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落叶,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打转。一辆黑色奔驰停下来,车牌号挂着临时牌照,锃亮的车身在土路上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老头走下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眯着眼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怀念还是嫌弃。

“这破路,还是修得跟以前一样。”

他身后的女人捂着鼻子下车,眉头皱成一团。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看着他们,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母亲刚才发的微信:“你大伯到了,回来吧。”

林光启,我父亲的亲哥哥。

离家七十四年的亲哥哥。

他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给我看一张照片,说这就是他在台北的豪宅。

“五十六平,不大,但在台北,这个地段,一坪合四十万台币。”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上扬,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他,又看看院子里那张空荡荡的藤椅。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大伯,”我说,声音很平静,“您去我家看看?”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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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我本来在上课。语文课,讲朱自清的《背影》,读到“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那一段,手机震了。

我瞥了一眼,母亲发来的微信,就几个字:“你大伯到了,回来吧。”

我愣了好一会儿,粉笔在手里捏着,差点断了。

“老师,您没事吧?”前排的学生问我。

“没事,”我说,放下粉笔,“先自习。”

我开车回村,心情很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大伯回来了,四十年,他终于回来了。

我父亲林石头,兄弟姐妹一共三个,上头一个哥,下头一个妹。

妹妹嫁得远,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哥哥就是林光启,1949年跟着国民党军队去了台湾,那年他只有十四岁。

那一年,父亲才九岁。

从那以后,兄弟俩再没见过面。奶奶活到九十二,临终前还在念叨:“光启回来没?”父亲守在床边,攥着奶奶的手,说:“娘,大哥会回来的。”

奶奶没等到。爷爷也没等到。

奶奶走的时候是1995年,爷爷走得更早,1987年,还没开放探亲。

父亲一个人给两位老人送了终,磕头、披麻戴孝、守灵,一样没落下。村里人都说:“石头这孩子,仁义。”

后来开放探亲,大伯回来过一次。

1992年,我还没出生,父亲后来跟我讲,那一次大伯待了三天,走的时候留了一万块台币。父亲没要,大伯硬塞给他。

“大哥说他在台湾混得不错,”父亲当时笑着跟我说,“我说好,好就行。”

那之后,大伯再没回来过。

我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查出了肝癌。晚期。

我瞒着他偷偷给大伯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堂哥林宗翰接的,说大伯不在。我留了话,说父亲病重,希望大伯能回来看看。

等了三天,大伯回电话了。他说:“我在台湾这边走不开,你看……”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三个月后,父亲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的手说:“明子,你大伯要是回来了,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在那边也不容易。

我说:“爸,我知道。”

父亲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

我开车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远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那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一棵槐树底下,几个小孩在车旁边跑着玩。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大伯林光启正被一群老人围着,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虽然白了不少,但梳得整整齐齐。

“三哥,你这是发了啊!”村里的刘大爷笑着说,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哪有哪有,就混口饭吃,”大伯摆摆手,声音很大,“台湾那边也不容易。”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着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跟大伯很像。还有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看着三十七八,戴着墨镜,低头玩手机。

“这是你堂哥林宗翰,”大伯指着中年男人,“这是你堂姐林嘉怡。”

又指着一个站在旁边的老太太:“这是你大伯母,沈玲。”

大伯母穿了一件碎花长裙,头发烫着卷,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她看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这是明子?”大伯上下打量我,“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娃娃呢。”

上次见我的时候,我确实还小。但那也不是他回来看我的,是母亲带我去台北旅游,他勉强接待了一回。

“大伯,”我叫了一声,声音很平,“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他笑着说,“租了个车,直接从机场开来的。

“租的”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自然。

02

中午,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还有几个素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弟妹,你太客气了,”大伯母说,但筷子只夹了一点青菜,就放下了,“我吃不多。”

“是啊,台湾那边吃得清淡,”大伯忙打圆场,“她吃不习惯你们这边的油腻。”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脸上还挂着笑,但手里的菜动作明显慢了。

“那您尝尝这个,”我媳妇许璟雯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大伯母碗里,“这个不油腻。”

许璟雯是县医院的护士,说话温温柔柔的,人很耐心。

大伯母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笑:“谢谢了。”

“明子,你老婆是做什么的?”堂兄林宗翰问我,语气带着点打探。

“护士,”我说,“在县医院上班。”

“护士啊,”他点点头,嘴角抽了一下,“在台湾,护士的收入还算可以,在大陆呢?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你侄子现在在台北做中介,”大伯接过话茬,“二手房,一个月挣个十来万台币,也就那样。”

十来万台币,折合人民币两万多。

“收入不错嘛,”我说,语气很淡。

“对,对,”堂哥连连点头,笑得很得意,“我们那边房价高,一套房子下来,光佣金就几十万。”

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补充道:“当然,大陆房价这几年也涨得很快,跟台北比还是差了一些。”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宗翰这孩子确实争气,”大伯笑着说,“娶了台湾本地的媳妇,孩子也上了台北最好的小学。”

“那堂姐呢?”我看向堂姐林嘉怡,“在台湾做什么?”

堂姐叫林嘉怡,是堂姐,嫁到了台湾,据说老公是做点小生意的。

“带孩子呗,”她翻了个白眼,“台湾的补习班可贵了,一个月就要好几万台币。”

她又看了我一眼:“表弟,你孩子多大了?”

“六岁,上幼儿园,”我说。

“那还好,大陆这边幼儿园不贵吧?”她问我。

“还行,”我说,“公立幼儿园一个月几百块。”

“几百块?”她大笑起来,“我们是台湾的,一个月要两万台币。”

她脸上带着一种优越感,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但我忍了。

吃过午饭,大伯提出要看看老家的房子。

老家的房子是三间土坯房,爷爷手上盖的,快五十年了。

父亲在世的时候想翻修,但手里没钱,一直拖着。

后来我工作了,想给他翻,他说不修了,住惯了。

父亲去世后,房子空了两年。母亲一个人住不惯,搬到了县里我那套房子里。老房子就锁着门,每个月回来打扫一趟。

“还是老样子啊,”大伯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几间土坯房,叹了口气。

他指着堂屋门框上的一道道刻痕:“这是我小时候做的,每年往上刻一道,看自己长了多高。”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刻痕已经很浅了,但还是能看出一个个“正”字。

“爷爷以前也是种地的,”他说,“后来我去了台湾,就没帮上什么忙。”

“这房子,还是爷爷手上的,”我说,“父亲没舍得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回堂屋坐,我给你看点东西,”他说。

他说的东西,是他手机里的照片。

“这是我在台北的房子,”他翻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五十六平,不大,但在台北市,这个地段,一平要四十万台币呢。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两百万。”

照片里是一套装修得还算精致的房子,客厅很小,摆着布艺沙发和玻璃茶几,旁边是阳台,挂满了衣服。

“两百万,在你们县城能买多大的房子?”他问我。

“能买套大的,”我说。

“那是那是,”他笑了,“大陆便宜嘛,台湾贵。”

他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又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们小区的公共泳池,夏天开放。”

“这楼看着挺旧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老社区嘛,环境好。”又翻出一张,“这是小区里的儿童乐园。”

他一张一张给我看,不厌其烦地介绍着台北的“好生活”。林宗翰在旁边插嘴:“表弟,你们这边有超市吗?”

“有,”我说,“沃尔玛。”

“沃尔玛?”他笑了,“我们那边是全联,比你们这边方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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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夜,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白天的事。

大伯说父亲“可惜了”。

一辈子种地,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守着这个家。

是,父亲确实可惜了。

如果他没有选择留下来,如果他也跟着哥哥去了台湾,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但父亲从来没后悔过。

他跟我说过:“明子,我把你爷爷、你奶奶送走了,我把你供出来了,我这一辈子没白活。你大伯在那边不容易,他心里难受。”

他难受什么?”我当时问他。

“他想家,”父亲说,“他想家,但回不来。”

我那时不理解。

一个可以想走就走的人,他有什么好难受的?

但后来我明白了。

大伯不是回不来,而是不敢回来。

他害怕面对爷爷、奶奶的坟。

害怕面对父亲这些年的付出。

害怕面对老家这些破败的土坯房。

害怕面对村里人的眼光。

他害怕别人说:“林光启,你在台湾享福,你弟弟替你送了终。”

所以他只能用炫耀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这五十六平米的“豪宅”,就是他用来掩耳盗铃的东西。

但我不恨他,真的。

我只是替父亲觉得不值。

父亲这一辈子,种地、种菜、喂猪、养鸡、供我读书、送走爷爷奶奶。

而大伯呢?

他坐在台湾的公寓里,喝着茶,打打麻将,说:“大陆那边不如我们这边先进。”

他的五十六平米,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命。

但父亲不恨他。

父亲临终前托人转交给我的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烧了。

信的最后一段,父亲说:“大哥,我都替你办了。咱娘和咱爹的后事,我一个人操持的,你不用担心。你在那边好好的就行。”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肝癌已经晚期了,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一个字都没说自己难受。

我翻了个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本硬皮本。

那是父亲的日记,从年轻时候开始记的。

我翻了翻,翻到一页,上面写着:“1993年除夕,我给大哥摆了副碗筷,希望他在那边好好的。”

我又翻了一页:“1995年正月,咱们娘走了,我和明子妈帮她洗了身子,请了老衣,明天出殡。明子问大伯在哪,我说大伯在台湾,他问台湾在哪,我说很远。”

我再翻:“2010年清明,我一个人去给娘烧纸,跟娘说,大哥不回来了。”

我合上日记本,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菜地摘菜。秋天的菜地,萝卜、白菜、小油菜,长了一大片。我蹲下身子,拔了几根小葱,准备中午炒菜用的。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

大伯。

他站在菜地西头,背对着我,正蹲在地上抽烟。

他面前是父亲没种完的那棵枣树。

父亲生前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都会结很多枣子。父亲去世那年,枣树也生病了,叶子发黄,一棵也没结。

我不知道大伯在干什么,没出声,打算转身走。

但这时候,大伯开口了。

他说:“石头,哥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接着说:“石头,我对不起你。”

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正要上前,他突然站了起来,擦了把脸,转过身,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明子,你也来摘菜?”

“嗯,”我说,“摘点葱。”

他看了看手里的烟头,往脚底下一摁:“这枣树长得真不错。台北都没这地儿种树。”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软下来的东西又硬了回去。

“大伯,”我说,“这棵枣树,是我爸从老院后头移过来的。”

他不说话了,看着那棵树。

“他觉得,这树能结果子,”我说,“结的枣子,甜。”

他把烟头扔了,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明子,”他说,“你爸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疼,”我说,“但他没喊。”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小,“那就好。”

04

中午,大伯、大伯母、堂哥堂姐又围坐在堂屋里。

大伯掏出手机,又要给我看他在台湾的“豪宅”照片。

明子,我再给你看看,”他笑着说,“这阳台,虽然小点,但是能看到整个台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翻出照片,又开始了新一番的炫耀。

“你看这个客厅,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他指着屏幕,“你大伯母负责软装,这沙发,意大利进口的,两万多台币。”

“这个茶几,紫檀木的,是林宗翰从大陆一个客户那里买的,便宜,三百多块人民币,”他说,“台湾那边紫檀木可贵了。”

“这个电视墙,我自己设计的,”他越说越起劲,“用的是大理石,一平要好几万台币呢。”

堂哥林宗翰也在旁边附和:“爸,咱们家这装修,在台北也算得上拿得出手的。”

堂姐林嘉怡也接过话茬:“是啊,上次我那些朋友去家里玩,都说装修得好。”

大伯母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还行吧,也没花太多钱,就一百多万台币。”

一百多万台币,折合人民币二十多万。

不贵,”我说,“二十多万,在大陆也能装得不错。

“那不一样,”大伯母立刻接话,“大陆的装修标准跟台湾能比吗?我们那边的师傅,都是有证的。”

我没理她。

大伯翻完照片,又开始讲他在台湾的“人际关系”。

“曾经有一个老将军,是我在台湾的老乡,我们一起打过牌,”他说,“人家可是真的将军,台湾那边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母亲正在厨房里收拾,我走进去,说:“妈,我想带他们去县城咱家看看。”

母亲抬头看我,皱了皱眉:“你带他们去干啥?”

“让他们看看,”我说,“看看咱家什么样。”

母亲沉默了会儿,说:“别闹大。”

“我知道,”我说。

我走出厨房,回到堂屋。

大伯还在讲他的“将军朋友”。堂哥在旁边附和,说那个将军多厉害、多有背景。

“大伯,”我说,打断了他们,“去我家看看吧,县城里,不远。”

大伯愣了一下:“你家?”

“对,”我说,“我家。”

大伯母看了我一眼,说:“县城里?有啥好看的?”

就是,”堂哥笑了,“表弟,你在大县城买的房子,能有我爸买的这台北豪宅发达吗?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说,语气很平静。

大伯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行,去看看。”

堂哥和堂姐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种“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我拿出车钥匙,往外走。

大伯母有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这县城的房子,有啥好看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走吧,不远。

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上来了。

“明子,你这车不错啊,”堂哥林宗翰坐进车里,打量了一下,“这是什么牌子的?”

“国产的,比亚迪,”我说。

“比亚迪?”他笑了一声,“台湾那边很多人没见过这个牌子。”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轻蔑。

我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出了村,车子上了公路。

一路上,堂哥和林光启对车窗外的风景指指点点,一会儿说这条路修得还可以,一会儿说这个路边摊看起来不干净。

大伯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堂姐林嘉怡低头玩手机,偶尔发出一声轻笑。

车子开进县城,穿过几条街道,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到了,”我说,“下车吧。”

他们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小区的大楼。

“这个小区看着还不错,”堂哥敷衍性地评价了一句。

“还行,”我说,“住了两年了。”

我掏出门禁卡,刷开了单元门。

他们跟着我走进电梯。

几楼?”大伯问。

“顶楼,”我说,“带阁楼。”

电梯到了,我掏钥匙开了门。

当门打开的时候,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表情变化。

大伯母呆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堂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整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大伯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一百八十平的复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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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县城的天际线,远处能看见山。

装修不算多豪华,但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温馨。

我是语文老师,家里到处是书,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柜。茶几上摆着茶具,旁边还有一盆绿萝。

“怎么样?”我问他们,“进来坐坐?”

大伯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脸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这房子……挺大的啊。”

一百八十平,”我说,“加上阁楼,有两百平左右。

“啧,”堂姐林嘉怡说,“这房子,在我们台北,得多少钱啊。”

“台北的话,两百平,要几千万了,”堂哥林宗翰说,语气已经没有上午那么轻浮了。

“大陆便宜嘛,”我说,“这套房子加上装修,总共也就一百多万。”

大伯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父亲和奶奶,那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奶奶抱着他。

“这是……咱娘?”他指着画,声音有点抖。

“对,是我爸小时候的照片,”我说,“我找人临摹的。”

他走近了,仔细打量着那幅画。

“咱娘那时候,真好看,”他说。

“奶奶生前一直在念叨您,”我说,“您知道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眼眶有点发红。

大伯母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宗翰,嘉怡,你们也坐,”我说,“我去给你们倒茶。”

我转身进了厨房,许璟雯也跟了进来。

“怎么样?”她小声问我。

“还行,”我说。

“你大伯母脸色不太好看,”她压低声音说,“她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来。”

“随便她,”我说,“我让她进来坐的。”

我端着茶走回客厅,大伯还站在那幅画面前,沉默着。

“大伯,喝茶,”我说。

他接过茶杯,坐在沙发上,又环顾四周,像是要在心里记住每一个角落。

“明子,你这房子……什么时候买的?”他问我。

“三年前,”我说,“攒够了首付,贷了点款。”

“贷款?”堂哥林宗翰接过话,“在大陆买房也能贷款?”

“能啊,”我说,“商业贷款,利息不算高。”

台湾那边贷款利息高,”他说,“一般百分之三以上。

“大陆这边也不低,”我说,“但比你们那边还是低一点。”

大伯母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但已经没心思说话了。

“妈,你看这阳台,”堂姐林嘉怡拉着她往阳台走,“这阳台比咱家大。”

大伯母跟着她走了过去,但还是没说话。

“明子,”大伯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这房子,都是自己挣的?”

“对,”我说,“我教书,老婆当护士,攒了几年的钱,加上爸妈那边给了一些。”

“不容易,”他说,点了点头,“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比大伯您在台北买房轻松多了,”我说。

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没说话。

“大伯,看看书房吗?”我问他。

“书房?”他愣了一下,“你有书房?”

“有一个,”我说,“跟我来吧。”

我带他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推开门的瞬间,我能看到他表情的变化。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南边是写字台,靠墙是书架,摆满了书。书桌上放着我的教案和学生作业。

大伯走上前,拿起一本语文课本,翻了几页:“教语文的?”

对,”我说,“县城中学。

他又拿起一本我批改过的作文本,看了几眼:“这些学生的字,写得不错。”

“现在小孩比我们那时候强,都是些好苗子。”

他点点头,放下本子。

“大伯,你看看这个,”我打开书柜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什么?”他问我。

“爸的遗物,”我说。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几张奖状、一封皱巴巴的信。

“爸生前收集的,”我说,“都是跟您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