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娘胎里带了寒毒,冬不能见雪,夏不能贪凉。
太医说,我这条命全靠药吊着,若哪日断了药,最多撑不过三个时辰。
可偏偏一道懿旨落下,太后将我赐给了摄政王,成了满京城都等着看笑话的摄政王妃。
出嫁前,我兄长坐在床边,面沉如水。
阿宁,摄政王府里有个装疯卖傻的白月光,听说摔个茶盏都要王爷抱着哄半宿。
她若安分也就罢了,若敢拿疯病欺你,哥手里的三万玄甲军,也不是摆设。
嫂嫂替我系好披风,凑近低语。
阿宁,你身子不好,别同她争宠,你只管活着。
争宠?我没兴趣。
我只希望那位白月光明白。
装疯的人,最好别来招惹一个真的快死的人。
否则,我会让她知道。
疯子不可怕,快死还记仇的人才可怕。
......
摄政王府新房龙凤烛烧了一夜,裴执半步未踏入。
半夜外头传来脚步声,管事嬷嬷隔门禀告。
说林姑娘犯疯病,抱紧王爷旧披风不撒手,哭喊死人回来了。
裴执听完转身去了月照阁,连合卺酒都没碰。
陪嫁丫鬟银翘气得攥紧双拳。
小姐,今日可是您大婚!
我靠在喜床上,缓慢呼出一口气。
他不来,挺好。
我这副身子坐了一日花轿又拜三回天地,已经去了半条命。
若裴执真来了我还得硬撑着应付他,那才叫要命。
天快亮时屋内炭火渐弱,门外响起笑声。
笑声极轻却连绵不断。
银翘皱起眉头推门出去阻拦,却未能挡住,不多时被几个婆子推搡着,压着火气退了回来。
接着门帘被人从外掀开,林姝月光脚踩在地上走了进来。
小姐,是月照阁那位林姑娘。
她说要来瞧瞧新娘子。
我抬起眼,门帘被人从外掀开。
林姝月怀里抱个布娃娃。
她头发散乱,双眼直视着我。
身后七八个丫鬟婆子面色惶恐低着头。
林姝月歪头打量我。
你就是新来的姐姐?
她咧嘴发笑,双臂勒紧布娃娃。
王爷哥哥说,姐姐身子坏了,不能碰,一碰就碎。
是真的吗?
银翘侧步挡在我身前。
林姑娘,王妃昨夜劳累,还请您先回去。
林姝月眨动双眼,将布娃娃摔落地面。
坏人!
她尖声叫嚷起来。
你骂月月!你是坏人!
那尖细声音刺得我双耳发疼。
我反手握住床柱,胸口寒意层层上涌。
林姑娘。
我沙哑着嗓子开口。
你若真犯病,就该让大夫看。
跑来我这里闹,若是冻着了,王爷又要怪我这个新王妃容不下你。
林姝月收起笑容,眼眶积满泪水。
姐姐凶月月。
她连退数步,跟着闭上眼睛向后瘫倒。
外头传出一声怒喝。
姝月!
裴执大步迈入房内,脸色沉郁。
他展臂接住林姝月,抬头死盯住我。
温怀宁。
他连名带姓唤我。
你刚进王府,就要拿她立威?
我注视他怀中偷眼打量我的女人。
王爷哪只眼睛看见我拿她立威?
裴执嘴角扯动。
姝月心智受损,受不得刺激。
你明知她病着,还用王妃的架子吓她?
林姝月窝在他怀中,手指捏紧他的衣襟。
王爷哥哥,月月怕。
姐姐不要喜欢月月。
裴执低下头轻声哄劝。
别怕,有本王在。
语毕他又转头看我。
温怀宁,本王娶你,是太后懿旨,不是本王心甘情愿。
你最好安分些。
我喉咙深处泛起痒意,血腥味直冲口腔。
银翘伸手托住我手臂。
王妃!
裴执皱紧眉头。
装什么?
姝月一晕,你也要跟着装晕?
我死死攥住袖口想咽回那口血。
可寒毒猛烈,我俯身吐出大口鲜血。
血迹飞溅在地砖与裴执的靴面上。
屋内失去声音,林姝月止住哭泣。
裴执沉下脸色。
我凝视他刚要张口,身子不稳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只听见银翘高声嘶喊。
快叫太医!
我们王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王爷你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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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躺在太妃暖阁的榻上,周遭充斥苦药味。
银翘双眼红肿趴在床边,见我睁眼便靠上前。
小姐,您可算醒了。
我活动几下僵硬的手指。
这里是哪?
太妃娘娘的暖阁。
银翘压低嗓音说话。
您晕倒后,王爷还说您装病,幸好太妃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外间传出瓷盏砸碎的动静与太妃呵斥。
跪下!
我转头看向屏风外,裴执双膝跪地。
林姝月缩在他身旁掉眼泪。
摄政王太妃端坐上位沉着脸。
新婚夜丢下王妃,跑去哄一个外人。
天亮又带着这个外人去正院闹事。
裴执,你这些年掌权掌得,把脑子掌没了?
裴执拧着眉反驳。
母妃,姝月不是外人。
太妃板脸看着他。
不是外人,那是什么?
你是要她做摄政王妃,还是要她做你祖宗?
林姝月瑟缩发抖,抱住自己的脑袋大哭。
月月不是祖宗。
月月怕。
月月头疼,月月要王爷哥哥抱。
她伸手去扯裴执手臂。
裴执抬手搀扶,太妃一把将佛珠砸向他脚边。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裴执收回双手。
太妃站起身手指林姝月。
疯病?
本太妃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哪个疯子知道挑新婚第二日去王妃院里撒泼。
她若真疯,就送去庄子上养着。
若没疯,就给我老老实实守规矩。
林姝月止住哭泣,裴执抬起头。
母妃不可!
姝月受不得生人,也离不得我。
太妃扯动嘴角。
她离不得你?
温怀宁离得了药吗?
她从娘胎里带寒毒,断药三个时辰就能没命。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
裴执闭口不言,视线越过屏风投向我。
他转头去顾林姝月的抽泣。
母妃,儿子并非有意。
儿子只是以为,她没那么严重。
太妃扬手打在他脸上,暖阁回归静默。
以为?
堂堂摄政王,治朝政时也靠以为?
裴执偏过脸去,半边脸颊泛红。
林姝月惊骇大叫。
坏人!
你打王爷哥哥!
她抓起地上碎瓷片扑向太妃。
我眯起眼睛,银翘惊骇站起。
太妃身旁的嬷嬷扣住林姝月手腕。
碎瓷片掉落,林姝月脸色发白继续嚎哭。
月月疼,月月要死了。
太妃漠然转身。
传我的话。
林姝月冲撞王妃,惊扰长辈,即日起禁足月照阁。
院中所有尖器、瓷器、绳索,一律收走。
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裴执抬头出声。
母妃!
太妃沉声打断。
你也去祠堂跪着。
跪满十二个时辰。
想不明白自己娶回来的是王妃还是仇人,就别起来。
裴执双手握拳未敢争辩。
林姝月被嬷嬷拖走经过屏风时,转头看向我。
她毫无疯癫模样,眼底透出恨意。
我靠在枕上勾起嘴角。
这疯子装得挺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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