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贵阳,某处壮丁收容所。

蒋梦麟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批广东来的壮丁。

他走过去,问其中一个:你们从哪里出发的,出发时多少人?

那个人抬起头,脸是浮肿的,眼睛是空的。他说:我们从曲江出发,出发时七百人。

蒋梦麟问:现在呢?

那个人说:现在只剩十七个了。

七百,到十七。不是打仗打没的。

就是走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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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百人出发,十七人到了

蒋梦麟是北京大学校长,抗战时期兼任国民政府红十字会会长,满中国各省跑,看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那七百变十七的数字,他没有评价,就在回忆录《西潮》里原原本本放着。

但那不是贵阳一处,不是广东一批。

从广东到贵阳,那些壮丁是被绳子串起来走的。一根粗麻绳,从这个人的脖子穿到下一个人的脖子,十几个人一串。押送的士兵刺刀出鞘,子弹上膛,就像押解犯人一样押在前后左右。晚上睡觉,门窗紧闭,身上带的现金和便衣全被收走了。

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怕他们逃跑。

逃跑本来就是难上加难,但跑掉的代价太大,所以宁可把人当牲口关着。这样一来,走着走着,就死了。死了,就扔在路边,没有人管,就那么放着。

蒋梦麟说,他亲眼看到那些收容所里,好多壮丁被绳子拴在营地里,大小便都没有行动自由,动一下就挨打。吃的东西"少而粗劣,仅是维持活命,不令他们饿死而已"。他自己估算,最终合格入伍的壮丁,"只四分之一"——有的地方,恐怕"不及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大多数壮丁,连战场都没到,就已经死了。

而这,只是贵阳一处收容所看到的一个批次。

抗战八年,全国一共征了多少壮丁?国民政府官方的说法是1392万,有研究者认为真实数字接近2000万。蒋梦麟把这个情况摆在他熟悉的国军高级将领面前,说依他估算,八年全面抗战期内,未入军队而死亡的壮丁,不少于一千四百万人。

那些将军们听了,怎么说?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只会多,不会少。

先记住这句话,后面还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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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这些话,都是他们自己说的

这件事有一个特别的地方,放到今天来看,仍然让人脊背发凉。

不是对手在揭发,不是后世学者在翻旧账,是他们自己人说的,留在了他们自己的档案和日记里。

军令部有一封电文,摘录了某位国军团长的话。团长说,他们的兵,不是胖子便是瘦子。瘦子是营养不良,那胖子呢——团长说,那胖子也不是真胖,是浮肿。整个团,每天都在死人,最多的时候一天死二十多个,死的都还没上战场。

这是军令部自己的档案。

军法执行总监何成濬在日记里记过,1942年,福建省的一个师管区给他发函,说闽省征兵极为困难,已经收进营的壮丁,逃亡的差不多占到总额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根本抓不回来。

白崇禧,国民政府的军事副总长,1942年在一次内部讲话里估算过,当时国军各师,每个月逃兵最少三百个,多的五百个,一个师一年就要跑掉三四千战斗兵。

第26军军长丁治磐,1943年在日记里写:民国三十一年,全国征壮丁一百万,逃跑的占六成,病死的占三成,其余的才算真正到位。他还在另一处写,抗战以来总共征了七百万人,连年逃亡达到半数。

也就是说,在这些人自己的内部记录里,征来的壮丁,走的走,病的病,死的死,最后真正上了战场的,始终只是一小部分。

然后是程泽润的案子。

程泽润是国民政府军政部兵役署署长,1944年7月,因役政腐败、壮丁大量死亡,蒋介石将其枪决。这事有明确记载,不是外界传言。蒋介石亲赴收押营地,当场撞见税警团军官虐待壮丁,壮丁骨瘦如柴的惨状让他震怒,当场痛打程泽润,随后下令枪决,以儆效尤。

按理说,署长被枪决了,役政总该有所改变。

然而兵役署视察室有统计,仅1942年2月到1944年2月这两年,全国的兵役违法事件就超过两千件——还注明"实际上还不止此数"。

程泽润死了,兵役违法案件还在以每年超过一千件的速度发生。

这说明什么?

说明问题不在程泽润这一个人。那套东西,是从上到下一起在转的。

【三】一个壮丁,值多少钱

要搞清楚壮丁为什么死这么多,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一个壮丁,被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堆可以被分食的利益,而不只是一个活人。

征一个壮丁,朝廷原定给两块银元的征集费,用来付路上的伙食。

两块银元在当时不多,但按照物价,饿不死人还是够的。

结果到了壮丁手上,只有三毛。

剩下的一块七,在从乡里到县里到师管区这一路上,被层层吃掉了。

乡保长那一关,就先扒一层皮。征兵本来应该抽签,"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独子免征",实际上规则形同虚设。

有钱的人家找乡保长打点,名字根本不进征兵名册。没钱的,就算是独子,一样抽。各县凑兵额的主要方式,是乡镇保长贿买替人,换句话说,就是把穷人的儿子卖给部队,换钱。有人因为这个发了财。

四川叙泸师管区的司令周建陶,任内一年多,靠这个赚了十万多银元。另一个叫赵玑的,仅买卖壮丁名额不到半年,就捞了七千多块。

过了乡保长这一关,进了县里的押送队伍,又是一关。

那些押送壮丁的军官,把壮丁当货用。从四川运到云南,途中要扛东西。叙泸师管区有两个补充团团长,利用到云南交兵的机会,走私两万斤川盐,全部让壮丁肩挑背驮,一路驮到交接地点。

壮丁的棉衣,是另一条财路。制作棉衣的布料,你扣几尺,我扯几斤棉,到发下来的时候,衣服又短又薄。

到了训练营,开始吃空额。部队里历来有喝兵血的传统,把应该发给士兵的粮饷吞掉一部分,报给上面的名册和实际在营的人数不符。空额,是营中各级长官的固定收入。

所以你看,一个壮丁被抓的那一天,围绕他就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从乡保长到押送官到训练营长官,每个人都从他身上提取了一份。

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口粮就已经被人扣了。

他要是死了,死亡就不需要入账,空额反而多了一个名额,继续赚。

死了,反而方便。

这才是壮丁大批死亡背后真正的逻辑——不是管理失当,不是条件艰苦,而是这套系统的每一个参与者,都有理由让壮丁少吃一点、多死几个。

一个活人,从被抓那一刻起,就是猪。

而且是一头从头到尾都有人在刮油水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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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条绳子的两端

1944年,是抗战最难熬的一年。

日军发动了"一号作战",就是中国人习惯说的豫湘桂大会战。

51万日军,从河南一路打下湖南、广西,历时八个月,打穿了半个中国。国军损兵50余万,丢失了146座城市,4个省会,36座机场,6000多万百姓沦于日军铁蹄之下。日军一度打到贵州独山,距离重庆直线距离不足500公里,国民政府已经在准备二次迁都入藏的方案了。

就是这一年,前线的窟窿需要人来补。

问题是,人从哪里来?

四川的配额,1944年从每年两千壮丁涨到了四千五百,1945年又涨到六千。各省层层加码,一边是前线的大溃败要补充,一边是各级官员从中截留的早已是半数以上。

加倍征,再加倍死。

而就在这一年,在被日军和克扣双重消耗的国军中,某一段公路上,某一个押送队里,又有一批壮丁被一根绳子穿在一起,朝着他们不知道在哪里的目的地走。

四川某县的壮丁队里,有人开始数:一排的队伍,出发时多少人,走了多少天,现在还剩多少。

用不着等到战场,在路上就已经开始减少了。

病死的,打死的,累死的,跌进山谷的,喝了泥水烂了肠子的。

每少一个人,押送军官那里就少了一份要上交的口粮,却又多了一个可以继续填报的空额名字。

而就在那些壮丁死在贵州山道上的同一年,在昆明城里,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一个数字写进了他的回忆录。

他是国民政府红十字会会长,走遍了全国的收容所和中转站,看过了最多的壮丁,也收容了最多的尸体。

他把那个数字写下来,然后把这个数字说给了国军的将军们听。

将军们的反应,比那个数字本身,更让人窒息。

而当他把这一切写进书稿的那一刻,他大概已经清楚:这本书,将会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不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