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写字楼后门的台阶上。

银行短信弹出来:年终奖到账,382.21元。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顺着我的后脖颈流进衣领里,我没动。

身后三楼的茶水间里,张高飞正压着嗓子跟人显摆他那一万二的红包。

八年前我进公司那会儿,年终奖也发了一万二。

八年了,涨的是岁数,降的是人心。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膝盖蹲麻了,差点没站稳。

八年前我抵押了老家的房子买了公司股份,八年后换回来382块2毛1。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北风刮得窗户呼呼响。

我盯着手机银行那串数字看了三分钟,眼睛都看酸了。

382.21,没错。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还是382.21。

我以为是单位发错了,或者是奖金分批到账,后头还有。

但等了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刚准备起身去找财务问问,茶水间的门开了。

张高飞端着茶杯走出来,脸上那个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工位上,掏出手机,故意把屏幕往我这边亮了亮:“黄哥,你看沈总这回够意思吧?年终奖发了12000,还说年后要给我提工资。”

我瞟了一眼,确实是12000。他存折上那个数字清清楚楚。

“挺好。”我说。

张高飞凑过来,压低声音:“黄哥你多少?你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比我多吧?”

我没说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没事没事,沈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做在明面上的人。”张高飞拍了拍我肩膀,“你那个蓝光芯片的项目她不是一直夸嘛,估计年后还有奖金。

我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蓝光芯片的项目,我最清楚。

三年前沈婕接了个大客户的单子,是做芯片散热方案的。

公司之前没做过这玩意儿,技术部谁都不敢接。

沈婕在周会上点名,说我“底子好,能干”。

我接了以后,整整三个月,每天凌晨两点才下班。

方案做了七版,客户都不满意。

第四个月开始,我干脆住在公司。

办公室的沙发睡出了一个人形凹坑。

那年冬天,韩冬梅腰病犯了,我没空陪她去医院。

她一个人扶着墙走到社区卫生站,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出差了”。

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蓝光芯片的项目后来做成了。

客户很满意,又续签了三年合同。

沈婕在年终总结会上说:“这个项目,是全体研发部同事共同努力的结果。”提都没提我。

我那时候想,算了,吃技术饭的,争这些没意思。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公司效益不错,上半年接了好几个大单。

何建国还在董事会上说“今年是丰收年”。

我寻思着,就算不给我涨工资,年终奖起码也得跟去年持平吧。

去年发了一万一,今年再怎么说也得一万出头。

382.21。

我算了一下,平均下来,一天正好一块钱。

电话响了。是韩冬梅打来的。

“海峰,年终奖发了吗?超市老板说今天发工资,我寻思着先把暖气费交了。咱家还欠着两个月呢。”

“发了。”

“多少?”

“回去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公司内部通知:全体员工请注意,年终奖已发放。如有疑问,请找部门主管咨询。

部门主管是谁?沈婕。

我站起来,往沈婕办公室走。

02

沈婕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走廊尽头。

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翻文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沙发,意思是让我等着。

我没坐,站在门口。

她那个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说的是另一条生产线的事。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我:“海峰,坐,别站着了。”

“沈总,我想问问年终奖的事。”

“发了吧?没收到吗?”她装模作样地看了眼电脑,“系统显示已经转账了。”

“收到了。”

“那就行啊,公司今年效益不错,你辛苦一年了,该好好过个年。”她说着,又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意思很明显:话讲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没动。

沈总,今年的年终奖,是382.21元。

她抬起头,眉毛挑了一下:“怎么,嫌少?”

我没吭声。

她把文件放下,往后一靠:“海峰,今年公司是不错,但你们研发部花的钱也不少。设备采购、人员培训、加班费、补贴,哪个不是钱?再说了,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张高飞他们也没少出力。”

“蓝光芯片的项目,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但文件谁写的?测试谁跑的?客户关系谁维护的?海峰,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公司是个整体,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哄小孩。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别闹了,没用的。

“那为什么张高飞是一万二?”

沈婕的脸色变了变。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海峰,咱俩明人不说暗话。张高飞去年评了优秀员工,这个你知道吧?公司有规定,优秀员工的年终奖翻倍。”

评优的标准是什么?

“综合表现。”她把那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的技术能力确实不错,但你的情商呢?你跟同事的配合呢?你惹了多少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

“这样,我跟你透个底。”沈婕压低声音,“公司今年在做人员优化,你这个级别的,工资太高,公司养不起。年终奖少,是因为政策要清退一部分人。我这是给你台阶下。”

“清退?”

“我也不瞒你。你走了,研发部才能腾出位置来给新人。年轻人工资低,有干劲,好培养。你说是不是?”

我站在那儿,手攥成了拳头。

“当然了,你要是想留下来,也不是不行。但工资和奖金这块,恐怕还会调整。你自己考虑清楚。”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她确实没什么话要说了,转身走了出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回到工位,张高飞正坐在我位置上。

“黄哥,沈总找你干嘛?是不是给你发大红包了?”他笑着站起来,“我就说嘛,你干这么多年,沈总肯定亏待不了你。”

我没理他,坐下打开电脑。

电脑桌面上还开着蓝光芯片项目的技术文档。

三年前的方案、两年的优化、三百多页的测试报告,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我盯着那些文件看了很久。

张高飞在那边打着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没问题哥们,年后我请你吃饭。对,升职了,下个月就提主管。沈总说了,让我带团队。”

我笑了。

不是笑他,是笑我自己。

八年了,我以为只要把事干好,总会有人看见。可人家看的不是你干了什么,而是你值不值得用。用完了,就想办法让你走。

我打开word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第一行:尊敬的领导。

第二行:我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第三行:感谢公司八年来的培养。

写完第三行,我把“培养”两个字删了。

换成“照顾”。

想了半天,又把“照顾”删了。

最后这行字空了。

我又打了一行:我将在规定时间内办理离职手续。

写完,我看了三遍,点了保存。

但我没发。

我拿出手机,翻到韩冬梅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晚上包啥馅的饺子?”

她回得很快:“猪肉白菜的。今天超市猪肉打折,我买了五斤。”

“行,我早点回去。”

“那暖气费呢?明天再不交就要断暖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发了三个字:“我来交。”

她没回话。过了好一会儿,发了个“嗯”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了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张高飞看我收拾东西,愣了下:“黄哥,你这是……”

“收拾工位。”

“收拾工位?过年不是还有两天吗?”

“我辞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拎着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路边的雪堆上,明晃晃的。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根烟。

这是我戒了两年后又抽上的第一根。

04

第二天上午,刘金娥给我打了电话。

“黄海峰,你那个辞职的事,我已经批了。不过流程得走,你来公司办一下手续。”

声音公事公办的,就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去了公司,填了几张表。刘金娥在对面坐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被淘汰的商品。

“你手里还有公司股份对吧?”她忽然问。

“嗯。”

“那你把股份的事跟何总说一下,他那边可能要处理一下。”

我愣了一下。公司的股份,我一直以为是跟公司绑定的,没说可以卖掉。但刘金娥这话,听着像是另有意思。

“怎么处理?”

“你问老何吧。我不懂这些。”她翻了个白眼,把表收了,“行了,你下午就可以走了。工资发到这个月月底。”

我走出人事部,正碰上沈婕。

她穿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拿着包,像是要出去。看见我,她停下来:“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行。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海峰,咱俩是同事,也是朋友。我劝你一句,做人别太倔。你那个技术水平,去哪个公司都能干。但你这性格……”她笑了笑,“不讨喜。”

我看着她,也笑了笑:“沈总,我也劝你一句。”

“什么?”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她脸一下子黑了,拎着包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路过沈婕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

她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蓝光那个方案,不能拖……外资那边等着呢……”

外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挂了电话,我听见她站起来,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快步走下楼,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等她走远了,推开门,走进去。

她办公桌上摆着一堆文件。我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垃圾桶里塞着一团纸,像是刚扔进去的。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那份协议写得很正规,是技术转让合同。

转让标的物:蓝光芯片核心技术方案。

购买方:一家我没听过的外资公司。

金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低于3亿元人民币。

协议里面还有一条:转让方必须保证目标公司股权100%集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股权100%集中。

也就是说,在这笔交易敲定之前,公司必须把所有零散的股份收回来。

谁有股份?

除了何建国、林德海,最大的股东就是我了。

5%,我手里攥着的5%。

原来不是什么人员优化。

是有人要清场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把那份协议复印件揣进兜里,走出公司。

外面下着小雪,风吹得我脖子往里缩。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把那份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3个亿。

5%的股份,折算下来是多少钱?

1500万。

何建国他们打算拿1500万的买卖来换我那5%的股份。

但我要是主动卖,价格肯定不是他们说了算。

我给罗杰打了个电话。

罗杰是公司的法务主管,我俩关系不算好,但也不太差。偶尔一起抽根烟。他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在翻文件:“喂?”

“罗哥,有个事问你。”

“说。”

公司的股份,怎么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要卖股份?”

“对。”

“海峰,你辞职了我知道,但股份的事,我跟你说句实话。何总那边,能不能让你卖,是个问题。”

“什么意思?”

“公司有规定,股份转让需要董事会批准。”罗杰压低声音,“何总早就跟所有可能接盘的人打了招呼,说你的股份有争议,谁敢接谁惹官司。”

我笑了:“意思就是,我手里这5%的股份,砸手里了?”

“差不多。”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罗杰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说不清。咱俩见一面,我请你吃饭。

我们在公司对面的一家小面馆碰了头。

罗杰低头吃面,一边吃一边说:“你的股份不是不能卖,得找对买家。何总在行业里势力大,但也不是一手遮天。林总那边,你知道的,他跟何总关系复杂。”

“林德海?”

“嗯。”罗杰放下筷子,“林总早想套现走人了。这次何总搞那个外资转让,林总其实不太同意。但他股份就20%,压不住。你要是想卖,找林总的老对头。”

“老对头?”

姓陈的温州老板,搞私募的。他跟林总以前是合伙人,后来闹翻了。何总那边的手伸不到他那儿。”罗杰擦了擦嘴,“但他给你的价格,肯定低于市场价。

“低多少?”

“5%的股份,他最多出1200万。”

1200万。比1500万少了300万。但总比砸手里强。

“你帮我联系他。”

罗杰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帮你牵线。”他站起来,“不过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你卖股份这事,何总他们肯定会知道。到时候,你那家人……”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回到家,韩冬梅正在包饺子。台面上堆着几十个,个个捏得圆滚滚的。儿子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拿橡皮擦擦来擦去。

“爸,你看,我这写字写得怎么样?”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歪歪扭扭的“”字,但比上次好多了:“不错,有进步。

“那爸爸明天能送我去上学吗?”

我愣了一下:“爸爸辞职了,以后天天送你。”

“真的?”儿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那能给我开家长会吗?”

“能。”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作业。但我看见他嘴角咧了一下。

韩冬梅把饺子端上桌,坐在我对面:“海峰,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超市那边,老板说年后让我轮班,一个月能多挣500。”

我鼻子有点酸:“不用。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把股份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觉得靠谱吗?”

靠谱。

“那行。你办事,我放心。”她站起来,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我面前,“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拿着那份协议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儿子已经睡了,韩冬梅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喂?”

“爸,是我。”

“这么晚了,有事?”

“爸。我想把那股份卖了。”

他沉默了很久:“卖多少?”

“1200万。”

电话那头又开始沉默。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你爷爷那会儿把房子留给我,我把它押了。海峰啊,爸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敢赌那一把。你要是觉得值,那就卖吧。”

“爸……”

挂了,天冷,早点睡。

电话挂断,我攥着手机,眼眶有点红。

06

跟那个温州老板见面是在第三天。

罗杰约的地方,是个茶楼。包厢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件灰色夹克,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看见我,笑了笑:“黄工是吧?坐。

“陈总好。”

“不用客气。”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条款我都拟好了。1200万,一次性到账。股份转让完,你跟恒达科技就彻底没关系了。”

我拿过合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一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行。”

“那签字吧。”

我拿起笔,刚要签,手机响了。是沈婕。

我没接,挂断了。

刚要再签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金娥。

“接了没事。”陈总笑了笑,“反正都要签了,让他们知道也无妨。”

我接通电话,刘金娥的声音气急败坏的:“黄海峰,你是不是在跟别人谈股份的事?”

“怎么了?”

“何总说了,股份不能卖给外人!你赶紧回来,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商量!”

“股份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黄海峰!你别不识抬举!何总说了,你要是不听话,你那几家亲戚的工作……

随便你们。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这帮人,就是欺软怕硬。”陈总笑着转了转核桃,“你做得对。签字吧。”

我拿起笔,签了。

陈总收好合同,站起来:“三天之内,钱到账。你那个专利,也在我手里。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谢谢陈总。”

“不用谢。你小子,有魄力。”

三天后,钱到了。

银行账户上多了1196万。

扣完税,一分不少。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个小时。

韩冬梅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钱到账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手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怎么了?”我慌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眼泪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没,没事……我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我带着老婆孩子,坐上了去三亚的飞机。关机之前,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房子赎回来了。明天去办手续。

他回了一句:“好。”

我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在三亚的前三天,我没开过手机。

住的地方是个海景房,不贵,但对韩冬梅和儿子来说,已经是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了。

儿子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脚丫子印了一路。

韩冬梅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我,笑着说:“你这人,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出远门。”

是啊,八年了。我连年假都没休过。每年都是“项目忙”、“等忙完这阵子”。等到最后,换来382.21的年终奖。

第四天晚上,趁韩冬梅和儿子睡了,我悄悄走到阳台上,把手机开了。

屏幕一亮,震动就没停过。

未接来电:何建国38个,林德海15个,沈婕29个,刘金娥22个。还有我老丈人家座机6个,我妈手机4个,我爸的手机8个。

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何建国:“海峰,你电话打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