢，看报呢。”蔡玉莹擦了擦手，“我去给你们倒茶。”
“我来吧。”林志强拦住母亲，自己倒了杯茶。
程雨婷走进屋，看了一眼老房子，皱了皱眉——虽然粉刷过，但依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格局。
“妈，磊子呢？他还没回来？”林志强问。
“他啊，去省城开个会，说晚点回来。”蔡玉莹说，“他让县里给买了机票，飞机去的。”
“开会？什么会？”
“我也不懂，好像是农业啥的。县里还给发了个奖状呢。”蔡玉莹转身进屋，翻出一个红本本，“你看看，去年发的。”
林志强接过来，打开一看——“省级农业示范园区”。
下面写着林志杰的名字，还有县里的公章。
他手抖了一下。
“妈，磊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什么？”
蔡玉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弟啊，他把那片山给包了。那年亲戚都说他疯了，石头山上能种出什么来？可他偏不信邪。请人挖了石头，从山下拉土，一块一块垒出来的地，种果树，种菜，种药材。头五年一分钱没挣，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她抹了抹眼角：“后来果树挂了果，蔬菜大棚也有了收成。省城大饭店来考察，说他的菜是绿色食品，全包了。去年还跟县里签了扶贫订单，带动村里几十户贫困户脱贫。”
林志强呆住了。
“妈，这事你咋从没跟我们提过？”
“你们不是嫌他丢人吗？”蔡玉莹声音不大，“你们不联系他，不回家，你们弟心里苦啊。”
“可……”
“强子，种地的就不配做你兄弟吗？”
林志强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他没去捡。
05
寿宴订在第二天中午。
晚上，兄弟俩在堂屋里坐着。父亲林武贵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爸，磊子现在到底啥情况？”林志强终于忍不住了。
林武贵放下手里的茶杯：“你妈不是告诉你们了吗？”
“你们不信。”林武贵笑了，“也是，你们打心眼里就没瞧上他。”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武贵声音不大，“这些年你们不回来，我都知道。你们嫌他丢人。你们觉得一个种地的，不配当你们的兄弟。”
林志强和林志远都低下了头。
“那你们知道他这些年受了多少罪吗？”林武贵声音突然抖了一下，“你们在城里住高楼大厦的时候，他在山上搬石头。你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时候，他在大棚里浇水施肥。你们过年团圆的时候，他在村委会加班写材料。”
“他不是没出息，他只是没走你们那条路。”林武贵擦了擦眼角，“可他走的这条路，也不比你们轻松。”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明天寿宴，他会回来。到时候你们自己看吧。”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热闹起来。院子里摆上了大圆桌，亲戚邻居都来帮忙。
林志强和林志远在门口招呼客人。他们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挂着笑。
“强总，你这事业越做越大啊。”有亲戚拍马屁。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林志强笑着应酬,心里想的全是小弟的事。
“志远，厂子效益不错吧？听说你刚买新车了？”
“就那样，刚换了个代步车。”林志远敷衍着。
两人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时不时往村口望。
磊子怎么还不回来？
快中午了，饭菜都上桌了。
“不等了不等了，大家先吃着。”林武贵招呼亲戚们。
林志强和林志远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磊子回来了！”
所有人扭头看过去。
村口，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缓缓停下。
兄弟俩的心跳瞬间停住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下了车。
是林志杰。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干净利落，跟记忆里那个“土包子”判若两人。
林志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林志远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林志杰从后备箱拎出几袋子东西，边走边跟乡亲们打招呼。
“张叔，给您带的茶叶。”
“刘婶，这是土蜂蜜，您尝尝。”
他走到两个哥哥面前，笑了笑：“哥，吓着了？”
林志强咽了口唾沫：“磊子，这车……”
“借的。县里农业局的车，今天正好有空。”林志杰笑笑，“我的车是辆破皮卡，开在路上你们都看不见。”
“那……”
“车是借的，可路是我修的，小学是我盖的，荒山是我种的，这些都是真的。”林志杰看着两个哥哥，“种地的不是只能穷，种地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拎着东西进了院子，笑着走向爸妈。
留下兄弟俩站在原地，像两根生了根的木桩。
06
寿宴热热闹闹开始了。
林志强和林志远坐在主桌上，身旁坐着各自的老婆孩子。
林志杰坐在父亲旁边，时不时给父亲夹菜倒酒。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伺候。
“磊子，你今天穿得可真精神。”大嫂程雨婷没话找话。
“嫂子，我平时也这样穿，只是你们没见着。”
程雨婷脸一红。
酒过三巡，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几个亲戚围过来，七嘴八舌聊开了。
“磊子啊，你给咱村修的路，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还有那小学，孩子们现在可享福了。”
“听说你还给县里捐了三十万？”
林志杰赶紧摆手：“王叔，可别这么说。我就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这要算小事，啥叫大事？”王叔拍拍桌子，“你们看看，咱村这些年谁给过一分钱？就磊子！”
林志强和林志远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程雨婷和吕雅楠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对了磊子，”又有人开口，“听说你跟省城大酒店签了合同？”
“签了。他们把咱们村里的菜全包了。我还打算再扩一百亩大棚，带动更多人致富。”
“磊子，你现在一年能挣多少？”
林志杰愣了愣：“够花的。”
“够花是啥数？”
林志杰笑笑不说话。
可旁边有人接话了：“我听说，磊子今年的销售合同签了两千多万。”
两千多万？
林志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林志远正往嘴里送菜，动作僵住了。
“你们不知道吧？”那人得意洋洋，“磊子的公司已经是省级龙头企业了。县里还给他建了个电商平台，蔬菜水果全国都能卖。”
“这……这真的是磊子？”
“不然还能是谁？”
林志强抬起头，看着林志杰。
小弟正跟父亲低声说话，笑容平和，没有一丝炫耀。
他又想起那个抓阄的晚上。
十一岁的林志杰，把“不上”的纸条揣进兜里，说“我不爱念书”。
林志强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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