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5年的洛阳城里,东西两市人声鼎沸,货摊一眼望不到头。城门内外,既有肩挑扁担的乡民,也有刚从宫城出来的小黄门,打听着城里最新的风声:有人在寺院里宣讲一部新出的佛经,说是专门“应”当今天子而来的。很少有人想到,在这层佛光背后,一个原本在市井叫卖胭脂的小贩,已经被拉进了宫禁深处,摇身变成了“县公”,成了女皇身边的“近侍”。
这一前一后,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恰好揭开了一个敏感又绕不开的老问题:武则天晚年,为什么要在自己权力最巅峰、身体又已衰老的时候,大张旗鼓地纳男宠?只因寂寞么?只因好色么?史书给出的线索,远比这复杂。
一、从市井到宫闱:一个小贩如何卷入最高权力
薛怀玉的故事,得从他还叫“冯小宝”的时候说起。
那时武则天已经掌控朝政多年,将称帝在即。洛阳作为东都,商贾云集,冯小宝靠卖胭脂、香料、细软之物谋生,出入多是贵族宅第、权贵门庭。史书记载,他“善进对”,嘴甜会说话,人也生得魁梧白皙,很能讨妇人欢心。
有一次,他提着货篓进了太平公主府邸。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倚重的女儿,性情精明,消息灵通。两人交谈几句之后,公主忍不住笑道:“你这人,倒比市面上的读书人会说话。”冯小宝立刻接话:“公主富贵天家,小民怎敢乱谈,只是见公主神情,心中暗服。”这种顺着话头捧人的本事,在那个讲究“机变”的时代,反而成了难得的“才华”。
太平公主对这位小贩颇感兴趣,后来有一次入宫,顺口跟武则天提起,说洛阳有个冯小宝,颇为风流伶俐。武则天当时已近花甲,经历过后宫争斗、政坛血雨,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情世故,一见冯小宝,果然觉得这个人会来事、也“顺眼”。
不久,冯小宝被留下,不再出宫。为了躲避言官口舌,也为了便于他出入宫闱,武则天下令让他削发为僧,赐姓“薛”,改名“怀玉”。僧人出入内廷,本就不算破格,这一层身份外衣,使得一切看起来都要“体面”一些。
更有意思的是,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为了让这位“新贵”在名义上也有个说法,干脆认薛怀玉为“叔父”,名义上和自家挂上亲。这个做法在当时算是相当大胆,有人背地里嘀咕:“堂堂公主驸马,也要倒认亲家,可见武后宠信到什么地步。”
这一连串安排,看上去像是为个人私情护送做的掩护,细究下去,却牵出了更大的布局。
二、“大云经”与新朝符命:男宠卷入宗教宣传
薛怀玉进宫后,并没有只停留在“陪伴”层面。他很快卷入一件对武则天称帝至关重要的事务:参与佛经宣讲与编造。
公元690年前后,武则天已经准备改国号为“周”,正式登基称帝。问题在于,她要面对的是数百年来根植于士大夫心中的一个观念:皇位只能传男子,且以李唐为正统。要突破这一层,要么靠刀兵,要么靠“天意”。
有史载,薛怀玉因“辅佐宣经”有功,被封为县公。一个原本在市井叫卖的小贩,短短几年间,有了封号、有了实封,还可以出入后宫,与太平公主、朝中显贵打交道。试想一下,这样的变化,很难用简单的“男宠”二字概括。
从这一点看,所谓“面首”,在武则天那里,已经不只是情感寄托,而是被纳入整个统治工具箱:既要赏赐以示亲近,又要利用他们作为私人代理人,去推进那些不便明说、不宜公开由官僚系统操作的事情。宗教宣传,正是其中一项。
三、太平公主的“桥梁”:家族网络中的男宠角色
薛怀玉的入宫路径,绕不开太平公主。后来的张昌宗、张易之兄弟,也都与太平公主有直接关系。这个细节,往往被忽视。
太平公主在武周政坛的地位极为特殊。她既是女皇亲女,又是政治斗争的参与者。武则天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又有政治手腕的子女,来在皇子、外戚、功臣之间斡旋,太平公主便成了这样的人物。她与朝廷中许多大臣、王公保持往来,同时又能出入后宫内殿,连接宫内宫外。
在这样的背景下,太平公主多次充当“介绍人”,帮武则天挑选“近侍”,就不只是儿女私情那么简单了。她事实上在替母亲筛选、安排一个“私人圈子”,这个圈子不同于正式的宰相班子,却在很多关键事务上发挥作用。
久而久之,宫廷里就形成了这样一套运转方式:需要某种人选,又不便公开从官场里调的时候,就由太平公主这样的人出面,从自己掌握的社会资源里去物色。薛怀玉是从市井中被看中的,张昌宗则是从士庶阶层中被挑出来的,路径相近,逻辑一致。
有人曾经在朝堂外悄悄议论:“公主每每进奏新宠,陛下多不拒绝,这些人进退皆由母女。”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你以为陛下看不透?不过是用自家人手,省得外人掣肘罢了。”
这种说法未必准确,却道出了一个事实:武则天既不完全信任以李唐功臣为主的官僚集团,也不可能让外戚随意插手,于是只能在“家族”“内廷”之间,搭建一条私人信任链条。太平公主就是链条上的关键节点,而男宠则是被导入这条链条的“活棋”。
从这个角度看,“纳宠”是女性皇帝在传统结构内的一种特殊“用人之道”。它当然有个人喜好的一面,但更像是“私人网络”的一部分。
四、张易之、张昌宗:从炼丹到“外包朝政”
时间往后推到7世纪末,武周政权已经稳定,武则天也早过七十。这个时候,她身边最引人侧目的,不是薛怀玉,而是张昌宗、张易之兄弟。
张易之和张昌宗不仅会逢迎,还善于抓住机会向武则天推荐“方术”“炼丹”。武则天年老多病,对延年益寿之术很有兴趣,兄弟俩陪着炼丹、说长寿之理,日渐得宠。等到他们开始出现在内枢、参与批阅奏章的时候,许多大臣已经意识到,这不再是简单的“私宠”,而是在改变朝廷内部的权力流向。
有大臣在私下感慨:“今日上奏章,先经二张之手,然后得进中书。如此久而久之,谁还不去巴结他们?”另一人摇头:“但陛下年事已高,不欲亲览细务,也难怪了。”
不得不说,武则天晚年确实有意减少亲自过问的政务。在她看来,让几个自己信任、又完全掌握在手里的宠臣先行过滤,既能减轻负担,又能防止某些奏章直接刺激到自己。问题在于,这种安排绕过了正常的行政程序,使得兄弟俩掌握了过大的“门禁权”。
史书记载,张易之被拜为“凤阁侍郎”,张昌宗也连连加官,短时间内位高权重。朝政大事,他们有发言权,人事任免,他们能插手。久而久之,朝廷形成了一种怪现象:许多官员不再专心政务,而是想办法接近这对兄弟。
这样的变化,对一个本就敏感的女皇统治来说,无疑埋下了隐患。
五、并非只有三人:隐在史书边角的诸多“面首”
薛怀玉、张易之、张昌宗,是史书中被着墨最多的三个面首。实际上,在武则天身边,还出现过其他名字:柳良宾、侯祥、沈南璆、慧范等。
这些人具体的出身、事迹,正史记载并不多,多数只是寥寥几笔:“侍内庭”“承恩宠”“出入禁中”。从这些残简片语勉强能看出一点轮廓:他们中有僧人,也有士人,有的善于辞令,有的通方术,有的擅琴棋书画。共同点有两条:对武则天极尽奉承,其次多借着宠遇谋求封赏。
有人或许会问:既然这些人并非都像薛怀玉那样参与《大云经》,也不都有张氏兄弟那样的权势,那武则天为何还要纳他们?难道到了晚年,真的只是为了排遣情感空虚?
从时间上看,武则天在位期间,尤其称帝之后,长时间处在高度紧绷的政治氛围中。前有李唐宗室的反对,后有士大夫对女皇名分的排斥,宫中还有儿女、外戚间复杂的斗争。一个年迈的统治者,在这样的环境中,确实需要一批只对自己负责、又不在传统官僚体系中盘根错节的人,作为日常生活与部分事务的“缓冲层”。
这些面首,很多人的职能,其实远远超出“侍寝”。他们要陪同听佛经、炼丹,要在女皇心情烦躁时说笑解闷,要在一些不便直接吩咐宰相的事情上,传话、探风向。换句话说,他们被用作一种“软性的工具”:既是生活陪伴,也是观察情绪、传递意志的渠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为他们的贪婪和僭越开脱。史书对柳良宾等人,也有“受赂”“通贿”的记载。不过有一点很值得注意:他们大多没有形成像张氏兄弟那样的“政坛中心”,影响力有限,更多停留在“宠幸”层面。这也侧面说明,武则天并非对每一个面首都无条件放权,而是有取舍、有层次。
这样一来,就能看到一个大致的图景:在武周宫廷里,面首存在着明显的分级——有人用来服务宗教与符命,有人用来承接政务,有人只停留在生活陪伴。这种分层,正是武则天在封建礼教与实际统治要求之间,做出的某种妥协与安排。
六、性别、风气与权力:女皇纳宠背后的多重动因
提到武则天纳男宠,很多人习惯从两头去极端化理解:要么说她“荒淫无度”,要么又说这是“女性意识觉醒”的体现。把问题拉回到当时的历史环境里看,这两种说法都嫌简单。
首先,唐代的社会风气本身相对开放。贵族男女交游较为频繁,婚姻制度中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灵活空间。再加上武则天此前作为皇后、太后多年,亲眼见过太宗、高宗、乃至其他皇室男性纳妾、宠幸宫女,这些在她眼里都不是新鲜事。她在个人层面做出类似选择,很难说只是“模仿男性”,但也确实不可能完全跳出时代。
不过,比起风气,更关键的还是权力逻辑。一个女性登上皇帝位置,本身就是对传统秩序的巨大突破。她必须一方面显示自己不逊于前代帝王,一方面又要利用一切可能的资源,维持统治。在这个过程中,“面首”角色被赋予了三层功能:
一是情绪与生活层面的陪伴。这一点不能完全忽略。垂暮之年,身边许多老臣、故人相继去世,子女之间又冲突不断,能让她放心、又不至于掀起更大政治波澜的人,并不多。从人之常情说,找几个年轻顺从、只对自己效忠的人在身边,是很自然的选择。
二是政治宣传与宗教利用。薛怀玉参与《大云经》,就是典型例子。女皇需要从佛教那里寻求一种超越性别、超越血统的“天命依据”,但官方僧尼又多与旧势力牵连,完全倚重他们并不保险。培养几位自己亲手提拔、又听命于自己的“宗教代理人”,再通过他们去运作符命,就安全得多。
三是统治机制的“外包”。随着年纪增长,武则天不可能像中年时那样事事亲躬。张易之、张昌宗等人的崛起,正反映出她在统治晚期,将部分决策、沟通、甚至人事安排,逐渐交给私人圈子的趋势。这种做法短期内看似省力,长期则容易使权力偏离制度轨道。
如果说她纳宠有“寂寞”的成分,也只是三者中最表层、最容易被后人放大的那个部分。真正推动这一系列选择的,是一个身处传统礼教夹缝中的女皇,试图用非正式渠道,重建自己的安全感和控制力。
七、神龙政变:私人网络的终点
704年以后,武则天的身体每况愈下,朝政越来越多由张易之、张昌宗等人把持。朝堂上,不满的声音开始聚集。有的来自旧李唐宗室,有的来自长期被压制的士大夫,还有一部分,则来自对张氏兄弟行为深感不齿的中层官员。
到705年,局势终于爆发。张柬之、崔玄暐、敬晖等大臣联合作为,发动神龙政变,先在上阳宫杀死张易之、张昌宗,随后迫使武则天退位,迎立中宗李显复位。政变的直接导火索之一,正是“二张专权”。
在上阳宫血迹未干的时候,有人听见老臣低声叹气:“二张死矣,然此非一日之积。”另一人接道:“若无前日过宠,安有今日大变?”这种议论未必公允,却点到了一个历史事实:一套高度倚重私人宠臣的统治方式,一旦统治者体力、精力下降,极容易失控,也极容易成为政治反对派联合发难的突破口。
武则天在神龙政变后,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移居上阳宫,不久病逝,终年82岁。她曾经辛苦经营的私人网络——包括那些曾经权倾一时的男宠们——随着她的离去,要么被清算,要么迅速淡出权力舞台。薛怀玉、柳良宾等人的名字,只在后来的史书里偶尔露面,再无当年的风光。
从薛怀玉参与《大云经》,到张氏兄弟“独揽朝政”,再到神龙政变中二张被杀,这条线索清楚地说明一件事:武则天晚年的纳男宠,并不是一条孤立的情感线,而是嵌在整个武周统治结构里的一个特殊构件。它和她的称帝、与佛教的结盟、对太平公主的依赖、对官僚集团的戒备,紧紧缠绕在一起。
所以,说“仅仅因为寂寞”是不足以解释这一切的。对这位女皇来说,面首既是枕边人,也是棋子、也是工具,同时还是一面镜子,折射出她在权力巅峰和暮年衰落时的焦虑与算计。等到历史翻过这几页,留在纸面上的,不过是几个名字、几段逸闻,以及一个很难用一句话说清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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