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就这个数,签不签随你,省里来了也是这个价。」

拆迁办的人把文件甩到我父亲面前,连头都没抬。

我叫林正阳,在郇平省做了十五年行政诉讼律师,专打拆迁维权案,同行叫我「拆迁案克星」。这次回老家,是父亲打来电话说补偿方案有问题。

我到了才发现,整条街三十多户,没有一家敢说不。

01

父亲打电话来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行政复议材料。

他说「正阳,咱家那边要拆迁了,你有空回来看看吗」,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但我认识他六十年,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通常是把什么东西压着没说出来。

我问「补偿方案给了吗」。

他说「给了,你回来看看吧,我也看不太明白」。

我第二天就开车回去了。

从郇平省城到青霭县竹山村,走高速要两个半小时,最后十几公里是县道,路面坑坑洼洼的,我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在上面颠得厉害。同事一直让我换车,说你堂堂一个律师,开这种车出去谈案子有失体面。我懒得换,这车能开就行,再说我谈案子从来不靠车面子。

进村之前要过一座小桥,桥头立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旧城改造、拆出美好未来」,字是用毛笔手写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来」字少写了一横。

横幅在风里轻轻飘,我在桥上停了一下,把窗户摇下来,拍了张照片。

父亲林德贵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见我车子拐进巷口,就往前走了两步。

我下车,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你又带东西来,说了多少次了,家里什么都有」。

我说「茶叶,你不是喜欢喝吗」。

他把袋子提进屋,我跟在后面。堂屋里光线暗,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头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搪瓷杯,是他用了几十年的东西,我从小看到大,一直没换过。

桌上压着一叠文件。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拿过来翻了翻。补偿方案一共四页,抬头写着「青霭县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补偿方案(2024年修订版)」,落款是县住建局和拆迁办联合下发。

我看了大概三分钟,把文件放回桌上。

父亲在旁边站着,问「怎么样」。

我问他「这个方案,是谁送来的」。

「拆迁办的人,上个月来的,说让我们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这个补偿金额是怎么算出来的?」

父亲顿了一下,「问了,他们说是按政策来的,所有人家都是这个数。」

我没说话,又把那四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案里的补偿标准分两部分,一是宅基地面积补偿,二是房屋建筑补偿。宅基地部分套用的是县里的基准地价,这个数字我记得,三年前县里公布过一次,但这份方案里用的数字比三年前的基准价还要低,也没有任何关于区位调整系数的说明。房屋建筑补偿那部分更简单,直接套了一个「农村自建房」的统一标准,没有区分建筑年份、结构类型和实际面积。

我把方案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爸,吃饭了吗?」

「没呢,我去做。」

「我来。」

我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米饭是父亲早上焖好的,还温着。我们在桌边吃饭,父亲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来,看着我说「你是觉得补偿不合理?」

「先看看。」

「正阳,」他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懂这些,但你别为了我和人家起冲突,乡里乡亲的,我在这里还要住人的。」

我给他夹了一块鱼,「吃饭」。

他叹了口气,拿起筷子。

堂屋里有一间小房间,是我小时候住的,父亲一直留着,门从来没上锁,里面的床铺是新换的,枕头上叠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被。我没问他,但我知道他每次听说我可能回来,就会提前把那间房收拾一遍。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把手机静音,窗外偶尔有狗叫,风把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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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陪父亲去拆迁办。

拆迁办设在县城一栋三层楼里,门口停着几辆车,玻璃门上贴着「青霭县旧城改造项目征收工作办公室」的红色标牌。我们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坐着四五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村民,手里拿着各种证件和材料,坐在椅子上等候。

接待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头发抹了发胶,往后梳得很光,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他低着头看手机,我们走到窗口前站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眼,扫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

「什么事?」

父亲把补偿方案递进去,「我们是竹山村林德贵家,来问问补偿方案的事。」

年轻人接过文件,翻了一下,「哪里有问题?」

我说「补偿金额的计算依据,我们想看一下。」

他这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格子衬衫,洗得有些旧,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头发没有打理,就是普通的中年男人的样子。

「你是他什么人?」

「他儿子,回来陪他的。」

他点了点头,把文件推回来,「计算依据就是县里的征收补偿政策,你们可以去住建局官网查,都公示的。」

「我看了,」我说,「方案里的宅基地基准价,比县里2021年公布的标准低了大约18%,区位系数也没有说明,这部分是怎么计算的?」

他停顿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这个数是上面定的,我们只是执行,具体怎么算的你要去问住建局。」

「住建局的人在哪里可以找到?」

「这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打电话问。」

父亲在旁边,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没动,继续看着那个年轻人,「那我可以看一下征收补偿方案的政策依据文件吗,就是你们制定这份方案时参考的原始文件。」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到桌上,「那要申请,走书面申请流程,三个工作日。」

「好,申请表在哪里领?」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表格,从窗口里推出来,「填完了交回来。」

我接过表格,他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表格认真填完,签上名字,日期写清楚,交回窗口。年轻人收了,往旁边一放,没有给我任何收据。

我说「能给我一个收到的回执吗」。

他抬头看我,「这种申请没有回执。」

「那你们怎么证明我提交了申请?」

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印章,在表格的复印件上盖了一下,「行了,三个工作日,到时候来取。」

我把那张盖了章的复印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谢了他,带着父亲往外走。

出了门,父亲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看我,「你问这些有用吗?」

「有用。」

「那个小伙子,」父亲皱眉想了一下,「好像是冯主任手下的,叫赵什么的,你们乡下人懂什么政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但我没敢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了」。

父亲走了几步,又说「正阳,你别跟他们硬来,我们就是普通人,人家是公家的。」

我没有接这句话,把他送回家,然后开车去了县城。

03

我在县城待了一个下午。

先去了县档案馆,查了竹山村这片区域历年的土地评估备案记录,从2018年到2023年,调取了五份文件。管档案的是个中年女性,看了我的身份证,登记了一下,把文件夹给我,让我在阅览室里看,不能带走,可以拍照。

我一页一页拍完,又去了国土局,问了一下这次拆迁项目的土地评估委托记录。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告诉我评估机构是「鑫达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委托时间是今年三月,评估报告已经备案。

我问能否查看评估报告,他说报告属于内部文件,不对外公开。

我说「根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涉及土地征收补偿的评估报告,被征收人有权申请查阅」。

他愣了一下,去请示了一下,回来说「你可以提交书面申请,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我又填了一张申请表,按了手印,拍了照留存。

从国土局出来,已经快五点了,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拍的那些文件翻了一遍。鑫达评估公司的名字出现过两次,一次是这次项目的委托,还有一次是2022年县里另一个棚改项目,评估结论也偏低,后来那个项目引发过信访,最终不了了之。

我记下这个名字,启动车子,开回竹山村。

04

吃完晚饭,我敲了隔壁吴大爷的门。

吴大爷七十多岁,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他家的房子是1987年建的砖木结构,两层,面积比我家大,地基扎实,但按方案里的标准,他的补偿金额和我家差不多,没有任何区别对待。

我把方案拿出来,在他桌上铺开,问他「吴大爷,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不对?」

他把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一会儿,「拆迁办的人说都是这个数,我也不懂,就没说什么。」

「你家的房子是87年建的,按建设年份,折旧系数应该比新房高,补偿款应该有相应调整,但你看,这里的折旧系数是统一的,没有区分。」

他沉默了一下,「那差多少钱?」

「如果按法定标准算,大概能多出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说话。

我又去了街尾的郑家。郑家媳妇是个利索的中年女人,见我来了,把孩子支开,坐下来跟我说话。

郑家的情况更明显,他们家宅基地比邻居多出将近一分地,但补偿方案里这部分土地直接被计为「争议用地」,不列入补偿范围。郑家媳妇说她去质疑过,工作人员的原话是:「你们这块地当年划进来的时候手续有问题,现在算不了,你要是不签,以后走程序更麻烦,到时候一分不给。」

我问「手续有什么问题,他们有没有说清楚?」

她摇摇头,「说不清楚,就是含糊着,反正就是说有问题。」

「你们的宅基地证还在吗?」

「在,我找给你看。」

她去里间翻出来,我拍了照。宅基地证上的记载清晰,面积、四至边界都有,没有任何争议的标注,是一本干干净净的证书。

「郑姐,」我说,「这本证书上没有任何争议的记录,他们说手续有问题,是没有依据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我们能怎么办?他们说走程序,我怕。」

「怕什么?」

「怕到时候真的一分不给。」

我把宅基地证还给她,说「你先把证件保管好,别让任何人拿走。」

她点头,送我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林德贵的儿子,你在城里是做什么的?」

「做点生意。」

她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还去了另外三户,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是面积算少了,有的是房屋类型认定有误,有的是补偿款里直接扣除了莫名其妙的「整理费」。每一家的问题单独看起来不大,但放在一起看,这不是计算误差,是系统性的、有方向的压低。

我在父亲家的小房间里坐到半夜,把所有拍到的文件整理了一遍,列了一张清单。

05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核对材料,听见院子里有人声。

赵明辉带着两个人进来了,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赵明辉自己进来了,对父亲客气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我,「听说林老哥这边还有些疑问,我们领导让我来问问,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提嘛。」

语气是客气的,但眼神往我手边的那叠材料扫了一眼。

我说「没有什么诉求,就是看看。」

「看看?」他笑了一下,「看什么呢?」

「档案资料,我平时有这个习惯。」

他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复印件和照片,「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档案馆、国土局,公开资料,都可以查的。」

他没有说话,表情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林老哥,」他转向父亲,「你儿子从城里回来,关心你,这是好事。但是有些东西呢,懂的人才看得明白,不懂的人拿着也没用,还容易走弯路,你说是不是?」

父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没有接话。

赵明辉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下来,回头看我,「林老哥的儿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正阳。」

他点了点头,「林正阳。好,记住了。」然后他走出去,跟外面那两个人说了几句,我听不清,三个人一起离开了。

父亲等他们走远,才抬起头,「正阳,他们是来警告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烧水了。他背对着我,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蓝色中山装宽宽大大地挂在他身上,他比我记忆里的样子瘦了不少。

06

王大爷是当晚来的。

我在堂屋里整理材料,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对面的王大爷,六十八岁,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手里提着一个旧塑料袋。

「进来吧,王叔。」

他进来,坐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德贵说,你懂这些,我来请教你。」

我说「你说。」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我年初签了,那时候以为大家都是这个数,就签了。我儿子三月份回来,一看,说这个钱不对,让我去退,我去拆迁办,他们说合同签了就算数,要是不认,就走司法程序告我违约。」

「你儿子现在在哪里?」

「在外面打工,回不来。」

「你把签的合同带来了吗?」

他打开塑料袋,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全在这里了,宅基地证、房产证、合同、收据,我都拿来了。」

我把文件一份一份翻开,合同是标准的征收补偿协议格式,前四页内容是正常的,我翻到第五页,是一份附件,标题是「补充协议(附件一)」,字号比正文小了将近一半,排在页面的下半部分,很容易被忽视。

附件里有一条,第三款:「乙方(即被征收人)签署本协议后,自愿放弃就本次征收补偿事项提出行政复议或行政诉讼的权利,如有争议,以本协议为最终依据。」

我把那一页拍了照,又看了一遍,把文件放回去。

「王叔,你知不知道你签的合同附件里有一条,说签了合同就放弃行政复议权利?」

他愣了一下,「有这个?」

「有。」

「这……这合法吗?」

「不合法,」我说,「行政复议权是法律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任何合同或协议都不能剥夺,这一条在法律上无效。加上这条款是用小字附在附件里,没有做特别说明,属于格式合同中的不公平条款,可以申请撤销。」

王大爷盯着我,帽子捏在手里,捏得有些变形,「那……那我的合同能撤吗?」

「能。」

他呼出一口气,沉默了好几秒,「那我要怎么做?」

「先不着急,」我说,「王叔,你信不信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头,「德贵的儿子,我信。」

「那你帮我一件事,」我说,「街上还没签字的人家,你帮我挨家挨户说一下,请他们先不要签,等我这边把情况搞清楚,我有办法。不用说太多,就说林德贵的儿子说有办法,让大家等一等。」

王大爷把帽子重新戴上,站起来,「好,我去说。」

他提着那个旧塑料袋走到门口,停下来,「林正阳,你真的有办法吗?」

「有。」

他点点头,走出去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夜里。

父亲从里间出来,站在堂屋门口,「你跟王大哥说有办法,你是认真的?」

「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回里间去了,没有再说什么。

07

接下来两天,王大爷帮我把街上三十多户人家走了个遍。

他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在各家门口站一站,说「林德贵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了,说咱们这补偿不合理,让我们先别签,等他把情况弄清楚」。大部分人没有多问,因为王大爷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他说话大家信。

我这边则在整理一份完整的材料清单,把三十二户人家的宅基地证、房产证信息汇总,逐一比对补偿方案里的数字,列出每一户的差额。这个工作量很大,做到第二天深夜才完成。

汇总结果出来之后,我把数字看了很久。

三十二户,平均每户补偿差额在十八万到二十五万之间,总差额超过六百万。这不是几个工作人员的马虎,这是设计好的。

第五天,我把行政复议申请书准备好了,三十二户联署,每份申请书我都单独打印,逐一上门请各家户主签字。王大爷第一个签,笔画工整,按了手印,把申请书推回来,「行了,我信你。」

郑家媳妇签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她问我「真的没问题吗」,我说「程序上是合法的,结果我不敢保证,但这是你们的权利」。她点点头,签了。

吴大爷戴上老花镜,把申请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签。他看得很认真,我在旁边等了将近十分钟,没有催他。

签完最后一户,我把三十二份申请书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进我的包里。

08

第六天上午,冯建国来了。

我在院子里听见一辆车停下的声音,出去一看,是一辆黑色SUV,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皮鞋,头发有些花白,走路的姿势很稳,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笑容。

跟在他后面的是赵明辉。

冯建国进了院子,先对父亲弯了弯腰,「林老哥,早啊,我是拆迁办的冯建国,听说你们这边还有些疑问,我专程来解释一下。」

父亲有些局促,请他们进屋坐。

冯建国在桌边坐下,对我点了点头,「这是你儿子?在哪里高就啊?」

「做点小生意。」

「哦,」他笑了笑,「辛苦辛苦。」

他把随身带来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林老哥,这是我们的补偿方案详细说明,把计算依据都列清楚了,你们可以看一下,我也来给你们解释解释。」

他开始讲,声音平稳,措辞规范,把区位基准价、折旧系数、建筑面积认定都解释了一遍,逻辑听起来很顺畅,但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对照,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被他略去不提的前提。

他讲完,停下来,看着我,「小林,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说「冯主任,我看了一下土地评估备案记录,这次项目的评估机构是鑫达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请问这家公司和开发商是什么关系?」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恢复了,「评估机构是政府依程序委托的,选择过程合规,跟开发商没有关系。」

「委托合同我能看一下吗?」

「这个……属于内部工作文件,不对外提供。」

「根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涉及土地征收的评估委托文件,被征收人有权申请查阅。」

冯建国看了我一眼,这次停顿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你可以走申请程序,我们会依规处理。」

「好,」我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鑫达评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跟这个项目的开发商,有没有亲属关系?」

他站起来了。

笑容完全收起来了,他站在桌边,看着我,「小林,你学了点东西,喜欢研究这些,我理解。但是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查来查去,对你父亲的方案谈判,不一定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林老哥,这个方案是经过严格程序审批的,也是对你们最有利的结果了,你们早点签,钱早点到位,不是挺好的嘛。」

父亲低着头,没有说话。

冯建国整理了一下西装,「我说的这些,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说完就走了,赵明辉跟在后面,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父亲等他们的车声消失了,才抬起头,「正阳,这个冯主任,不好惹。」

「我知道。」

「那你还要怎么办?」

「等他们来。」

09

第七天,他们来了。

上午十点,冯建国的车停在巷口,这次跟来的人更多,除了赵明辉,还有四五个人,其中有两个穿着制服,是什么部门的我没看清楚。

巷子里的邻居听见动静,陆陆续续出来了,站在各自门口,没有说话,都看着。王大爷站在自家院门边,手插在裤兜里,吴大爷倚在门框上,郑家媳妇抱着手站在那里。

冯建国走进来,这次没有笑容,直接在桌上放了一份文件,「林老哥,今天必须签,这是最终期限,过了今天还不签,我们就启动司法程序,到时候对你们不利。」

「什么叫司法程序?」父亲问。

赵明辉接话,「就是法院强制执行,到时候钱可能还要扣,手续费、诉讼费都要算进去。」

父亲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冯建国把笔放在合同旁边,「签吧,签完了大家都好过。」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冯建国看了我一眼,以为我要拿笔。

我没有拿笔,我伸手进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把它放在那份「最终方案」上面。

名片放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屋子里很安静,那声音听起来比实际要响。

冯建国低下头。

名片正面印着:林正阳,执业律师,郇平省行政诉讼律师协会理事,电话,执业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