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光辉,三十岁,刚当上爸爸。

媳妇坐月子的第七天,丈母娘何秀兰提了个竹编笼子上门。

五只灰鸽子挤在里面,咕咕叫着。

她说是从乡下老表家拿的正宗土鸽子,炖汤最下奶。

我心里一热,接过鸽子往厨房走。

刚要拧开水龙头,卧室门开了。

林美琪光着脚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别急着洗。你妈十分钟之内准打电话过来。”

我愣住了。手上的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掉了一根灰羽毛。

还没来得及问,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妈。

我后背一阵发麻,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美琪松开我的胳膊,转身回了卧室,轻轻把门带上。手机还在震,一声接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妈”字,手心全是汗。

那只鸽子从我手里挣脱出去,扑腾两下落在地上,又掉了几根羽毛。

我接起电话,我妈的声音传过来,第一句就是:“听说你丈母娘送鸽子了?她倒是有心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地上的鸽子还在扑腾,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手指碰到羽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美琪怎么知道我妈会打电话来?

我走进卧室,美琪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闺女小雨点。小家伙睡得正香,嘴巴还一吮一吮的。

你怎么知道的?”我压低声音问。

美琪没抬头,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你先去把鸽子收拾了吧,别让妈等久了。”

“我问你话呢。”

“你妈怎么知道你丈母娘送鸽子了?”美琪抬起头看着我,“你先告诉我这个,我再告诉你。”

我被噎住了。

是啊,我妈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她电话就打过来了。而且一开口就说“听说你丈母娘送鸽子了”。

她听谁说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陈雨晴。我妹妹。

不对啊,雨晴又不知道这事。她今天又没来家里。

“想不出来?”美琪的语气很平静,“那就先把鸽子炖了,回头再说。”

我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身去厨房。

洗鸽子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这事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跟我妈的关系,一直说不上亲,但也说不上差。我十五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吃过的苦我都记在心里。

所以这些年我什么事都顺着她。

结婚的时候,她说彩礼不能超过三万,我说行。

买房的时候,她说只能出八万,我说行。

美琪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外头念叨“保佑是个小子”,我心里不舒服,但嘴上也没说什么。

我一直觉得,她不容易。

但今天这事,让我心里发毛。

我洗好鸽子,放进砂锅里,加了姜片和红枣,开小火炖上。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妈。

“光辉啊,鸽子炖上了没?我跟你说,鸽子汤要炖够两个小时,不能用大火,要小火慢炖。你丈母娘懂不懂这些?她要是不会,你别让她乱弄。”

我喉咙发紧:“妈,丈母娘把鸽子送来就走了,是我在做。”

“你一个大男人会炖啥汤?你媳妇呢?她不会?坐月子的人就躺着享福?”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反正我说了你们也不听。”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美琪的声音传出来:“光辉,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去,美琪已经把孩子放进了小床里。她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你妈跟陈雨晴之间有个电话,你知道吗?”她问。

“什么电话?”

“你妈在陈雨晴手机上设置了快捷拨号,一键拨通。从你怀孕开始,陈雨晴就每周二晚上八点半给我打视频,说是关心我。一开始我也信了。后来发现她每次打完视频,你妈第二天准打电话来问东问西。”

我脑子里“”的一声。

“你妹不是关心我,是替她妈摸底。问的都是‘今天我妈来了没’‘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美琪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妈不是不知道我娘家在照顾我,她是不甘心。”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天我娘送鸽子来的时候,我特意看了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你妹跟我视频是晚上八点半,但你妈十点就打电话来了。”美琪看着我,“你猜她怎么知道的?”

我喉咙发干:“雨晴跟她说了?”

雨晴还没跟她视频呢,她怎么知道?”美琪叹了口气,“你妈在你妹手机上装了个定位共享。你妹走到哪儿,你妈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去超市买菜,你妹也跟着去了。回家以后你妈打电话来说‘听说你今天去超市了,买了不少东西啊’。我那时候就怀疑了。”美琪说,“后来我让你哥查了一下,你妹手机上有定位共享软件,跟你妈绑定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一直以为我妈只是嘴碎,没想到她能做到这一步。

我不是要你恨你妈。”美琪握住我的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妈不是不关心我。她只是不想让别人抢了她的功劳。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今天这五只鸽子,是个坎。”美琪说,“你要是不想让你妈觉得她输了,就别让她知道这汤是谁炖的。”

我愣了半天,才点了点头。

02

那锅鸽子汤炖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我守在厨房里,盯着砂锅盖上冒出的白气发呆。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美琪说的那些话。

定位共享。每周二视频。第二天准时的电话。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她那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计。

我爸活着的时候,她就管着家里所有的钱,我爸每个月工资卡上交,只留两百块烟钱。

我爸走了以后,她更是一手遮天,连我上高中学费都要我跟她打借条。

我一直觉得她是不容易。

可现在看来,她不是不容易。

她是不想放手。

我端着炖好的鸽子汤走进卧室时,美琪正在喂奶。小雨点闭着眼睛,小嘴一吮一吮的,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汤好了,趁热喝。”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美琪看了我一眼:“你妈后来又打电话了吗?”

“没有。”

“那就好。”她接过碗,抿了一口,“味道还行,你手艺不错。”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汤。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从怀孕到生产,我妈总共来看了三回。每次都空着手,坐不到半个小时就走,理由是“店里忙”。可她那个小卖部,一天能有多少生意?

反倒是丈母娘,辞了工作来照顾。

我妈没来的时候,做饭的是丈母娘。我妈没来的时候,洗尿布的是丈母娘。我妈没来的时候,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的也是丈母娘。

她做的那些事,我以前都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美琪。”我开口,“你妈……下个月还来吗?”

美琪放下碗,看着我:“她只请了一个月的假。月底就得回去了。”

“那我……”

“你别多想。”她打断我,“你妈那边,我自己处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雨点吐了个奶泡,美琪拿纸巾擦干净,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云。

我突然觉得,我欠她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美琪睡在旁边,呼吸均匀。

我掏出手机,翻到微信聊天记录。

我妈跟我最后的聊天,是她转发的一条公众号文章:《现在的媳妇为什么都不愿意跟婆婆一起住?》

我点都没点开看。

往下翻,是陈雨晴在家族群里发的一条消息:“嫂子生的闺女?也好,闺女贴心。”

下面亲戚们的回复:“女孩也好,现在女孩金贵。”

反正还年轻,二胎再来个小子。

“老陈家总得有个传宗接代的。”

我一条一条看完,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美琪还在睡,我就起来炖了小米粥。切了几颗红枣,放了两勺红糖。

端到床前的时候,美琪醒了。她撑着坐起来,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了?”我慌了。

“没事。”她接过碗,低着头喝粥,“就是觉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

我心里猛地一酸。

以前我觉得,她什么都会。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样样拿手。我没帮上什么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我突然发现,她不是什么都行。

她只是从来没说过不行。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喝完那碗粥。小雨点在旁边的小床上打了个哈欠,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有些事,不能让她一个人扛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丈母娘是周一下午走的。

临走前,她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冰箱里塞满了菜。饺子包了两百多个,装好冻在冰柜里,挨个儿码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光辉,我这个当妈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了。”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饺子,丢进锅里煮了。吃着吃着,眼泪突然就砸碗里了。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美琪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抹眼睛,没说话,抽了张纸巾放在桌角。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得跟我妈把话说清楚。

我妈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我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陈雨晴也在,正蹲在门口逗邻居家的狗。

“哥来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妈在屋里。”

我进了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择韭菜。茶几上摊了一张报纸,上面放着一把韭菜,旁边有个小盆。

“来了?”她头也没抬,“吃了没?”

“吃了。”

“你媳妇呢?小雨点呢?”

“在家。”

我妈把一根韭菜掐成两段,扔进盆里:“你丈母娘走了?”

走了。

“我就说她待不长。”我妈拍了拍手上的土,“人家是客人,能待一个月就不错了。最后还是得我这个当婆婆的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妈。”我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

“美琪坐月子的事……”

“咋了?我照顾得不好?”她抬起眼皮看我,“你问问你周围的邻居,哪个婆婆有我做得多?我一个月去了三趟,连韭菜都舍不得买,省下钱来给你们孩子买衣服。我容易吗我?”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想说……”

“不想说啥?”她放下手里的韭菜,盯着我,“你是不是又听你媳妇说啥了?陈光辉,我跟你说,你那个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妈我吃的盐比她吃的饭还多,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你别叫我妈!你现在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你媳妇生孩子,我去了三趟,每趟都空着手?我怎么没买奶粉?怎么没买尿不湿?你问问你妹,我那三趟带了多少东西!”

陈雨晴在旁边搭腔:“嫂子,我妈是真疼你。她那天去超市,光尿不湿就买了两大包。”

我没接话。

“行了行了,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摔,“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恶婆婆。我不说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老了。

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以前总觉得她年轻,有力气,嗓门大,什么事都冲在前头。可现在一看,她也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了。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她老了,她受的苦多,所以她就有理吗?

“妈。”我说,“我不跟你吵。我只是想跟你说,美琪坐月子的事,你少管。”

啥?

“我不是说你不管。我是说,你别让雨晴每周跟她视频,也别让雨晴盯着她娘家。”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你说啥?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发现的。

“你媳妇跟你说的吧?”我妈冷笑一声,“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她是不是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

“她没有。”

她就是有!你这个傻子,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妈站起来,指着门口,“你给我走!我没你这个儿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

“妈。”我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啥?”

我来跟你说清楚。美琪是我媳妇,小雨点是我闺女。你要是想看孙女,随时来。但你要是想管我怎么带孩子、怎么过日子,那不行。

我妈愣住了。

陈雨晴也愣住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我心里很乱。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做得对。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

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

可她把她受的那些苦,全变成了绑在我身上的绳子。

我骑着车,在街上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小区门口。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不是不孝顺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句:“你长大了?你长大了就是不听话。”

我没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骑着车回了家。

美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小雨点。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冰箱里有饺子。

她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她旁边,伸手碰了碰小雨点的手指头。

小雨点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我看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心里突然踏实了。

有些事,不做不行。

做了,就不后悔。

04

满月前三天,是我生日。

那天早上美琪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让我去买条鱼,她给我炖个鱼汤。我骑车去菜市场,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妈。”

今天你生日,妈给你发了个红包,在微信里。也没几个钱,意思意思。

“谢谢妈。”

“客气啥。晚上你过来吃个饭?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韭菜鸡蛋馅儿的。”

我愣了一下。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想见我,我也想见她。

“行。”我说,“那我晚上过去。”

“你媳妇呢?”

“她在家带孩子。”

“那让她自己解决吧,你一个人来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我……

“行了行了,不说了。晚上六点,别忘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阵呆,然后骑车回家。

回到家,我把鱼放进水池里,去美琪房间想跟她说一声。她正在喂奶,小雨点一边吃一边哼哼。

“晚上我妈让我去吃饭。”我说,“她要给我过生日。”

美琪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你去吧。”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孩子我自己带,饭我自己做。你去吧。”

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美琪。”

“嗯?”

“你真的不生气?”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生什么气?那是你妈。你跟她断了关系,你心里能踏实?我不拦着你去见她。我只是不想让她来管我的事。”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炖鱼。

晚上六点,我准时到了我妈家。

她一开门,我就闻到了一股韭菜的香味。茶几上摆了一大盘饺子,冒着热气。

“来了就坐吧。”她招呼我,“跟你妹一起包了好一会儿呢。”

陈雨晴从厨房探出头:“哥,生日快乐!”

我心里一暖:“谢谢。

饭桌上,我妈给我夹饺子,又给我倒饮料,忙得跟招待客人似的。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妈。”我夹了个饺子,“你最近身体咋样?”

“还行,老毛病,腿有点疼。”

“那你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开了点药。你媳妇她妈认识医院的人,我就没去麻烦她。”

我知道她在试探我。

“妈。”我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以后你跟美琪她娘家那边,各过各的。你照顾我妹,她家照顾她。谁都不欠谁的。”

我妈夹饺子的手顿了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别抢。不用抢着对孩子好,也不用比谁做得多。孩子是我和美琪的,不是你们的竞赛奖品。”

我妈把筷子“”地拍在桌上:“你今天是来给我上政治课的是吧?

“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你媳妇比我有理?”

“她没说你有理。我也没说你有理。我只是想让这个家太平一点。”

陈雨晴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别说了。”

“我不说,这个坎就过不去。”我看着我妈,“你是我妈,她是我媳妇。你们都对我重要。但我不想你们在暗地里较劲。”

我妈没说话。

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行了。”她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说了。”

她没说“你说的对”,也没说“我错了”。

但我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吃完了那盘饺子,又喝了碗汤,然后站起来:“妈,我回去了。小雨点晚上会哭,美琪一个人忙不过来。”

“行,你走吧。”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了我。

“光辉。”

“饺子要不要带点回去?给……给我孙女也尝尝,等她长大点,我给她包。”

我眼睛有点发酸:“行,我带点。”

她转身去厨房,给我装了一袋饺子,塞到我手里。

“路上慢点。”

“知道了,妈。”

我走出门,骑上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的时候,美琪还没睡。她正抱着小雨点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边拍一边哼歌。

“回来了?”

“嗯。”我把饺子放在桌上,“我妈包的,让我带回来。”

她看了一眼那袋饺子,没说话。

“美琪。”我说,“我妈说,等小雨点长大点,她给她包饺子。”

美琪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挺好的。

她把孩子放进小床里,走到桌边,打开袋子,拿了一个饺子看了看:“韭菜的?”

“明天早上煮了吃吧。”

“……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美琪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小雨点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抓了抓空气。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头。

她在梦里攥紧了我的手。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满月酒的日子定下来了。

我妈说要办,地点不能太寒酸,定了个中档酒店,一桌三百八的标准。

她拟了份菜单,让我看了发给美琪。美琪翻了一遍,说了句“行”,就把手机放下了。

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

“怎么了?”我问。

“没事。你妈定的是三桌,咱们家亲戚坐一桌,你娘家亲戚坐一桌,剩下一桌你妈那边的人。我爸我妈和我哥,三个人坐一整桌?”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事。

“那你想加一桌?”

“加不加无所谓。我就是觉得,你妈根本没想过我家有多少人。”美琪说,“我妈那个护士长的面子,她请的那些同事,你妈一个都没算进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她说说?

“不用了。说了又要吵。”美琪说,“让我哥给我转两千块,我自己加一桌。”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满月酒那天,天气不错。酒店大厅里摆了四张圆桌,白桌布上放着塑料花。

亲戚们陆续到了。

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满脸通红。

美琪抱着小雨点坐在主桌旁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她化了淡妆,看起来气色不错。

丈母娘何秀兰一大家子坐在右半边的那桌,林家亲戚坐了半桌,还有几个位子是空的,是何秀兰的同事,还没到。

气氛看起来挺好。

可我心里不踏实。

美琪的大哥林景天临时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何秀兰旁边。他是律师,平时很少在家,这次专程赶回来。

他冲我点点头,我没来由地心虚。

饭吃到一半,我妈站了起来。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孙女小雨点的满月酒,我代表我们老陈家,谢谢各位的光临。”她举起酒杯,“我盼了三十年,盼来个大孙女,高兴。”

亲戚们笑着鼓掌。

她接着说:“咱们老陈家三代单传,到光辉这一代,该给老陈家添个男丁了。雨点虽然是个闺女,但也是一样金贵。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再……”

“妈。”美琪站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我敬您一杯。”

全场安静了。

美琪端着酒杯,朝我妈举了举:“您辛苦了。但孩子是我生,我想生几个,什么时候生,我自己说了算。”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亲戚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的脸色很难看。

“美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放下酒杯,“我说错什么了?我是说你们还年轻,后面还能生。有什么不对吗?”

“您没说错。我只是把话说在前面。”美琪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谁也别催我。催也没用。”

“你……”

“妈。”我站起来,插到两人中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闹不愉快。”

“我闹?”我妈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就说了一句,她顶了我十句!你让我怎么忍?”

“好好好,我不管了!我走!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

她推开椅子,转身就往外走。

亲戚们全乱了。

我看了一眼美琪,她抱着小雨点站在原地,脸色很白。

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妈!”

她没回头,走得很快。

我追到酒店门口,才拉住她的胳膊。

“你放开我!”她甩了一下手,没甩开,“你别拉我!你们两口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还要我这个老太婆干什么!”

“妈,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媳妇有道理?”她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陈光辉,你变了。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听我的。现在你有了媳妇,就不要你妈了。”

“我没不要你。”

“你就有!你看看你现在,跟她站一边,跟我唱反调!她说什么你听什么,我说什么你都当放屁!”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子!

她的声音很大,酒店门口的保安都朝这边看。

我心里涌上一股火,又压了下去。

“妈。”我压低声音,“我没变。是你变了。以前你管我,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家。现在我有家了,你得让我自己当家。”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不孝顺你。”我说,“但有些事,得听我的。你今天说那些话,亲戚们都在,你让她下不来台。她能不生气吗?

“走吧,回去吃饭。”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拉着她的手,回了宴会厅。

亲戚们都不敢动筷子,看见我们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美琪坐在位子上,低头给小月月拍嗝,没看我。

何秀兰站起来,走到我妈跟前:“亲家母,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说话没分寸。来,我敬你一杯。”

我妈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了一杯酒。

可我知道,这个结,没解。

只是暂时搁下了。

那天下午,亲戚们都散了。

回到家,美琪把孩子放进小床里,坐在床边不出声。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说,“你妈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下次满月酒,我就不来了。”

美琪……

“你也不用劝我。我累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媳妇今天让我跟你妹都下不来台。我不怪你。但你自己心里要有点数。”

我没回复。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满月酒那天的画面。

美琪说:“谁也别催我。”

我妈说:“你们两口子不是过得好吗?”

我突然觉得,我才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一边是我妈,一边是我媳妇。

两边都说爱我,谁都不肯退一步。

而我,像是被谁的手摁在水里,喘不上气。

06

满月酒风波过去三天,家里出奇的安静。

美琪不怎么跟我说话,每天就是带孩子、喂奶、做饭。我下班回来,她最多问一句“吃了没”,然后就进房间了。

我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想去菜市场买只鸡回来给她炖汤。刚拿起钥匙,手机响了。

是陈雨晴。

“哥,你过来一趟,妈住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怎么了?”

“昨天下午突然头晕,打电话给我,我送她到医院的。医生说血压高,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挂了电话,骑上车就往外冲。

到了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脸色蜡黄。

“妈,你咋了?”

没什么,年纪大了,血压不稳。”她的声音很虚弱,“你不用来,没事。

“医生怎么说的?”

“住几天院,降压药打两天,稳定了就回家。”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

“妈,你好好养病。别的事,别操心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光辉,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跟你媳妇也过不上好日子。你记住,妈不在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

她这是在威胁我。

她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妈要是真的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她说的话,我又不能全信。她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我不知道。

“你媳妇知道吗?”她问。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别说了,省得她操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先养病,别的以后再说。”

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直到她睡着了才走。

回到家,美琪正在客厅里给小雨点喂奶。她看见我,问:“你去哪了?”

“我妈住院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病?”

“血压高,住院观察几天。”

严重吗?

“医生说稳定了就没事。”

她没再问,继续喂奶。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啥。

我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晚上来看看妈不?妈一个人在医院,心里难受。”

美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妈让你去?

我转过身,她已经喂完了奶,把小雨点竖起来拍嗝。

“那你晚上去吧。”

她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美琪。”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妈打擂台?”

她没回头,一边拍嗝一边说:“你妈住院,你去照顾,我不拦你。但你妈能不能别一边住院一边让你站队?”

“她没让我站队。”

“她没让你站队?”美琪终于转过身来,“她住院第一件事是给你发消息,不是给你妹发。她就是想让你觉得,你不管她,她就要死了。”

我沉默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我妈住院那天,我妹在陪她。

可我妹第二天早上就跟我打了电话:“哥,你来照顾妈吧。我工作上还有个会。”

我去了。

我不去,心里过不去。

我坐在我妈的病床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下午的话。

从我爸怎么走的,到我小时候多不听话,再到她一个人怎么把我拉扯大。

她说了很多很多。

最后她说:“光辉,妈这辈子,只有你和你妹。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心里一酸:“我没不要你。

“那你听不听妈的话?”

“我听。”

“那你跟你媳妇说,满月酒那天的事,是她的错。你跟她说,让她跟我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愣住了。

“妈,这个……”

“怎么?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你刚才还说你听我的话。”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美琪发来的消息:“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我没有回复。

我妈还在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嘴。

“妈……这事,我做不到。”

她猛地松开我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回去吧。”

“我让你回去!”

她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护士都朝这边看。

我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没等到她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美琪回了条消息:“晚上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弄点吃的。”

美琪没回。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真的变了。

以前我妈说什么,我都听。

可这次,我没听。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我心里清楚,要是我真的回去逼美琪跟我妈道歉,我这辈子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我妈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她的背影,看起来特别瘦,特别孤单。

我心里一疼。

可我还是转身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妈住院那周,我每天都去医院报到。

白天上班,下班就到医院,坐到晚上八点才回家。

她跟我说话,我不顶嘴。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有一件事,我没松口。

那件事,她再也没提过。

美琪也不提这事了,每次我回家,她顶多问一句“你妈今天怎么样”,就没下文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像结了层冰。

连小雨点哭的时候,我都觉得那声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她。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也没好多少。“医生说,以后不能再生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妈,我没惹你生气。”

“你没惹我?你没惹我我这血压能上来?”

她说到这儿,没往下说,自己坐上车了。

我也没接话。

送她回家,我帮她收拾好东西,又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塞进她冰箱里。

“妈,我就不多待了,美琪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忙不过来。”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了我:“光辉。”

“你媳妇现在还在生气吗?”

“那就好。你让她带孩子来玩,我想看看孙女。”

她主动说“看看孙女”,这让我有点意外。

“行,改天我带她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美琪说了这事。

“我妈说想看看小雨点。”

美琪看了我一眼:“什么时候?”

她说随便。

“那周末吧。”

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周末那天,我抱着小雨点,美琪跟在后面,一起去了我妈家。

我妈开了门,看见小雨点,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我孙女来了。来来来,给奶奶抱抱。”

她把孩子抱过去,在小雨点脸上亲了一口。

小雨点被她脸上的胡茬硌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妈有点尴尬:“乖乖乖,奶奶不好,奶奶以后刮胡子再抱你。”

美琪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她认生。你先跟她熟悉一下。”

我妈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来,吃点水果。”

茶几上摆着苹果和葡萄,切得整整齐齐。

美琪坐在沙发上,拿了一颗葡萄,没吃,只是放在手里捏着。

空气有点尴尬。

我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说啥。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美琪,上次满月酒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当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美琪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会道歉。

没事的,妈。”她说,“是我说话太冲了。

“你没错。”我妈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时代,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妈老了,不懂。”

她的声音里,有些我没听过的软。

我心里一酸。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美琪也没再说什么。

小雨点这时从美琪怀里探出脑袋,冲我妈“啊啊”了两声。我妈笑了,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蛋:“你也是个有主意的主儿。”

小雨点又“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我妈家待了三个小时。

美琪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我妈在旁边泡茶。我靠在门口,看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们没有和好。

只是暂时歇战了。

可这个家,至少有点家的样子了。

晚上回到家,美琪给孩子洗完澡,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

我走到她旁边:“今天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