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记者 李一能 陈炅玮

2021年在上海奉贤

一群特殊的沪郊“原住民”

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宅基地”

住进了政府斥资千万打造的“安置房”

只是这场“搬迁”的过程异常艰难

因为安置对象不会说话

它们是狗獾

一种世代生活在上海的本土野生动物

多年来

新民晚报曾持续追踪报道奉贤狗獾“搬家记”

记录并推动了这一超大型城市

野生动物保护案例的落地

转眼5年过去了

狗獾家族的现状如何?

预想中的“獾”乐生活有没有实现?

它们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在5月22日国际生物多样性日来临前夕

记者来到上海市奉贤区野生动物栖息地

发现它们的数量

已经在5年中实现了翻倍

真的成了

日前,记者在位于奉贤区庄行镇的野生动物栖息地看到了一段有趣的视频:2025年5月19日20:26,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红外摄像机拍到一只狗獾妈妈钻出巢穴,对着洞口直叫唤。不久后几只小狗獾出现了,但都异常胆小,探头探脑张望了一番后就缩了回去。狗獾妈妈很快失去了耐心,返身钻进洞里把小狗獾一只只叼了出来。好一番折腾后,一大家子才磨磨蹭蹭到投喂点吃饭,像极了不省心的娃与生无可恋的妈,令人忍俊不禁。

褚可龙是奉贤区林业站原站长,退休后以区林业站推广研究员的身份常年推动狗獾保护项目,当他看到这段视频时不由喜形于色。“说明项目真的成了,狗獾已经在人造洞穴里安家生娃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栖息地内设置了狗獾的洞 新民晚报记者 陈炅玮 摄(下同)

批准用地120亩、投入资金1000多万元、重点项目为其让路停工两年……回忆起这群狗獾的安居历程,褚可龙深感不易,故事要从29年前开始说起。

动迁不易

1997年,上海开启首轮野生动物资源调查。专家组发现上海的兽类非常少,除了常见的黄鼠狼和刺猬外几乎绝迹,但却意外在奉贤区庄行镇的一条样带上发现了狗獾。

鲁迅在《故乡》中,曾描述过一种名叫“猹”的动物,形如小狗性情凶猛,还喜欢偷吃西瓜,极不受农民待见。几乎可以确定,“猹”就是狗獾,它在中国属于较为常见的鼬科动物,并未受到高级别保护。但在上海,由于城市的扩展和自然栖息地的消失,狗獾变得极为罕见,被列为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上海野生狗獾群的发现令专家非常激动,但保护工作却是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展的。彼时,这一栖息地原本要造一个竹林培训基地,后来项目被搁置,这块土地就此成为“被人遗忘的角落”,于是这一本土狗獾族群,阴差阳错地过上了无人打扰的逍遥日子。

直到2018年,平静才被打破。那年上海世界外国语学校签约奉贤,将在庄行镇建设分校区,于是原本就是教育用地的培训基地就成了最佳选择。但因为沟通不畅,等施工开始后人们才发现这里住着十几只狗獾。于是所有施工暂停,稳妥处置方案火速制定,最终决定实施自然引迁,用诱导的方式把狗獾吸引到邻近的新栖息地安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狗獾“动迁”,难度比人类动迁不知道要高多少倍,因为它们的恋家已经深深刻入基因。

“它们的洞是祖传的,一穴传几代,甚至还有百年狗獾洞。”褚可龙告诉记者,狗獾是天生的“工程大师”,它们每天的生活基本就是吃饭、睡觉、挖洞,能“手搓”出一个结构极为复杂的“地下宫殿”。

如此倾注心血打造巢穴,注定了狗獾不能像貉、黄鼬可以四海为家,或是在人类的地盘“讨生活”。它只在“祖宅”周边活动,而且对挖洞的选址要求非常苛刻。

2021年,引迁项目正式结束。四窝狗獾都被以“零应激”“零损伤”的方式诱导引入新栖息地,学校也得以顺利开工。但褚可龙明白,真正的难点才刚刚开始,引进来是一回事,能不能住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安家更难

狗獾安家为何难?因为它们打洞选址必然是在土坡上,表面还必须有竹林固土。在新栖息地的设计中,虽模拟了土坡加竹林的生境,但时间毕竟太短,土质还很松,打洞容易塌。所以退而求其次,预埋水泥管当通道和用砖头搭建洞穴,考虑到防水,“房间”还是双层的,在水泥通道中也留有缺口,让狗獾可以尝试挖掘拓展洞穴。

野生动物栖息地分东、西两区,中间有狗獾隧道相连。跟随褚可龙,记者先来到栖息地东区,在学校围墙边的一片天然竹林土坡,记者看到,这里的狗獾洞口密密麻麻,且附近到处都是狗獾打洞挖蚯蚓的痕迹。相比之下,一桥之隔的人工土坡竹林,“临时安置房”就没那么抢手,一些人工洞穴可能被临时住过,但时间不长,说明狗獾还是比较喜欢天然洞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在西区,情况就不太一样,因为没有保留天然土坡,这里的狗獾家族只能入住人工洞穴,也就渐渐习惯了,安心繁衍生息,一年前被拍到的母獾带娃的视频,它们的家就是在人工洞穴基础上拓展的。“狗獾也在尝试适应新环境的变化,它们的适应能力可能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强。”褚可龙告诉记者,随着竹林逐渐生长,土坡土壤密度也会逐渐提高,届时狗獾就能实现真正的“打洞自由”。

成员翻倍

在西区的一个洞穴口,褚可龙观察后告诉记者,这里的土壤很光滑,说明经常有狗獾进出,附近有新挖的掘食坑,这是它们寻找蚯蚓留下,墙边还有一个狗獾的“公共厕所”,作为非常爱干净的动物,它们会在固定的地点排便,从粪便的数量和新鲜程度来看,这里的狗獾活动非常频繁。

狗獾作为昼伏夜出的动物,平时很难见到它们的身影,而且它们的性格非常谨慎,对人类的态度是尽量远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跑躲藏。记者在栖息地看到,洞口、小桥以及投食点等狗獾经常出没的区域,安装了70多个监控。褚可龙说,这是为了能够在不打扰的情况下尽可能掌握它们的情况,平时也会有巡查员定期巡视,通过观察掘食坑和洞口蜘蛛结网等情况来判断是否有狗獾出没。

褚可龙告诉记者,栖息地为了避免狗獾因缺食外逃,按其杂食习性实现四季不断粮,打造了一个狗獾“社区自助食堂”。狗獾作为杂食动物,位于本地食物链顶端,什么都吃。肉类以蚯蚓、蛴螬、金龟子、田鼠、蛙类等为主,栖息地本身就有充足的动物食源,还通过增施有机肥,大量培育蚯蚓、土壤昆虫,并营造浅滩提供螺蛳、小鱼虾让狗獾能偶尔“下河摸鱼”。

在果蔬菜单上,栖息地分批种植玉米,每15天种一茬,还种有红薯、花生、毛豆、西瓜、甜瓜,拉长成熟期;水果分早、中、晚熟品种,种植了桃树、梨树、枇杷、无花果、柿子,实现季节性供给;即便在食物较少的冬季也有专门的“獾粮”,将玉米粉碎搭配鱼粉投放在喂食点,同时严格控制投喂量,不让狗獾的觅食能力发生退化。

在食物全年充足、居所保障、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奉贤庄行狗獾家族的数量从引迁前的10多只,增长到至少20多只,实现了倍增。“以前经过几十年的自然繁衍,这个家族狗獾数量最多也就十几只,我们一度觉得这群狗獾可能要消亡了。”褚可龙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和谐共生

5月18日,奉贤世外学校的探究课如常开课。不过,课堂没有设在教室里,而是搬到仅一墙之隔的狗獾栖息地。孩子们熟练地架起观测设备,记录着这群“原住民”的生活习性,这是他们入学以来习以为常的学习场景。时间回溯至建校之初,为了守护这片栖息地内的上海重点保护动物狗獾,学校的建设图纸被迫修改,工期也因此延迟了两年,但等待是值得的。

“我们学校的吉祥物叫‘欢欢’,它就是一只魔法师小狗獾。”校长戈向红告诉记者,狗獾不仅是校园的文化图腾,更是贯穿全环境育人的核心资源。漫步校园,狗獾元素早已渗透进孩子们的日常。以“欢欢”为核心的IP形象衍生出了一系列深受学生喜爱的周边,它时刻提醒着孩子们关于尊重与守护的故事。教室外的智能屏实时联接着栖息地的红外镜头,孩子们课间一抬头,便能看见墙外小生灵的实时动态。

戈向红说,通过这门特殊的“獾喜课程”,孩子们不仅学会了感激大自然的馈赠,更在这片共享的乐土上,读懂了尊重与责任的含义。这所年轻的学校,正用一种温柔的方式,书写着人与动物和谐共生的美好开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标杆案例

29年前这群狗獾的发现者、华东师范大学生态学教授徐宏发告诉记者,庄行狗獾数量的提升,说明这场生态引迁获得了圆满成功,这是国内首次成功引迁狗獾的案例,也为超大型城市的野生动物自然引迁工作提供了经验与思路。“希望这个狗獾栖息地能够成为一颗种子,最终开枝散叶,让狗獾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上海郊野大地上。”

奉贤区绿化和市容管理局副局长陈伟旻认为,狗獾成功迁入栖息地后,精细化、常态化、全周期的栖息地管护工作成为种群存续、种群复壮的核心关键。“我们对狗獾的生存环境进行了全方位的优化,但最终目的绝非圈养,而是帮助尽快提升种群数量,实现自然繁衍。”

下一步奉贤区将持续深耕本土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持续优化狗獾栖息地管护模式,深化狗獾种群监测、习性研究、种群复壮培育工作,持续完善本土野生动物迁地保护技术体系。同时,依托狗獾保护实践积累经验,打造上海本土生物多样性保护示范基地,充分展现超大城市生态修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建设成果。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李争

编审:龚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