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我端着热好的牛奶推开卧室门。
韩羽彤侧躺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轻轻摇晃。
我走近一看,差点把牛奶泼了。
她抱的是空的,空气。
嘴里喃喃自语:“小安别哭,妈妈在哄你妹妹。马上就来陪你。”婴儿床里,我们的女儿睡得正香。
床头柜上,8张产检单摊开着,每张都写着双胎妊娠。
我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韩羽彤没发现我,继续晃着空气,嘴里哼着摇篮曲。
那个“小安”,是谁?
01
结婚四年,韩羽彤终于又怀上了。
说“又”字,是因为三年前她怀过一次。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她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验孕棒,眼睛亮晶晶的。
我当时也高兴,可我妈彭玫知道后,第一句话是:“你这身体,能养得好吗?”
韩羽彤确实瘦,一米六的个儿,才九十来斤。
我妈说她“风一吹就倒”,不适合生孩子。
然后就是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劝,说什么“养不好孩子不如不生,生下来遭罪”。
韩羽彤听着,不吭声。
有一天她哭着对我说:“你妈说得对,我确实养不好,别给家里添麻烦了。”
那孩子没了。
打那以后,韩羽彤好长一段时间不爱说话。我以为她慢慢会好,现在想来,那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这次怀孕,发现在我生日那天。
她递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B超单。
我一看,上面写着:双胎妊娠。
我当场就跳起来了,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韩羽彤也笑,但笑得有点小心翼翼,问我:“你高兴吗?”
我说当然高兴,双胞胎啊,我做梦都想要两个孩子。
她眼睛红了,低着头说:“那就好。”
当天我就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乡下养鸡,一听双胞胎,兴奋得跟什么似的,第二天就拎着两只老母鸡来了。
一进门就拉着韩羽彤的手说:“儿媳妇,这回可得好好养着,妈给你补身子。”韩羽彤勉强笑了笑,说好。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妈有疙瘩,但谁家婆媳没点矛盾呢。日子总得过。
第一次正式产检,我请了假陪着。
B超室里,医生在屏幕上指给我看:“喏,这里一个,这里还有一个。两个胎囊,都很清晰。”我盯着屏幕,虽然什么都看不懂,但听见“扑通、扑通”两个心跳声,心里像灌了蜜。
我妈在走廊里等着,一出来就问:“是双胞胎吧?顺产能行吗?”医生笑呵呵地说:“目前看一切正常,顺产不着急,到时候看情况。”我妈满意得不行,当天晚上就炖了一锅老母鸡汤。
韩羽彤喝了两口就犯恶心,吐得脸色发白。
我妈在旁边说:“吐也要吃,孩子得营养。”韩羽彤没说话,端着碗一勺一勺往下咽。
那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看见韩羽彤坐在床边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我睡。我没多想,倒头就睡了。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那时候就有苗头,只是我没当回事。
02
怀孕三个月后,韩羽彤的肚子开始显怀。村里人都知道她怀了双胞胎,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怀了两个孙子”,好像已经看到了大胖小子似的。
韩羽彤情绪变化越来越大。
有时候正吃着饭,她会突然摔筷子,说菜太咸了。
我妈觉得委屈,说“我放了这么点盐,哪咸了”。
韩羽彤也不解释,把筷子一扔,回房间躺着去了。
我妈跟我抱怨,说现在的年轻媳妇娇气。
我夹在中间,两头说好话。
有一天晚上,韩羽彤睡到半夜突然惊醒了。
我被她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
她满头大汗,喘着气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抱着一个孩子在哭,还有一个孩子在远处站着,我怎么喊他都不过来。”我安慰她说孕妇多梦是正常的,她靠在我肩膀上,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俊良,”她忽然说,“你说孩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瞎说,产检不是都挺好吗?”我抱抱她。
第五个月做B超时,医生调了半天屏幕,表情有点奇怪。
我紧张地问怎么了,医生说“你等等,我再看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医生说没事,两个孩子心跳都好,让我下次产检换个医院做,最好是市级医院,设备先进一些。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医生是负责任。
韩羽彤做完B超出来,脸色不是很好。
我说医生让去市里检查,她摇头说不去,说县医院就挺好。
我说那不行,医生都说了要换好点的医院。
她忽然急了:“我说不去就是不去!”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她已经站在走廊尽头抹眼泪。
我哄了半天,她才止住哭。她说她烦产检,每次来都折腾,不想来了。我说那不行,产检必须做。她没再反驳,但一路上都没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她可能是那个时候就发现了端倪。
B超医生那句“换个好点的医院”,分明是看出了什么异常。
但韩羽彤不敢去确认,她怕确认了以后,会失去这个孩子。
那段时间她开始吃一种药,我不认识的药片。
问她,她说是补铁的,孕妇都要吃。
我说吃补铁的药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她说怕我妈看见说她矫情。
我没再追问。
我妈确实爱唠叨。每次看见韩羽彤吃药,都要说一句“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韩羽彤听后只是低头,把手里的药片藏进抽屉里。
03
怀孕第七个月,韩羽彤说要去看外婆。
她外婆住在隔壁县城,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我说陪她去,她说不用,她一个人去就行,想和外婆说说话。我没多想,给她买了票。
她是上午走的,晚上才回来。
回来时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外婆身体不好,她看着难受。
我说要不我再陪你去看一趟,她说不用了,看过就行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她立刻把手机锁了屏。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着孕妇情绪敏感,也就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发现她把所有的产检单子都收起来了。
以前那些单子都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现在换到了一个我没见过的信封里,夹在衣柜最底层。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在垃圾桶里看到一张揉成团的药房小票。我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几排药名,什么“舍曲林”
“氟西汀”之类的。我一个都不认识,就上网查了一下。
查完,我愣了。那些药,是治疗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药。
我拿着那张小票问韩羽彤。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是给我外婆开的。她失眠,我帮她买的。”我说你外婆不是去看过医生了吗,她说医生开的药不管用,她自己找人开的。
我说那这些药是你外婆吃的?
她说嗯。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觉得抓不住什么把柄。
毕竟人家说是给外婆开的,我也不能怎么样。
后来她把小票抢过去,说“别扔垃圾桶了,烧了干净”。
那几天韩羽彤情绪很不好,动不动就发呆。
有时候我喊她三四声她才应。
我妈又开始搭茬了,说“怀孕的女人都这样,矫情”。
韩羽彤这次没忍,回了句:“您不矫情,您年轻时候生孩子是不是喝口凉水就生下来了?”
我妈当场不干了,气得回房间收拾东西说要回乡下。
我赶紧两边哄,说好话。
韩羽彤眼圈红了,但没哭。
等我妈睡下后,她坐在客厅里,抱着那个还没显太大的肚子,轻轻摸。
“俊良,”她平静地说,“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走。”
我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孩子当然是咱们两个人的。
她摇头,很坚定:“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带走她。”
我当时只觉得她情绪不稳定,产后抑郁有先兆。后来才知道,她是真的怕。怕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像三年前那一个一样,莫名其妙就没有了。
04
预产期是十月中旬。
我妈提前一个月就来了,把所有东西都准备齐了。
小孩的衣服一买就是两套,一套蓝色一套粉色,说双胞胎嘛,不知道是男是女,准备齐全点。
韩羽彤看着那两套小衣服,眼睛红红的。
住院那天,路上韩羽彤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死紧。我说你紧张啊,她说不是,她就是想把这种感觉记住。我说以后还会生的,怕什么。
她摇头,说了句:“以后不会有了。”
我当她说笑。
产房外,我和我妈等了一上午。
中间有个护士出来,说要输血,产妇大出血。
我腿都软了,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我妈在旁边哭着念“观世音菩萨保佑”。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终于等到大夫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他抱着一个婴儿,很小很小。
大夫说:“手术顺利,但是只有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可能在宫内就停止了发育,被吸收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什么意思?八次产检,拍了八次B超,听了八次胎心,两个胎囊,两个心跳,现在告诉我只有一个?
我妈当场就炸了:“你们医院是不是把我们孩子弄丢了?我明明看见两个孕囊!”大夫解释说这种情况临床上很罕见,叫寄生胎综合征,就是一个胚胎在早期发育异常,被另一个胚胎吸收包裹了,B超上会显示两个孕囊,但实际上只有一个胎儿。
他说我们院也震惊了,这种情况他干了三十多年也就见过两次。
我妈不信,要打官司。我拉住她,让她别闹。我在想韩羽彤,她在产房里大出血,现在还在ICU观察。
孩子被送进了保温箱。三斤二两,瘦得皮包骨,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哭声像小猫叫。医生说有惊无险,但要观察一段时间。
韩羽彤第二天清醒了。我进病房时,她正看着天花板发呆。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母女平安。她说嗯。
我问她,知不知道只有一个孩子的事。
她闭上眼睛,好久才睁开:“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回答。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我以为她伤心,就安慰她说医生说有一种情况叫寄生胎,很罕见,但不影响孩子健康。
韩羽彤忽然笑起来,笑得我发毛。
她说:“俊良,你说的话,和我查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说话了。
月子里,韩羽彤不让我妈碰孩子。
换尿布、喂奶、拍嗝,全是她自己来。
我妈在旁边站着,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
韩羽彤也不看她,就把孩子抱得紧紧的。
“这孩子是我的,”她说,“谁也别想碰。”
我妈气得不行,但看在我的面上忍着。直到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和孩子说话。
不,是她在对着空气说话。
05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我妈早睡了,家里安安静静的。我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我正要推门,听见韩羽彤在说话。
她说得很轻,我起初听不清。我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
韩羽彤侧躺着,背对着门。她怀里的不是我们女儿——女儿好端端地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她抱的是枕头,上面搭了条小被子。
她轻轻拍着枕头,嘴里念叨:“小安别哭了,妈妈在哄妹妹,马上就过来抱你。乖,小安最懂事了。妈妈知道你想回来,妈妈也想你。”
我的血一下子往上涌。
我使劲把门推开,牛奶差点泼出去。韩羽彤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回来了?”
我说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枕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抱着什么。她把枕头放到一边,很自然地说:“没跟谁啊,我做梦呢。”
我说我明明听见你在喊一个名字。
她低下头,良久,说:“小安,是我想给孩子起的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小安,女孩就叫小默。你忘了吗?我们之前说过。”
我确实说过。我们在韩羽彤刚怀孕时就商量过名字。但那只是随口一说,后来根本没当真。可她记住了。
我说:“你刚才说小安在哭,你在哄他。”
韩羽彤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婴儿床,确认女儿睡得正香,然后轻声说:“我睡得迷糊了,说胡话呢。月子里不都这样吗?产后抑郁。”
她说产后抑郁几个字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个医学事实。
我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
“羽彤,”我很认真地说,“我们得聊聊。”
“聊什么?”
“那个孩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我感觉到她想要挣脱我的手,但我没放。
“俊良,”她的声音变了,“你如果问,我就走。”
我说你走去哪?
“回外婆家。”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我松了手,说你先休息吧。她嗯了一声,又侧过身去,面朝墙壁。
我关灯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抱着枕头,轻轻摇晃,嘴里唤着“小安”。
那不是一个产后抑郁的病人。
那是一个母亲。
一个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却假装他还活着的母亲。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县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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