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找到这份工作的时候,谁也没告诉。
他在街边那张皱巴巴的招工启事前站了足足五分钟,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但“陪睡”两个字还是能看清的。旁边蹲着个等活的泥瓦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抽烟。老周把那纸条撕下来,揣进裤兜里,转身走进九月末还带着热气的风里。
电话是王姐接的。王姐说话快得像放鞭炮,上来就问年纪、身体、有没有什么老人病。老周一一答了,六十一,血糖有点高但药控制得住,不抽烟不喝酒,睡觉不打鼾。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打不打鼾,老伴在世时倒从没提过,那应该就是不打的。
王姐让他第二天去面试。地点在城北的一个小区,老周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中途转了一趟,下车时腿有点麻。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晃得眼睛疼。
门打开的时候,老周看见一个穿着整洁的中年女人,烫着短卷发,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利落人。王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上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让他换了鞋进去。
客厅很宽敞,但家具不多。一张布艺沙发,一个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开富贵。窗帘拉着,屋里的光线很柔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像是洗衣液留下来的。
“老爷子今年八十三,”王姐领着他往卧室走,声音压低了,“身体底子还行,就是晚上闹腾,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之前请了两个,都受不了走了。老太太去年走了之后就更厉害了,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屋里转悠,一个人对着窗户说话。”
卧室的门半开着。老周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一个瘦小的老人半靠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外面,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明,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弯弯曲曲。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老吴,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看。”王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老吴慢慢睁开眼睛,眼珠子浑浊,但聚光,盯着老周看了几秒,然后又闭上了,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王姐朝老周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又退回到客厅里。王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月两千,包吃住,你的任务就是晚上陪他睡,他动你就醒,他要是起来你就陪着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就行。白天的活有钟点工干,你只管晚上,但你也看到了,老爷子脾气有点倔,你得顺着来。”
两千块。老周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两圈。他退休金一千四,房租八百,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有时候连药都买不起。儿子小林在省城送外卖,每个月往他卡上打五百块,但从上个月开始,五百也没有了,小林说是被车蹭了一下,摔了手机,要赔钱。老周没多问,只说没事没事,你自己操心身体。
“行。”老周说。
王姐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她让老周签了一份简单协议,上面写着“夜间陪护”四个字,工资每月底结算,包食宿。老周看了两遍,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德胜。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写过了。
他当天下午就回去收拾东西。出租屋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底层,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得开灯。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大半辈子的家当。他打开最大的那个,翻了翻,从最底下找出一个相框,擦掉上面的灰,放进了随身带的布包里。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老伴穿着红色毛衣,靠在西湖边的柳树上笑,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些木讷。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出去旅游,回来之后老伴就开始说胃不舒服,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老周把那包背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屋子,关上了门。
他晚上七点准时到了老吴家。王姐已经走了,来开门的是钟点工小张,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戴着胶皮手套。小张上下打量了老周一遍,那眼神和王姐不一样,带着一种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是新来的陪睡的?”小张问,语气里有一丝不屑。
老周点点头。
“我跟你说,上一个干了五天就走了,受不了老吴半夜折腾。你自己想清楚。”小张说完这话就转身回了厨房,老周听见她一边洗碗一边哼歌,是一首很老的歌,叫什么名字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老吴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播的是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站在台上你来我往地说着一些老周听不太懂的话。老吴穿着睡衣,坐在沙发正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不像在看电视,倒像是在参加一个什么重要的仪式。
老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下还是站着。最后还是老吴先开了口:“你要站就站那边去,别挡着光。”
老周挪到了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下。电视里的笑声和掌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老吴始终面无表情,但每隔几分钟就会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老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多问。
九点半,老吴关掉电视,站起来,慢慢往卧室走。老周跟在后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卧室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打开之后整个房间像是泡在蜜水里。老吴脱了拖鞋,慢慢躺到床上,老周在另一头也躺了下去。床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比老周在出租屋里那张还要硬,枕头也有些高,硌得脖子不舒服。
灯关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窗帘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天花板的轮廓。老周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模糊的光,听见旁边老吴的呼吸声,时快时慢,很不均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就在老周快要睡着的时候,老吴忽然坐了起来。
“谁在外面?”老吴的声音很尖,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根针一样刺过来。
老周也坐起来,顺着老吴手指的方向看向卧室门口。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没人,老吴,没人。”老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老吴不信,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老周赶紧过去扶他,老吴的手腕很细,老周一只手就能握过来,但力气出奇的大,死死抓住老周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他拖着老周走到走廊里,打开灯,又打开每一个房间的门,卫生间、厨房、储藏间,一个不落。小张早就下班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
老吴在每个房间都站了一会儿,看看窗户,看看柜子后面,像是在确认什么都没有之后才会放心。最后他在储藏间门口停住了,盯着那个关着的柜门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老吴,回去睡吧,太晚了。”老周轻声说。
老吴没应他,但也没再坚持,由着老周把他扶回了卧室。重新躺下之后,老吴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老太婆今天没回来。”
老周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老伴走后的第一个月,他每天都会在门口放一双她的拖鞋,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有时候晚上醒过来,还会伸手去摸身边的那个位置,摸到空荡荡的床单,才又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老吴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老周躺回自己的位置时,听见老吴又翻了一次身,然后又是一次,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反复演奏同一个音节。
老周不知道老吴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后来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中间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会先听一下老吴的呼吸声,确认他还在,然后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小张来的时候,老周正在厨房热粥。小张看见他围着那条从家里带来的围裙,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谁让你动厨房的?”小张的声音尖锐刺耳。
老周端着粥锅的手顿了顿:“我看老吴醒了,就想先把粥热上……”
“我负责白天的伙食,这是我的工作范围,你晚上陪睡就只管晚上,别插手别人的事情。”小张一把夺过粥锅,动作很大,溅出来的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他退回到餐厅,在老吴对面坐下来。老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整齐的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像昨天看电视时一样。小张端了粥和小菜过来,放在老吴面前,看都没看老周一眼。
老周面前是空的。他没说什么,自己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双筷子,坐下来慢慢地吃。小张在厨房门口站着,抱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指着老周的碗,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擦灶台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老周渐渐摸清了老吴的规律。白天老吴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站在窗前看来来往往的车和人。有时候他会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像是要出去,但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慢慢走回来重新坐下。
晚上是老吴最难熬的时候。他总是在半夜醒过来,有时候是十一点,有时候是一两点,然后就开始在屋子里转。老周跟着他,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老吴像个巡夜的士兵一样,检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柜子,每一扇窗户。他几乎每天都要打开储藏间那个柜门,看着里面的东西发呆,有时候会伸手进去摸一摸,摸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摸着摸着就叹一口气。
有一天晚上,老吴站在阳台上,指着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扇窗户说:“你看,老太婆在那边。”
老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窗户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那边住了很久了,”老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嫌我打呼噜,就搬到那边去了。”
老周没拆穿他。他知道老吴说的那个地方是公墓的方向。
又过了几天,老周在老吴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相框,拿出来一看,是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烫着短发,笑得很好看。相框背面写着一行字:“淑芬,1985年春。”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老周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王姐。王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那是老吴的老伴,走了快一年了,老吴到现在都没办法接受,总以为她还活着,有时候吃着饭会忽然说“给淑芬留一双筷子”,半夜起来说是要去找她。
王姐还说,老吴以前是个工程师,修了一辈子的桥,退休之后老伴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都是他在照顾。老伴走了之后,老吴整个人就垮了,开始出现幻觉,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怎么吃,瘦了二十多斤。儿女都在外地,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广州,都忙,回来看了两次就走了,最后商量着给他请了陪护。
“你多费心,老吴这个人不坏,就是太倔了。”王姐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就挂了。
老周把相框放回了原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自己老伴走的那天,医院的白墙,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越来越平的线。他没有像老吴这样出现幻觉,但他清楚地记得,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出门,不跟人说话,饿了就吃一口馒头,渴了就喝自来水。儿子小林打电话来,他说自己好着呢,在外面跟老伙计下棋呢,实际上他连胡子都没刮过。
后来有一天,他去菜市场买菜,路过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头,蹲在地上敲敲打打,手冻得通红。那天下着雨,老头的伞被风吹跑了,他在雨里追了几步没追上,就站在那儿淋着雨继续干活。老周不知道为什么,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帮老头撑起了伞。
那天下午,老周修了一双鞋。老头不收他钱,他硬是给了。从那以后,他每隔几天就去那个鞋摊坐一会儿,帮老头递递工具,聊几句闲话。后来老头说,你要是没事做,就来我这儿帮忙吧,我给你开工资。老周干了三个月,老头说修鞋的生意不好做,摊子不摆了,老周就又没了着落。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老吴的幻觉在入秋之后变得更严重了。他开始频繁地在半夜叫喊,有时候是喊淑芬的名字,有时候是说一些语无伦次的话,什么“桥要塌了快跑”“图纸不对不对都不对”,老周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他安抚下来。
有一天凌晨三点多,老吴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声音颤抖着说:“有人进来了,有人从窗户爬进来了,你听你听,他在翻抽屉。”
老周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但他还是按照老吴的要求,去客厅查看了每一个角落,打开每一盏灯,拉开每一个抽屉给他看。老吴蹲在客厅中间,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老周检查,等老周确认一切都正常之后,他才慢慢站起来,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样的夜巡有时候一晚上要来三四次。老周的睡眠被撕成了碎片,白天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眼睛干涩发酸,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就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小张看见他在沙发上打盹,脸色更难看了,故意把锅碗瓢盆摔得砰砰响,老周被吵醒,对上小张那种嫌弃的眼神,什么也没说,揉揉眼睛坐起来。
有一次,老周实在撑不住了,白天在卧室里睡了两个小时。小张跟王姐告了状,说他偷懒,不是来干活的,是来养老的。王姐打电话来问老周,老周解释了半天,王姐将信将疑地挂了。从那以后,老周白天再也不敢睡了,实在困得不行就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一把脸,或者站在阳台上让秋风吹吹。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老周拿到了第一笔工资,两千块,用信封封着,王姐亲手递到他手上的。老周数了一遍,又把钱装回去,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层薄薄的纸靠在心口的位置,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给小林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小林的声音很疲惫,说刚从外面回来,今天跑了四十多单,膝盖疼得厉害。老周说我把那五百块钱给你转过去吧,我这里找到了一份工,包吃住,工资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小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是什么工作,老周想了想,说是在一个老人家当护工。
小林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爸,你要是累了就别干了,我这边再过两个月就能多给你打一些。”
老周嗯嗯地应着,没说自己在做什么,也没说自己每天凌晨要起来好几次。他挂了电话,站在小区的花坛边上,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糖炒栗子的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第二个月,老吴的幻觉突然变了方向。他开始认不出老周了。
有一天晚上,老吴半夜醒来,看见坐在床边的老周,忽然往后退了两步,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说:“你是谁?你在我家干什么?”
老周愣住了。他赶紧说:“老吴,是我啊,我是小周,陪你的那个。”
老吴皱着眉头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努力辨认一张模糊的照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你出去。”
那天晚上的折腾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老吴固执地认为家里来了陌生人,要把老周赶出去。老周没办法,只好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等老吴在外面转了几圈重新回到卧室之后才出来。第二天早上,老吴又正常了,看见老周从厨房端粥出来,说了句:“粥熬得不错,比小张熬得好。”
老周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心酸。
小张从那以后对老周的态度更差了。她似乎觉得老周在刻意讨好老吴,抢了她的风头。她在老吴面前笑着跟老周说话,一转身就是另一副面孔。有一次老周不小心把她放在冰箱里的卤肉碰洒了一点,小张当着老吴的面没说什么,等老吴去了卧室,她就堵在厨房门口,指着老周的鼻子说:“你知不知道那锅卤肉我炖了三个小时?你一个陪睡的,有什么资格动我的东西?”
老周站在那里,腰微微弯着,什么也没说。他年轻时在工厂里当过八年钳工,什么样的脸色都看过,什么样的委屈都受过,他知道有些话说了没有用,有些架吵了只会更难堪。
但有些事情是吵不吵都躲不过去的。
那天晚上,老周打扫卫生的时候,在老吴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白色的药瓶。他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拧开盖子倒出来几粒,是那种白色的圆形药片,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犹豫了一下,把药瓶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姐。王姐的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什么药?老吴有什么病你知道吗?”
老周不知道。他翻了翻老吴床头柜里的病历本,上面写着高血压、轻度认知障碍,还有一堆他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王姐说要跟老吴的儿女联系,让他们确认一下老吴到底在吃什么药。
老吴的女儿打了电话过来,问了老周很多问题,什么“我爸最近吃饭怎么样”“晚上能睡几个小时”“有没有摔过跤”。老周一一回答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吴的女儿说了一句让老周心里咯噔一下的话:“我爸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他是去年才开始出现幻觉的,医生说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也可能是心理创伤太大导致的应激反应。我们在外地,实在没办法照顾他,你们多费心。”
挂了电话之后,老周在客厅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那幅牡丹花开富贵的十字绣,忽然觉得那些鲜艳的颜色有些刺眼。他想起了自己老伴走之前最后那段时间,因为病痛的折磨,有时候也会说胡话,会喊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字,会忽然抓住他的手说“德胜你别走我害怕”。那时候他不懂,以为老伴只是疼得糊涂了,现在想想,一个人在最恐惧的时候抓住你的手不放,那是什么样的信任,又是什么样的绝望。
那天半夜,老吴又醒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来巡夜,而是半靠在床上,在黑暗里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对老周说了一句话:“淑芬走的那天下着雨,很大很大的雨,救护车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老周没说话,黑暗中他听见老吴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我在她面前跪了一个小时,护士来拉我,我推开了她们。我就是想多看她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
老周的眼睛忽然就湿了。他想起了老伴走的那天,他没有跪,他甚至没有哭,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护士把白色的床单盖过老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一块什么,空荡荡的,又堵得慌。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老吴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黑暗中他看不清老吴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瘦小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他把手放在老吴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
“老吴,嫂子她知道你想她。”老周说。
老吴没有再说话,但老周感觉到那阵颤抖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那天晚上之后,老周和老吴之间好像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老吴半夜醒来的时候少了,就算醒了也不会再大吵大闹,只是翻个身继续睡,或者小声地说一句“德胜,你睡了吗”。老周应一声“没睡呢”,老吴就不说话了,好像只是为了确认身边有人。
老周有时候会想,这份工作到底值不值得。一个月两千块,每天夜里被惊醒无数次,白天还要看小张的脸色,连觉都睡不囫囵。但每次想到老吴半夜坐起来说的那些话,想到他摸储藏间柜子里那些旧衣服的样子,想到他那句“淑芬还没回来”,老周就觉得这两千块好像也不只是两千块。
他还是会给小林转钱,每个月五百,雷打不动。小林有时候收,有时候退回来,说“爸你留着自己用”。老周不管,退回来的就攒着,攒够了再给他转。有一回小林在电话里问起他工作的情况,老周说“挺好的,老板人不错,管吃管住”,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把老吴叫作老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像是秋天里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不声不响,看着多,数起来其实也没多少。
入冬之后,老吴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他的食欲越来越差,以前能吃一碗粥加一个花卷,后来连半碗都吃不完,把粥碗往旁边一推,说不想吃。小张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今天炖汤明天蒸蛋,老吴还是不怎么动筷子,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晃荡。
老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去超市买了几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端到老吴面前。老吴看了一眼,摇摇头。老周不放弃,用牙签插了一块送到老吴嘴边,老吴抿着嘴不张开。老周就在旁边等着,等了几分钟,老吴终于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甜吗?”老周问。
老吴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不甜。”
老周把剩下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倒水的时候,听见老吴在后面说了一句:“淑芬买的苹果甜,她买的都甜。”
老周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十二月的一天,王姐忽然来了,面色很凝重。她把老周叫到阳台上,低声说老吴的儿子下个礼拜要回来,说是带老吴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王姐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老周的反应,像是在等他说什么。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王姐走后,老周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外面刮着北风,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年前,去开降糖药,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医生只看了一眼化验单就说“继续吃这个药”,前后不到两分钟。
老吴的儿子回来了。比老周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浑身上下收拾得很体面。他一进门就走到老吴面前,蹲下来,握住老吴的手,声音很柔和:“爸,我回来了。”
老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地变成了某种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没完全认出来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出了一个名字:“建国?”
“是我,爸,是我。”老吴的儿子眼眶红了,把脸埋在老吴的手背上,肩膀微微地抖了几下。
那一幕让老周站在厨房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他想避开,又想再看一眼,那种父子之间的亲昵让他想起了小林。小林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爸你照顾好自己”,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周看着小林拖着一个行李箱走过走廊尽头,转弯之前好像回头看了一眼,又好像没有。
老吴的儿子在家待了两天,带着老吴去了医院,做了一堆检查。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把老周叫到客厅,把检查结果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上面写的东西老周大部分都看不懂,但有两个词他记住了:阿尔茨海默病中期,轻度营养不良。
“周叔,”老吴的儿子声音有些沙哑,“医生说这个病只能延缓,没办法逆转,以后会越来越严重,可能会出现更频繁的幻觉,情绪也会变得很不稳定,甚至会有攻击行为。”
他顿了顿,看着老周的眼睛:“我知道这段时间全靠你照顾我爸,一个月两千块钱,说句不好听的,这个价钱在外面连个住家保姆都请不到。我们心里都有数,不是不知道。”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吴的儿子摆了摆手,继续说:“所以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想把你正式聘为我爸的专职护工,工资给你涨到五千,社保什么的也给你交上,你看行不行?”
五千块。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老周心里那潭死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第一个念头是,有了这笔钱,小林那边就不用愁了,甚至可以帮小林把那辆摔坏的电动车换了。第二个念头是,老吴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后面会越来越难照顾,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第三个念头最奇怪,他想到的不是钱,不是工作,而是老吴半夜说的那句“德胜,你睡了吗”。
“行。”老周说。
老吴的儿子松了一口气,拿出一份合同让老周签。老周拿起笔,刚准备签字,手机忽然响了。是小林打来的。老周犹豫了一下,跟老吴的儿子说了声抱歉,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小林的声音很急促:“爸,你那个护工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跟王姨打电话,她跟我说的不是你说的那样,她说你在给别人当什么陪睡的?”
老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慢很重:“陪睡就是陪睡,就是晚上陪着他睡觉,怕他出事。”
“爸!”小林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老周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羞耻,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的吗?王姨说你在外面干这种事,她都不好意思跟我开口!爸,你都六十多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你要钱你跟我说,我给你寄,你别在外面丢人行不行?”
北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老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跟小林解释,说老吴是个八十三岁的老头,说这不是你想的那种事,说那份工作正经得很,不偷不抢不丢人。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议论你?”小林的语气缓了一下,但还是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说你是那种人,说你为了两千块钱什么都愿意干,说得可难听了。爸,你回来,我养你,你别在那里干了。”
老周闭上眼睛。北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小林,”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爸不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林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想吧”,然后就挂了。
老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两条腿都冻木了,才慢慢走回客厅。老吴的儿子还在沙发那里等着,手里的合同翻开着,等着他签字。老周走过去,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德胜。
老吴的儿子走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白天老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半夜醒来在老周的陪伴下在屋子里转圈,偶尔说几句关于淑芬的话。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老周开始频繁地想起小林的那通电话。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心里,白天忙起来的时候还好,到了晚上躺在老吴身边,黑暗和寂静像放大镜一样把那些刺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都扎在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怪小林,他知道小林是觉得丢人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出去给人当什么陪睡的,这话传到街坊邻居耳朵里,确实不好听。但不好听归不好听,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
小林后来隔了两天又打了个电话来,语气好了很多,没有再提丢人不丢人的事,只是反复说“爸你别干了”“你回来吧”“我养你”。老周都嗯嗯啊啊地应着,说“知道了”“我想想”,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很清楚,他不会回去。
不是因为五千块钱,虽然五千块确实很多。是因为老吴。是因为半夜那些巡夜的脚步声,是因为老吴摸储藏间柜子里旧衣服时的叹息,是因为那句“淑芬还没回来”,是因为那天晚上在黑暗中说“德胜你睡了吗”时微微发抖的声音。
老周觉得,人老了以后最怕的不是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的、寂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夜晚。他怕,老吴也怕。他们两个怕的人凑到一起,互相壮壮胆,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这件事说出来好像也并没有那么丢人。
十二月底的一天,气温降到了零下。老吴半夜醒来的时候,老周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就醒了。老吴这次没有说要出去,也没有说要找淑芬,而是忽然伸出手来,颤巍巍地抓住了老周的衣角。
“德胜,”老吴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
老周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老吴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那手抓得很紧,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走,老吴,我哪儿也不去。”老周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老吴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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