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个不停。

我摸出来一看,四十七个未接电话,全是家里人打的。

我还没来得及看消息,屏幕又亮了,是我哥郑国兴的号。

我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砸过来:“郑秀兰!你是不是疯了?60万的房子你说不住就不住了?!”我没吭声,眼角瞥见床头柜上那串崭新的铜钥匙。

整整九把,每一把都配齐了,唯独没有我的那把。

昨晚搬进去时,程梦欣笑着递给我那串钥匙。

我一把一把试,九间屋的门,一个都打不开。

郑磊站在她身后,脸涨得通红:“姑,可能……配错了。”我笑了笑,把钥匙放在他手里。

我转身走出那栋花了60万盖起来的小楼时,口袋里装着另一个东西——那个装修时偷偷装在天花板上的旧手机,里面存着一段录音。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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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秀兰,五十二岁,县城国企退休职工。

丈夫走了十四年了,没留下一儿半女。我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老楼里,两室一厅,够住。

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听楼下的狗叫,觉得这房子太安静了。

去年春天,郑磊来了。

他是我哥郑国兴的儿子,我亲侄子。那年他二十七,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刚起步。

他来的时候带着女朋友,叫程梦欣,长得挺白净,在镇上中学当老师。她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是他们的小闺女。

一进门,程梦欣就把孩子往我怀里塞:“姑,您看看,像不像磊磊小时候?”

我抱着那软乎乎的小东西,心里一下就化了。

我这一辈子没当过妈,抱着这孩子的时候,突然间就觉得,这屋子不那么空了。

郑磊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我一看他那样就知道有事。这孩子从小到大,一有求于人就这副模样,跟他爹一个德行。

“磊磊,有事说事。”我把孩子递给程梦欣,倒了杯茶。

“姑,我跟梦欣想在镇上盖栋房子。”郑磊终于开口了,“现在住的这个是租的,孩子慢慢大了,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我点点头:“盖呗,你店挣得还行吧?”

郑磊没接话,程梦欣接过话头:“姑,我们算了算,盖一栋带院子的,怎么也得八九十万。我们自己攒了二十来万,还差……”

她说到这儿停了,看了郑磊一眼。

郑磊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姑,还差六十万。”

六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有六十万,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在单位食堂吃了十四年的盒饭,别人买貂皮大衣的时候我穿的是旧棉袄,别人去旅游的时候我连县城都没出过。

那钱是我养老的。

但我看着郑磊那张脸,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跟我那死去的丈夫也有几分像。我心一软。

“钱我倒是有,但那是我养老的钱。”

我说这话的时候,程梦欣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就压下去了。

郑磊抬起头:“姑,房子盖好了,给您留间最大的,您就住那儿。往后咱们一大家子住一起,也有个照应。”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睛都红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让他们先回去,说我考虑考虑。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出存折。上面清清楚楚写着:60万。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想起自己这些年怎么攒的钱。为了省那一块五毛的公交钱,冬天零下十几度都走着去上班。

我打开卧室的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那是我和丈夫的结婚照,还有他临走前给我写的信。

他信里说:“秀兰,往后就你一个人了,对自己好点。”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郑磊:“磊磊,钱我给你打过去。房子盖好了,给我留间小的就行,一个人住不了多大的地方。”

电话那头,郑磊的声音抖得厉害:“姑,谢谢您。往后您就是我妈。”

我挂了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也许我这辈子,没有白活。

02

钱转过去之后,我开始往镇上跑得勤了。

隔三差五去工地看看,买几包烟给干活的工人递递,买几箱矿泉水放那儿。

郑磊每次都骑着摩托车来接我。程梦欣有时候也在,抱着孩子,笑盈盈地喊我“姑姑”。

她那段时间对我挺好的,一口一个“姑”,比叫亲妈还亲。

有一次她做了红烧肉,特意让孩子给我夹了一块:“来,让姑奶奶先吃。”

孩子小,才七个多月,根本不会夹菜。她就自己夹了放在我碗里,笑着说:“姑,您多吃点,这房子都是您掏的钱,您就是这家的大功臣。”

我嘴上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心里还是暖乎乎的。

工地上的工头姓马,五十多岁,干这行二十年了。他私下跟我说:“大姐,这房子盖得可气派了,九间屋,带院子的,镇上头一份。”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房子盖了五个月的时候,主体已经起来了。

那天我去看,程梦欣也在,她抱着孩子站在二楼阳台上,指着一间屋子说:“姑,这间朝南的,采光最好,给您留着。”

我上去看了看,确实好。窗户大,阳光洒了一地。我站在窗户边,能看见远处的小山。

“等装好了,您就住这间。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晒到床上,暖和。”程梦欣笑着说。

我点头,心里想着,以后每天就在这屋里晒晒太阳,看看远处,日子也挺好。

那天晚上,我哥郑国兴请我吃饭。

他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拍着我的肩膀说:“秀兰,你放心,房子有你的一间。以后你老了,磊磊不能不管你。咱们郑家的人,不能没良心。”

我哥这人吧,大男子主义,重男轻女,但对家里人还是真心实意的。他这话说出来,我信。

只是饭吃到一半,嫂子彭玉晶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她跟我哥嘀咕了几句,我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问怎么了,嫂子说没事,程梦欣她妈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没多想。

现在回头想想,那顿饭的筷子,从一开始就是双的。

有些事,不是没有征兆,只是我选择性忽略了。

那段时间,郑磊经常打电话来:“姑,房子盖到哪儿了,您过来看看。”

有时候是水泥浇好了,有时候是窗户装上了,有时候是外墙在贴瓷砖。他事无巨细地跟我说,像个孩子跟家长汇报成绩似的。

我每次都去,每次都带点东西,水果、菜、有时候是一只杀好的鸡。

程梦欣每次都笑盈盈地接我,但次数多了,我就发现一个规律:她只在郑磊或者我哥在场的时候,对我特别热情。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郑磊刚好出门送货了,家里只有她和孩子。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秀兰阿姨来了。”

秀兰阿姨。

不是姑姑,是秀兰阿姨。

我当时愣了一下,但没往心里去。

她把孩子递给我:“您帮我抱一下,我去做饭。”

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了转,孩子有点认生,哭了起来。她听见了,在厨房里喊:“您哄哄他啊,哭什么哭。”

那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我哄了半天,孩子还是哭。她出来,一把把孩子抱过去:“算了算了,您也不会带孩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半成品的房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很快我就说服了自己:她可能是孩子闹腾,心情不好。年轻人嘛,难免的。

我是她男朋友的姑姑,不是亲妈,她跟我没什么感情基础,慢慢处就好了。

那天我走得比平时早。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就是这该死的不敏感,让我后来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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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子盖了九个月,终于完工了。

九间屋,青砖灰瓦,水泥地坪,带一个小院子。在镇上,确实算得上气派。

完工那天,郑磊打电话让我去看看。

我去了,一进院子就愣住了。

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还有一些花花草草,收拾得干干净净。大门也装了,红漆铁门,气派得很。

郑磊带着我楼上楼下看了一遍,每间屋都看了。

“姑,这间是您的,”他指着楼下那间朝南的屋子,“程梦欣特意交代的,采光最好。”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白色的墙,水泥地还没铺瓷砖。但已经很好了。

“装好就能住了,”郑磊说,“到时候我给您买张好床,买个衣柜,您想要什么样的?”

“不用那么讲究,”我说,“能住就行。”

“那不行,”郑磊笑着说,“您是我亲姑,不能委屈了您。”

那天郑磊送我到车站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磊磊,钥匙什么时候配?

“配好了,装完了就给您,”郑磊说,“九间屋的钥匙都有,您想住哪间住哪间。”

我笑了笑,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踏实得很。

那段时间,我开始收拾老房子里的东西。衣服、被子、锅碗瓢盆,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我甚至还买了几盆花,想着搬过去以后种在院子里。

郑秀芳打电话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搬了。

秀芳是我妹妹,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她知道我给郑磊拿了60万盖房子,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姐,你确定他们给你留了房?”

“留了,楼下那间朝南的,”我说,“程梦欣亲自跟我说的。”

那就好,”秀芳说,“姐,你是个实在人,别让人欺负了。

“谁能欺负我?”我笑了,“我自己的亲侄子。”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东西。我把丈夫的相框放进箱子里,想着搬到新家以后摆在床头柜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郑磊打电话说搞完了,可以住了。

“姑,您明天搬过来吧,”他说,“我们都准备好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一个人住了十年的老房子,明天就要搬走了。心里有点不舍,更多的是期待。

我想着,以后有侄子一家在身边,有孩子可以抱抱,热闹了。

我想着,等过几年我老了,动不了了,至少有人管我。

我想着,那60万,值得。

天亮以后,我穿上新买的红毛衣,把行李放到车上,去了镇上。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间朝南的屋子。

我想着那扇窗户,想着窗外的阳光,想着桂花树的花香。

我就这么想着,到了新房门口。

郑磊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件新衣服,精神头不错。

程梦欣站在廊下,抱着孩子,笑盈盈地看着我。

小院里人来人往,我哥郑国兴和嫂子彭玉晶也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姑,来了!”郑磊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程梦欣也走过来:“秀兰阿姨,来了啊。快进来看,都收拾好了。”

我笑着点点头,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好看了,花也种上了,还放了几把藤椅。

一切都那么顺眼。

这时,程梦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姑,新房子,给您钥匙。”

九把钥匙串在一起,崭新的,黄澄澄的。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我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程梦欣的笑脸,心跳得厉害。

我走到那间朝南的屋子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再拧,还是不动。

我以为是新锁有点紧,又用力拧了一下。

还是不动。

我换了一把钥匙,试另一个锁孔。

还是开不了。

我又试了另一个门。

打不开。

再试。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院里的九间屋,我一间一间地试过去。

没有一间能打开。

九把钥匙,没有一把对的。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串完全无用的钥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磊磊,这钥匙,是不是配错了?”

郑磊的脸一下子白了下去。

“姑,”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个锁,说不定就是配错了。”

我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塌了。

04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刚才还在聊天的人都不说话了,连孩子都不哭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那串钥匙,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哥郑国兴从廊下走出来,低着头,点了一根烟。

“秀兰,”他说,声音有点哑,“要不,你先回老房子住两天?”

“哥,”我看着他,“这房子,到底有没有我的?”

他没有说话,也没看我。

我又转向郑磊:“磊磊,你跟我说实话。”

郑磊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姑,那个,程梦欣她妈……她想住楼下那间……”

她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妈住楼下?”我看着程梦欣,“不是给我留的吗?”

程梦欣站在门口,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了。

她抱着孩子,语气冷淡得跟冰似的:“秀兰阿姨,我妈身体不好,那间朝阳的,医生说了,对她恢复有好处。您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一样?”

我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想起那天在工地上,她指着那间屋说“给您留着”。

我想起郑磊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姑,房子给您留最大的”。

我想起这九个月,我往工地上跑的这几十趟,每次都不空手。

我想起那张存折,那个“60万”的数字。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抖,“九间房子,没有一间是我的?

没有人回答。

郑磊低着头,像是要把头埋进土里。程梦欣抱着孩子,眼神不耐烦。我哥郑国兴一根接一根抽烟。嫂子彭玉晶站在墙角,脸拉得很长。

院子里安静了。

“行,”我笑了笑,“我明白了。”

我没有发脾气,没有闹。我把那串钥匙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进了屋,把我刚才带过来的行李包拿了出来。

“秀兰,”我哥喊了我一声,“你别、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我就是明白了。”

我背着包,走出了院子。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听见程梦欣在后面说了一句:“她什么人啊,60万就想霸占一栋楼?”

我没回头。

我就这么背着包,走了两个多小时,走回了县城的老房子。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我花了60万,买了个教训。

回到老房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把门一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事。

我打开手机,找到了一个APP。

那是装修的时候,我偷偷装的。

那个手机,我装在天花板的夹层里,信号线拉到墙里,用充电宝供电。

原本是为了看装修进度的,后来就忘了拆。

我打开监控回放,手指头有点抖。

画面里的时间是前天晚上。

郑磊和程梦欣坐在客厅里,孩子睡了。

“明天你姑就搬过来了。”程梦欣说,手里翻着手机,“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楼下的房子,我妈要住,”程梦欣说,“你姑住哪儿?”

郑磊半天没说话。

“你说句话啊,”程梦欣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跟你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什么都听我的。现在连一间房都安排不了?”

“不是,”郑磊的声音有点低,“那是我亲姑,她拿了60万,总不能……”

“60万怎么了?”程梦欣打断了他,“那60万就当分期存咱们这儿了,以后她要是病了,咱们一分钱都不出,看她耗得过谁。”

“你明天去跟锁匠说一声,钥匙配一把新的,打不开的那种,”程梦欣说,“就说配错了,让她回她那个老房子去住。”

“行吧。”

就两个字,行吧。

我看完那段回放,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手不抖了。

我把铁盒子拿出来,把丈夫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

我又找了根烟,点着了。

我这辈子很少抽烟,今天破例抽了一根。

我看着窗外没什么星星的天,我想,明天,会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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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五点多,电话开始响了。

我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嫂子彭玉晶打的。

“秀兰!你疯了?昨天晚上房子不住了你跑什么跑?”

她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震耳朵。

我没说话,她就继续骂:“人家程梦欣她妈身体不好,住间房怎么了?你是姑姑,就该让着点。你倒好,扭头就走,让磊磊面子往哪儿放?”

“嫂子,”我说,“那60万……”

“60万怎么了?”彭玉晶抢过话头,“60万是给你侄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一个老绝户,往后的日子还不得靠磊磊养?你住哪儿不一样?非要住那间大的?”

“嫂子,”我还是平心静气,“那九把钥匙,没有一把打得开。你不觉得……”

打不开怎么了?配错了就重新配呗,”彭玉晶说,“你小题大做,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们郑家?

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哥郑国兴的短信:“秀兰,你是不是疯了?60万买的房子你说不住就不住?你让磊磊怎么做人?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短信一条接一条地来,我没来得及看完。

接着是郑磊的语音:“姑,你别闹了行不行?我跟程梦欣说好了,给你一把钥匙,但你得住楼下那间小的。你回来吧,别让人看笑话。”

然后是程梦欣的母亲直接打了过来。

我没接,她就在微信里骂了一长串:“郑秀兰你个老绝户!你就是想逼死我女儿和外孙!那把钥匙打不开怎么了?都说了配错了,你非要搞得那么难看?你一个没儿没女的人,争什么争?60万就当给你侄子结婚的礼金了,你还想怎么样?”

看到“老绝户”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抽了一口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想起监控里程梦欣说的那段话:“60万就当分期存咱们这儿了,以后她要是病了,咱们一分钱都不出。”

又想起我哥说的:“你一个老绝户,往后的日子还不得靠磊磊养?”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没有用的老太婆,把钱花了,就该老实被摆布。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家族群。

群里已经炸了锅。

几个堂姐堂姐夫的都在问怎么回事,彭玉晶在里头添油加醋地说:“秀兰拿了60万给磊磊盖房子,房子盖好了她不满意,非要住楼下的,人家程梦欣她妈身体不好,她就闹情绪走了。”

下面有人在劝:“秀兰啊,都是一家人,别太计较了。”

有人在骂:“60万就想霸占一栋楼?想什么呢?

程梦欣在群里发了一句:“房子是给郑磊的,根一个老绝户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胡若曦的消息弹了出来:“舅妈,你说这话不怕天打雷劈?”

胡若曦是郑秀芳的女儿,在外地读大学。这孩子从小就直脾气,天不怕地不怕。

彭玉晶在群里骂她:“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胡若曦回了一句:“我姑妈60万不是钱?你们拿了钱不给房,还说人家是老绝户,这是人干的事?”

群里又开始吵起来了。

我关掉了家族群,没有回任何消息。

我盯着监控回放里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程梦欣的声音、郑磊的那个“行吧”,一遍一遍重复。

我拿起手机,把那一段对话剪了下来,只有十几秒。

我在家族群里发了出去。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我的手都不抖了。

我没有配任何文字。

我只把这个发出去,看他们怎么接。

录音在群里一炸开,就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久,我哥郑国兴发了一条信息:“秀兰,你疯了?你去新房装监控?”

然后,是他最后的话:“秀兰,哥对不起你。”

我哥这个人,一辈子很少低头。这次,他低头了。

但我没有回。

我关掉手机,起床开始收拾行李。

昨天那些没打开的行李。

我要去找郑秀芳,去跟她住一段时间。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胡若曦发了一条消息:“姑妈,我支持你。我妈说让你过来住,买了明天的火车票。”

我手指在那条消息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好,我过去。”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写了几个字:这60万,够了。谢谢郑磊。

写完后,我看了一眼,然后删掉了。

有些事情,不是说一句话就能算了的。

06

火车坐了六个小时,从县城到了秀芳所在的城市。

郑秀芳在车站接我,一见面,眼眶就红了。

“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接过我的包,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她的手很暖,跟我妈的手很像。

我妈走了二十多年了,但郑秀芳的手,会让我想起她。

出了站,她把我塞进出租车里,一路上没多问,只是说:“姐,到家了再说。”

到了家,她把我安排在客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60万,到钥匙,到监控,到录音。

我说到程梦欣说的那些话时,郑秀芳气得直拍桌子:“什么东西!我姐60万给她盖房子,她骂我姐老绝户?!她什么来头?”

“算了,”我喝了口水,“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郑秀芳说,“这事没完!我非得找他们问问!”

“不用问了,”我说,“我发了录音,群里都知道了。”

郑秀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厉害?

我看着她:“什么时候?”

“就是别人以为你好欺负的时候,你突然甩出王炸,”她笑着说,“你在群里发录音这一手,干得漂亮。”

我也笑了。

那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笑。

晚上,郑秀芳煮了我最爱吃的面条。

我吃了一大碗,胃里暖暖的。

胡若曦下晚自习回来,一进门就跑过来看我:“姑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能吃能睡。”

“那就好,”胡若曦说,“那个程梦欣,太不是东西了。表哥也是,一点血性都没有。”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郑秀芳拍了她一下,“去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胡若曦说,“姑妈,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总觉得钱能换来人心。钱换不来人心的,真的。”

她说得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圆圆的,跟我老家的月亮一样。

不知道郑磊现在在干什么。

我想起他小时候,每年过年我都会给他买新衣服。

后来他上学,学杂费不够了,我偷偷塞给他。

再后来他开店,我帮着凑了启动资金。

我一直以为,我对他好,他就会记着我的好。

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好,是记不住的。

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理所应当。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发现家族群里又多了几百条消息。

我把他们全屏蔽了。

又想了一会儿,把郑磊的对话窗口打开。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姑,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回。

当拉黑那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的忙音,像一扇门在慢慢关上。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一睁眼,就该是一个新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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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秀芳家住了三天,日子安静得不像话。

早上起来,她去上班,我去买菜做饭。下午睡个午觉,看看电视。

有时候胡若曦放学回来,拉着我聊几句。这孩子爱说话,叽叽喳喳的,跟她妈一点都不像。

但她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姑妈,你后悔吗?”

后悔吗?

我说不上来。

那60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我本来想,用它换一个安稳的晚年。换一个有人叫“姑姑”的家。

但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后悔也没用了,”我说,“钱都给了,还能要回来不成?”

“为什么不能要?”胡若曦说,“他们拿了你的钱,没给你房,这是骗人。”

“那是你表哥,”我说,“我亲侄子。”

“亲侄子也不行啊,”胡若曦说,“血缘又不能当饭吃。你看他们怎么对你的?叫他们给你退钱。”

我没接话。

退钱?我要是去要钱,我哥肯定第一个跳出来骂我。

我在郑家三十多年,太了解他们的套路了。

他们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了。错的永远是别人。

果然。

第三天下午,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人,我哥郑国兴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旧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的。看得出来,他是特地收拾过的。

彭玉晶站在他旁边,脸拉得跟马脸似的。郑磊跟在他们后面,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我。

程梦欣也来了,抱着孩子,站在最后面。她妈没来。

秀兰,”我哥第一个开口,“哥求你,回家行不行?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来。

郑秀芳在厨房里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脸上的笑就没了。

“哥,嫂子,”她说,“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秀兰,”彭玉晶抢先说,“秀兰,你走了三天了,家里的人都担心坏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秀兰,”我哥又说,“那天的事,是磊磊不对。我们已经批评他了。

郑磊上前一步:“姑,对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背出来的。

磊磊,”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八年,“那天监控里的那些话,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郑磊的脸腾地红了。

“姑,那个……”

“算了,”我叹了口气,“你不用说了。”

“秀兰,”程梦欣终于开口了,她抱着孩子,语气软了不少,“那天的事,是我说话不对。我不该说你是老绝户。我跟你道歉。”

她道歉了。

但我心里知道,她道歉,不是因为认识到自己错了,是因为录音在群里炸了,她怕名声坏了。

“原谅不原谅的,已经不重要了,”我站起来,“你们回去吧。”

“秀兰,”我哥急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来?”

“我不要怎么样,”我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过日子?”彭玉晶说,“你有退休金吗?你住哪儿?”

“我有,”我说,“够了。”

“够了?你一个老太太,住在这儿算什么?”彭玉晶说,“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郑家?”

原来她担心的,还是面子。

“嫂子,”我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郑家丢人的。”

“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哥说,“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哥,那60万,我不要了。当是给磊磊结婚的礼金。”

他们都愣住了。

“秀兰,你说什么?”我哥瞪大眼睛。

“我说,那60万,我不要了,”我重复了一遍,“房子我也不要了。从今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

“姑!”郑磊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姑,你不能这样。那60万,我不能白拿。”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

“磊磊,”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对你多好吗?”

“记得,”他说,“每年过年都给我买新衣服。”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的亲侄子,”我说,“我那时候以为,我对你好,你会记着。”

“姑,我记着了。”

“记着了?那你还跟我说行吧,配一把打不开的钥匙?”

他没有话了。

“磊磊,”我站起来,“你回去吧。以后少来往吧。”

“姑!”

“回去吧。”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带上。

外面,我哥在骂郑磊,彭玉晶在哭,程梦欣在打电话。

郑秀芳在外面安抚。

吵了很久,总算安静了。

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世界安静下来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妈,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