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寿昌倒在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于玉珍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煮粥,锅盖一掀,蒸汽糊了一脸。

她赶到医院时,老伴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女儿蒋梦琪在走廊里哭着说“妈你别着急”,可她自己急得手都在抖。

于玉珍哆嗦着翻包找存折,包拉链卡住了布料,她使劲一拽,拉链头崩了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了一个塑封袋,硬邦邦的,压在几张超市会员卡下面。

她撕开袋子,里面露出两份发黄的保险合同,纸张已经脆了,一捏就掉渣。

投保日期写着十二年零四个月前。

她脑子嗡的一下,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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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玉珍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忘性大。

年轻那会儿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的活,一个月能忘关三回家里的煤气灶。

邻居闻到味儿来敲门,她才一拍大腿“哎哟喂”。

蒋寿昌为此跟她吵过无数回,说她“心大得能跑马”,她也认,反正日子就这么过过来了。

可这一回,她真恨自己这个毛病。

她蹲在医院的走廊地上,手里捏着那份保险合同,手掌心直冒汗。

纸上的字她看不大清楚,老花镜又没带,只模模糊糊认出上面写着“重大疾病保险”几个大字,还有投保人那一栏,是她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

“妈,您蹲地上干啥呢?”

蒋天翊从电梯里跑出来,西装领带,一看就是从单位赶过来的。

他见母亲蹲在地上翻东西,赶紧过来扶她:“您别急,爸那边医生说手术挺顺利的,您先起来。”

于玉珍被他扶起来,双腿已经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把手里的合同递过去:“天翊,你帮我看看,这个……还能用吗?

蒋天翊接过那份发黄的纸,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重疾险?妈,您啥时候买的?”

“十二年前。”于玉珍说这话时声音有点虚,“偷偷买的,你爸不知道。”

蒋天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啥意思于玉珍也明白,就是觉得她脑子又犯糊涂了。

他翻了翻保单上的条款,保险公司名字他不认识,保额那栏写的是“基础保额10万元”,保单已经过期了半年。

“妈,这保单过期了。”蒋天翊把合同递还给她,语气尽量温和,“您看这上面写的,缴费期限十年,您交满了没?”

“交满了,交满了。”于玉珍使劲点头,“我每个月都去银行存的,存了十年,一次没落下。”

蒋天翊又看了一眼:“那有什么用?都过期半年了。”

于玉珍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果然盖着一个红色的章,写着“保单到期,保障终止”几个字。

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痒痒的,不疼。

可她又翻了一页,看到了一张小纸条,夹在合同的夹层里,纸已经黄得发黑,上面的字迹勉强可辨:“于女士,恭喜您完成十年缴费。您的保单已自动转入‘复利增值模式’,保障持续至被保险人身故。如需理赔,请拨打客服电话XXXXXX。”

于玉珍的手一抖。

她把这纸条递给了蒋天翊。

蒋天翊看完,表情变了。

02

蒋梦琪是最先回过神来的。

“妈,您别慌,我帮您打这个电话问问。”她掏出手机,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您好,这里是XX人寿全国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很客气。

蒋梦琪把情况说了,对方让她稍等,说要查一下系统。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头传来了动静,但声音变了,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于玉珍女士本人吗?”

“我是她女儿。”蒋梦琪说。

麻烦让于女士本人接电话,这个需要本人确认一些信息。

于玉珍接过手机,手还有点抖。

她把耳朵贴在听筒上,听到那头说:“于阿姨您好,我是您的专属理赔员卢婉如。我刚才调取了您的保单信息,确认您的保单在有效期内。您说被保险人蒋寿昌先生是突发心梗,这个情况我记录下来了,您方便给我一个医院地址吗?我明天过去看看。

于玉珍报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那边的笔画声噼里啪啦的。

“于阿姨,您这份保单保额是10万,但因为您买的是复利递增型,每年按3.5%递增,现在十二年过去了,加上这次心梗手术的住院补贴,总额确实不小。这个金额我这边做不了主,得先去申请一下再答复您,您看可以吗?”

于玉珍说可以,挂了电话,转头看向两个儿女。

蒋天翊的脸色不太好,他凑过来小声说:“妈,您别被人骗了。您想想,哪家保险公司有这种好事?缴了十万块钱,过个十二年就变成几十万?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蒋梦琪瞪了他一眼:“哥,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泼冷水?妈说的是保险公司正规渠道,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规就正规呗,但这种事谁知道呢?反正我不信。”蒋天翊说完,进病房看蒋寿昌去了。

于玉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地看。

她其实也不信。

她这辈子穷惯了,从来没想过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十二年前她为什么买这个保险,也仅仅是因为那年秋天,老伴的弟弟蒋石头突然就没了。

想起蒋石头,于玉珍心里就堵得慌。

那也是个好端端的人,三十多岁,在工地上干活。

有一天晚上加班,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送到医院时人就不行了。

医生说还有一口气,做了手术还能救,但手术费要将近二十万。

蒋寿昌叔嫂俩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也只凑到八万五。

最后人没了,蒋寿昌跪在医院的太平间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蒋寿昌就恨上了医院,也恨上了所有跟“保险”沾边的东西。

他觉得那就是骗穷人的玩意儿,让他们把钱白白送出去,真到用时什么都拿不回来。

可于玉珍不这么想。

她偷偷去了一家保险公司,问清楚了条款,填了表,签了字。

她没敢写太多,就把自己和老伴各买了一份,一份一年交五千多,她咬咬牙,从每月的退休金里省出来。

这一省就是十年。

十年里,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包括蒋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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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卢婉如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先去了医生办公室,把蒋寿昌的病例和检查报告都复印了一份,然后才来病房见于玉珍。

“于阿姨,我看了蒋伯伯的病历,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心梗手术比较成功,后面好好养应该问题不大。”卢婉如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也很温和,让于玉珍觉得很踏实。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于阿姨,我这边需要您签几个字。另外,我还需要您回忆一下,当年您买这份保险的时候,是找的谁?”

于玉珍想了想:“姓杨,叫杨什么来着……好像叫杨经理,当时他挺热情的,还给我留了电话。

“杨经理?”卢婉如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差不多一米七五,胖胖的,肚子挺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于玉珍使劲回想,“对了,他说话有口音,好像是东北那一带的。

卢婉如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抬头说:“于阿姨,这个杨经理已经不在我们公司了,但我还需要核实一些信息。您那份合同的原件还在吗?我需要拍几张照片。”

于玉珍从包里取出那份合同,递了过去。

卢婉如翻了几页,翻到签名那栏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照,把合同还给了于玉珍。

“于阿姨,这些材料我再拿去核实一下,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您。您先好好照顾蒋伯伯,别太担心。”她收好文件,起身要走。

于玉珍拉住她:“姑娘,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钱到底还能不能赔?”

卢婉如回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于阿姨,我只能说,按合同应该是能赔的。但有些事情我得先弄清楚,您等我消息。”

她走了之后,于玉珍心里更没底了。她总觉得卢婉如的话里有话,像是在隐瞒什么。

蒋梦琪端了碗粥进来:“妈,您先吃点东西。刚才那个理赔员怎么说?”

“她说能赔,但要先申请。”于玉珍接过粥碗,又放下了,没什么胃口。

“那您愁啥?能赔不是好事吗?”蒋梦琪把筷子塞到她手里,“赶紧吃,别饿着自己。”

于玉珍扒了两口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04

第三天傍晚,蒋石头赶到了医院。

他是开长途货车的,从广州一路开回来,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就直接奔医院来的。

他胡子拉碴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服,一进病房就冲到病床前,看到他爸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您咋样了?没事吧?”

蒋寿昌睁开眼,看到他这张胡子拉碴的脸,叹了一声:“你咋又回来了?不是说了别老往家跑吗?”

“我儿子爹都住院了,我能不回吗?”蒋石头擦了把脸上的泪,转头看向于玉珍,“妈,我爸啥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没啥大问题就能回家了。”于玉珍说。

蒋石头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一屁股坐在了那沓文件上。

他挪开屁股,低头一看,是一份保险合同,上面写着“XX人寿重大疾病保险”,他随手翻了两页,愣住了:“妈,这啥?”

“你妈买的保险。”蒋梦琪替她回答了,“十二年前买的,现在能赔不少钱。”

“多少钱?”蒋石头眼睛亮了。

于玉珍瞪了女儿一眼:“谁跟你说能赔不少钱了?现在还不好说。”

“妈,您别瞒我,刚才我姐跟我说了,那个理赔员说金额不小。”蒋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到底能赔多少?二十万?三十万?”

“不知道。”于玉珍没好气地说,“别打这钱的主意,你爸还没出院呢。”

“我不是那意思。”蒋石头讪讪地退开了,但他眼珠子一直在转,于玉珍看在眼里,心里就明白了。这小子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夜里,于玉珍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卢婉如问的那些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姑娘问了杨经理的长相,还特意看了合同上的签名,这中间肯定有事。

她又想起当年签合同那天的情景。

杨经理让她在一张空白表格上签了三遍名,说是公司要留底。

她当时还纳闷,但也没多想,反正人家是正规公司,总不能骗人吧?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她隐隐觉得不对了。

她翻了个身,看到病床上的蒋寿昌睡得正沉,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在路灯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深。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老头子一辈子省吃俭用,没想到到头来,她这个“糊涂老婆子”还能给家里带点惊喜。

只希望,这不是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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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下午,卢婉如又来了。这一次,她的脸色很严肃。

她把于玉珍叫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尽头,避开别人,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于阿姨,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这份保单,可能有问题。”

于玉珍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我调出了当年的原始档案,发现您保单上签名的笔迹,跟您当年在其他文件上签的名不太一样。”卢婉如把两份文件摊开在她面前,指着签名处,“您看,这个是您保单上的签名,这个是您当年签的别的文件,明显不一样,笔势差很多。”

于玉珍凑过去看,果然,保单上的签名横平竖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不像她平时签名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德行。

可她明明是照着平时那样签的啊。

“这怎么可能?是我本人签的啊。”于玉珍急了。

“您别急,我知道是您本人签的。”卢婉如冷静地说,“我现在怀疑的是,当年那个杨经理让您签了三份名字,然后他用其中的一份做了手脚。他可能把您签在其他文件上的名字,挪到了这份保单上,然后把原始保单上的签名给改掉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偷了我的签名?”于玉珍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对。”卢婉如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份保单在法律上就存在瑕疵。保险公司可以拿着这个说事,拒绝赔付。”

于玉珍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凉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阿姨,您别太担心。”卢婉如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我现在正在查这件事。但这个杨经理已经离职很多年了,公司也换了好几任领导,要找到当年的证据很难。”

“那……那这个钱呢?”

“按合同应该赔,但公司那边可能要拖。”卢婉如叹了口气,“于阿姨,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说,这件事我不会放弃,但我需要您配合我。”

于玉珍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谢谢你。”

卢婉如走后,于玉珍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心里五味杂陈。

她花了十年时间省吃俭用攒下的保费,到头来可能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她越看合同上的签名越觉得那个字不是自己写的。可明明是她亲自签的,怎么会不一样呢?

她想起了杨经理那对笑眯眯的酒窝,想起了他拍着胸脯说“大姐您放心,这个保险绝对靠谱”的样子。

可现在看来,那个笑脸背后,藏着的是一把刀。

06

这个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蒋寿昌的耳朵里。

那是第六天的事,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蒋天翊和蒋石头都在病房里,蒋寿昌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跟大儿子说话。

于玉珍坐在旁边削苹果,蒋石头蹲在角落里刷手机。气氛还挺好的。

然后蒋石头不知道从哪看到的,突然蹦出来一句:“爸,我听说你那个保险可能赔不了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蒋寿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于玉珍:“什么保险?”

于玉珍削苹果的动作一滞,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她瞪了蒋石头一眼,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是妈给咱买的那个保险啊,说是重疾险,能赔不少钱的。”蒋石头浑然不觉他妈的脸色,还在那儿叭叭说呢。

蒋寿昌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坐直了身子,盯着于玉珍:“你什么时候买的保险?”

“十二年前。”于玉珍知道瞒不住了,干脆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从蒋石头去世后她偷偷去保险公司,到每个月从退休金里省下钱交保费,再到前几天发现保单,最后说到卢婉如发现签名有问题。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蒋寿昌的表情很复杂,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能让我买吗?”于玉珍抬高了声音,“你那个脾气,一提保险就炸,我能跟你说吗?”

“你……”蒋寿昌气得脸都红了。

“我怎么了我?”于玉珍也火了,“我偷偷给你买个保险怎么了?万一你跟我弟一样出事,我拿什么救你?你那一辈子攒的那点钱,够不够付手术费的?”

这话一出,蒋寿昌愣住了。

蒋石头也愣住了,他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

“妈……”蒋石头声音有点发抖,“您是说……我爸有可能……”

“我怕,我怕你知道我买了保险又要骂我,所以我没敢说。”于玉珍说着说着,声音也软了,“我就是想着,万一出事,至少能有钱救命。”

蒋寿昌没再说话,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天,眼眶红了。

蒋梦琪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这气氛,愣住了。

最后还是于玉珍先开口:“行了,都别说了。这钱能不能赔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就打了水漂。”

妈,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把这笔钱要回来。”蒋梦琪把包往床上一搁,“我明天就去找那个理赔员,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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