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醒了。
左边的枕头是空的。
我侧过身,伸手摸了摸那片凉透的床单。人走了很久了。
我没开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客厅黑着,书房黑着。只有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门。
我听过那个声音。
夜晚深处,脚步声沉沉地走下去,铁门咔嗒一声关上,然后是细微的动静——像在翻什么,又像在写什么。
每天晚上如此,从不间断。
他已经去了一个星期。
我喊过他一次。站在楼梯口,声音发着抖:“马克?你在下面干嘛?”
他很快上来,笑着说在修收音机。他说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旧东西,很有纪念意义。他说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还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可收音机修了一个星期。
我退回床上,拉起被子,眼睛盯着天花板。
结婚前他不是这样的。视频里他弹钢琴给我听,用中文说“我想你”。他给我看花园里的玫瑰,说等我来了一起种菜。
这些我都记得。
可我也记得,昨天我趁他出门,翻了他的柜子。
柜子最深处,有一把钥匙。
我不知道那把钥匙能不能打开地下室的门。
我只知道,今晚他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是女人的声音。细细的,闷闷的,从地板下面传上来。
我捂住耳朵。
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01
我叫郭牡丹,六十二岁,退休小学语文老师。
老伴儿叶文杰走了十年。
他走那天我没哭,只是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心想:这辈子,我总算把该还的债还完了。
叶文杰病了十年,我伺候了十年。
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半夜他咳一声我就得爬起来。
我的膝盖是那会儿跪坏的,腰也是那会儿弓下去的。
可他不念我的好。
临死前那几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牡丹,你是个好人。”就这一句。
没有谢谢,没有对不起,没有“辛苦了”。
好人。
好人就像一张纸,用完就扔了。
女儿叶思琪在省城做会计,工作忙,一年回来两三趟。
每次回来她都劝我搬过去:“妈,你一个人在这破房子里,我不放心。”我说不。
我是真不放心她——她那个小家,两室一厅,女婿又是外地人,我去了算怎么回事。
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婆,在哪儿不是熬日子。
日子是真的难熬。
早上起来熬个粥,中午热一热剩饭,晚上不想做了就啃个馒头。
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可里头演的什么我根本看不进去。
阳台上有几盆花,全靠它们撑着我起床浇水。
有时候浇着浇着就发了呆,心想: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去老年大学是我自己报的名。
思琪说我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会闷出病来,让我出去走走。
我报了书法班,也报了手机班。
手机班教我们怎么用微信发朋友圈,怎么拍视频,还教我们下载软件。
老师是个年轻女孩,说话利索,手脚麻利,指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个图标教我们认。
“这个绿色的是交友软件,”她说,“你们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们注册,但记住,网上的人不能全信。”
我学会了。
注册那晚,我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
填资料的时候,要写兴趣爱好,我写上“种花、做饭、听音乐”。
要写个人介绍,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写了一句话:“一个人生活很多年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第二天,消息就来了。
消息来自“LonelyEngineer”,名字叫马克。
头像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格子衬衫,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资料上写着:德国人,六十五岁,退休工程师,丧偶。
我点开他的主页,翻了几张照片。
有他站在花园里的,有他在厨房做饭的,还有一张是他坐在钢琴前的。
我不能说他长得多好看,但就是那双眼,隔着屏幕看过来的时候,让人觉得这个人很温柔。
他发来的第一句话是英文,我看不懂,复制到翻译软件上一看:“你好,你的名字很美。牡丹是中国很美的花,我喜欢。”
我心跳快了好几拍。
那年我六十一岁,却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对着手机傻笑。
02
和马克视频是我那几个月里最期待的事。
一周三次,固定在周二、周四、周六的晚上八点。
他那边是下午,阳光好。
他每次都穿着整洁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他家的客厅里跟我说话。
客厅很大,窗户外面能看到花园,阳光照进来,整个画面像一幅画。
他会说简单的中文。“你好”
“吃饭了吗”
“今天开心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多数时候我们用英文,他放慢速度说,我拿着翻译软件硬听。
听懂了三成就高兴得不得了。
有一回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学过钢琴,还弹了一段给我听,隔着屏幕,我眼眶就红了。
我说:“马克,从没人给我弹过琴。”
他说:“以后我给你弹一辈子。”
这句话我用翻译软件看了三遍,确认没理解错。
贾丽华是我二十年的老邻居,也是我在老年大学的同学。她比我小几岁,利索得很,嘴快心热。我在手机班学会视频那天,第一个就是打给她看。
“丽华你看,我会视频了。”
“行啊牡丹,快赶上时代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马克的事告诉了她。她听了一愣,放下手里的瓜子,看了我半天:“牡丹,你这不是真的吧?”
“什么真的假的,人家就在那儿。”
“我是说……你要跟他处对象?”
我没说话。
贾丽华急了:“你了解他吗?你见过他真人吗?他要是个骗子怎么办?”
“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骗的?”
“骗你的钱啊!骗你过去把你卖了啊!”
我说他不要我的钱,每次视频都是他打过来的,还说要给我买机票。
贾丽华说不过我了,叹了口气:“牡丹,我不是不让你再找,我是怕你受伤。你这一辈子都活在叶文杰的阴影底下,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别再栽进去。”
“丽华,”我说,“我这辈子,除了伺候人,什么都没学会。我就想试试,被人伺候是什么感觉。”
她没再说话。
叶思琪知道这事以后,反应比贾丽华激烈多了。
她是趁我洗澡的时候翻了我手机,看到了我和马克的聊天记录。
我出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妈,这个人你见都没见过,你就要去德国?”
“视频见过。”
“视频能说明什么!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工程师?他要是个骗子怎么办!”
“骗子骗我什么?”
“骗你的钱!骗你的——”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厉害。
她说我老糊涂,说我不害臊,说我都什么年纪了还搞网恋,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眼泪一直往下掉。
她看我哭了,语气软了些:“妈,我不是不让你找老伴。你要找我不拦你,可你好歹找个知根知底的,找个中国人,找个邻居给你介绍的那种。网上认识的,太不靠谱了。”
我说:“思琪,你妈这辈子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年轻的时候听你姥姥的,结婚以后听你爸的,你爸走了我又听你的。我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吗?”
她不说话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讲,带上了门。
03
我和马克视频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说要来中国见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呛了一口,咳了半天。他在那头笑,说牡丹你别紧张,我说真的。两个星期后我到北京出差,可以顺便去广州。
他是认真的。
挂了视频,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马克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五十六张照片,从夏天看到冬天,从花园看到厨房,好像我也在那个房子里生活了好多年。
我看着那张他在钢琴前弹琴的照片,听着他发来的那段录音,忽然觉得,这就是命。
他来那天我去了机场。
从早上六点开始挑衣服,换了三件。
最后穿了那件浅紫色的针织衫,是我过六十岁生日时思琪买给我的,说显年轻。
贾丽华陪着我去的,一路上她一直在念叨:“牡丹,待会儿见了人不好的就回来,别勉强。”
我嫌她烦,又知道她是为我好。
马克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穿了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他在人群里张望,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笑了起来。
那笑容让我想起视频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只是现在是真实的。
他朝我走来,抱住了我。
“牡丹,”他用中文说,“你好美。”
我哭了。
那三天他住在市区的酒店,每天接我出去吃饭,逛公园,去他说的那些“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珠江边上散步,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单膝跪了下来。
“牡丹,”他说,“嫁给我。”
周围有人看向我们,有人拿出手机拍。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认识四个月、见面三天的外国男人,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们才刚见面。”我听见自己说。
“我等了你六十五年,”他说,“不能再等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做工朴素,但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他说这是他专门找人定做的,因为我名字的意思是花,他要把花戴在我手上。
我让他起来,他不起。我泪流满面,说好。
回德国前,马克把他的银行卡号和密码给了我,说让我办签证用。我不肯要,他说这是心意,让我别拒绝。我想着早晚要结婚,也就没推。
送他上飞机那天,我在机场坐了很久。旁边座位上的年轻人看我一直盯着落地窗发呆,问我是不是舍不得男朋友走。我说是。她说你男朋友真帅。
我说是啊。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几个月后我会一个人站在德国那栋别墅的地板上,手抖得连电话都拿不稳。
04
签证下来那天是十一月初。
我在领事馆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本贴着德国签证的护照,像攥着一个人生下半场的入场券。
天挺冷的,风吹在脸上,但我没觉得凉。
心里头热,冒汗。
叶思琪知道签证下来了,给我打了好多个电话。开始几个我没接,后来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妈,你非去不可?”
我说:“非去不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我以为她要骂我,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你到了给我报平安。每天报。”
我说好。
她挂了电话后,又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妈,我不是不支持你重新开始。我是不放心。但你既然决定了,我尊重你。到了德国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我的女儿,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嫌我,管我,看不上我,可这一刻我才知道,她只是怕我出事。
贾丽华在出发前一天晚上来我家,给我包了一顿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是我最爱吃的。
她包一个,我包一个,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快包完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我:“牡丹,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到了那边不习惯,怕他对你没有视频里那么好,怕你自己后悔。”
我停下手里的饺子皮,想了想:“怕。但我更怕不去。”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包饺子。后来饺子煮好了,她吃了三个就把筷子放下了,说她吃不下了。我知道她不是吃不下了,她是不想我走。
出发那天,叶思琪请了半天假来送我。她在机场给我买了杯热奶茶,帮我把行李托运了,陪我过安检。到了安检口,她拉着我的手不松,眼眶红了。
“妈,到了发消息。”
“知道了。”
“每天都要发。”
“要是他欺负你,你就跑,护照放在贴身的地方。”
“知道——”我还没说完,她就抱住了我。
她比我高半个头,我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那一瞬间我有点后悔,有点想不走。
但我还是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上我睡不着。
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我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舷窗上,花白头发,脸上皱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嫁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
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一个念头翻上来。
万一呢?
万一他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我赶紧翻出马克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才放心。
他在法兰克福机场接我。
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欢迎我的牡丹”。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中国女人,我后来知道那是他公司的同事,叫安妮,专门来当翻译的。
马克紧紧拥抱了我,亲了亲我的脸。安妮笑着帮我提行李,说马克昨天就开始激动了,今天早上六点就醒了,催着她早早就来了机场。
从机场到马克家的路很长,我坐在车里看了一路的风景。
城市渐渐变成郊区,郊区又变成大片大片安静的住宅。
马克指着路边让我看,说那是他平时遛弯的公园,那是他买菜的超市。
我一点一点记住这些地名和路标,把它们变成心里的一幅地图。
车子开进一条安静的小路,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了下来。
那就是马克的家。
05
马克的别墅比他照片里的还要好看。
白色的外墙,深棕色的木门,门口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小树。
花园在房子后面,虽然现在是秋天,花谢了大半,但看那藤架和花圃的布局,春天开起来一定很好看。
我站在花园里看了一圈,马克站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春天,”他用中文说,“我们种很多很多花。”
第一天,一切都好。
他做了晚餐,摆好了刀叉,还点了一根蜡烛。
我们吃了一顿正儿八经的西餐,他教我怎么用刀叉切牛排,我笨手笨脚,切到第三刀才顺一点。
他看着我笑,笑得温柔,笑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镇上。
小镇不大,几条街道,有一个历史挺久的广场,教堂尖尖的顶远远就能看到。
他一路挽着我的手,碰到邻居就停下来介绍,说这是他的妻子,从中国来的。
邻居们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笑,笑到脸都僵了。
第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回来的时候顺手摸了摸身边的床铺——
空的。
我愣了一下,脑子还不太清醒。我以为他去洗手间了,可洗手间的灯是黑的,门是开的。我叫了一声:“马克?”
没人应。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卧室的门虚掩着,走廊尽头有隐隐的光线透出来。
那光线是从楼梯口的方向过来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我记得马克说过,地下室是他放杂物和旧东西的地方。
我下了床,走到楼梯口,朝下面喊了一声:“马克?”
下面的灯忽然灭了。然后我听到脚步声,慢慢走上来。马克的脸从黑暗中露出来,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
“你醒了?”
“你在下面干嘛?”
“修录音机,”他说,“我母亲留下的,老东西了,总也修不好。”
他走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睡吧,我马上上来。”
我回到床上,盖好被子。他上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冷冰冰的,不像灰尘,也不像机油。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我没睡着。
那晚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听到窗外某种莫名的声响,那种声音细小,却让人不安。
第五天晚上,又是同样的情况。凌晨两点左右我醒了,身边的人不见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亮着灯。
我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下两级台阶。地下室的铁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我竖起耳朵,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
有声音。很轻,像翻纸的声音。偶尔还有低低的自言自语,但隔着一道门,我听不清内容。
“马克?”我小声喊。
声音停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门开了。马克站在门里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笑得很自然:“牡丹,你怎么下来了?”
“我睡不着,想看看你在干嘛。”
“没事,就是清理一下。这地下室太久没打扫了。”
他走出来带上铁门,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往楼上走。我回头瞥了一眼那扇门,门关得很紧,锁上插着钥匙。
马克把它拔了下来。
从那天起,他钥匙不离身。
06
日子一天天过,表面上一切如常。
马克白天对我很好。
早上做好早餐叫我起床,周末带我去逛远处的集市,开车去慕尼黑看教堂、看博物馆。
他像一个合格的丈夫,体贴、温柔、耐心。
吃饭的时候帮我拉开椅子,走路的时候让我走里面,过马路的时候总是牵着我的手。
可一到晚上,一切就变了。
每天晚上,等我睡着以后,马克就会悄悄下床,走到地下室去。
我不知道他去多久,因为我总是在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身边没有人。
有时候他回来得早,天快亮时我隐约感觉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些。
那一瞬间我心跳加速,但我强迫自己闭着眼,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我试过跟他说这事。吃晚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马克,你老往地下室跑,下面有什么好东西藏着吗?”
他笑了,切着盘里的肉:“就是些老东西,等我修好了给你看。”
“修什么要这么久?”
“你不懂,德国的收音机,很老的型号,零件不好找。”
他说得滴水不漏,表情自然,语气轻松。我再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我记不清从第几天起,我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那晚,他惯例又下去了。我翻来覆去,突然想到一个细节——马克的手机,他的手机上会不会有什么?
我去客厅拿了他的手机。屏幕锁着,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我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我盯着屏幕愣住,试了他妻子的名字,还是不对。
最后我输了一个日期——结婚那天。
屏幕亮了。
微信里没什么特别的。
短信也没什么。
相册里大多是风景照,还有他和我拍的照片。
我翻到最前面,看到很早期的几张旧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中国女人,站在同样的花园里,手里抱着一只猫。
我的心一沉,那不是我。
那是谁?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
可我还没来得及多想,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飞快地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呼吸急促到几乎无法控制。
马克进来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看我睡得怎么样。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开了。
那语气很奇怪。不像温柔,像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直接问他手机里照片的事,而是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做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帮他递东西;他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翻他的口袋。
我想找到那把地下室的钥匙。
但马克把钥匙藏得很好。大衣口袋没有,书房抽屉没有,衣柜深处的鞋盒也没有。
我几乎要放弃了。
直到有一天,他让我帮他晒被子。那是床尾的一条深蓝色羽绒被,很厚,拿在手里很沉。我抖开被子的时候,感觉被角有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手。
伸手一摸,摸到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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