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这张床上已经半年了。
右半边身子像灌了水泥,抬都抬不起来。
说起来可笑,我栽倒那一刻,手里还攥着一张“八筒”,嘴里喊着“胡了”。
可没人想到,下一秒血就从我耳朵眼里往外淌,顺着麻将桌往下滴,滴在牌上,把“八筒”染成了“红筒”。
急救车来的时候,我脑子清醒得不行,可嘴歪了,说不出话。
我看见杨薇哭着追救护车,头发在风里乱得跟鸡窝似的。
还看见我儿子站在医院走廊里,愣愣地盯着手术室的灯,眼眶红得像兔子。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输光了钱,而是明明还有好多话没跟他们说,嘴却说不出话了。
01
没退休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活得还挺像个人。
农机厂干了三十一年,从学徒熬到技工,又从技工熬到老师傅。
厂里那帮小年轻见了我,都得叫一声“韩师傅”。
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手艺在那摆着,谁都得高看一眼。
厂子垮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二〇二一年腊月十七,厂门口贴了张红纸,说是转制重组,我们这些老的全裁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杨薇没敢劝我,她知道我难受。
后来办了退休,头一个月我还挺美。早晨去公园遛弯,跟几个老头下下象棋,下午回家看看电视,晚上喝两口小酒。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可三个月一过,新鲜劲儿就没了。
公园里那帮老头太没意思,下个棋磨磨唧唧半天走一步,赢了还嘚瑟。
我这个人性子急,跟他们待不到一块去。
电视也没啥好看的,翻来覆去就那些节目。
杨薇在超市上白班,早上七点走,晚上六点回。
儿子韩俊迈送外卖,更忙,一天到晚不着家。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对着四面墙。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跟丢了魂似的。
我记得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就盯着茶几上的一只苍蝇,看它从这头爬到那头,又从那头爬到这头。
爬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我拿拍子把它打死了。
打死之后我又后悔。没了它,我连个看的玩意儿都没了。
赵浩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赵浩是我在厂里的老同事,比我大两岁,以前在装配车间。
这人是个老油条,干活不行,但人缘好,会来事。
厂子倒了他也退休了,平时没什么来往。
那天下午我正窝在沙发上打瞌睡,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赵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老韩,在家干啥呢?”
“没干啥,躺着呢。”
“躺着多没意思,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问啥地方。他挤了挤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干,去就去呗。换了双鞋,锁上门,跟着他走了。
赵浩带着我七拐八拐,走到老街胡同最深处。
那地方我以前路过过,但从来没进去过。
胡同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停着几辆电动车。
再往里走大概五十米,右手边有个铁门,上面挂着块牌子,写着“老曹棋牌室”。
一推开门,我就愣住了。
那里面别有洞天。三间屋子打通了,摆了十几张麻将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哗啦啦的洗牌声、骂娘声、笑声、吆喝声掺在一起,跟打仗似的。
赵浩拍了拍我肩膀:“怎么样,热闹吧?”
我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些牌桌。
说实话,我不是没打过麻将。
以前厂里逢年过节,大家也凑一起玩玩。
可那种小打小闹,跟眼前这场面没法比。
这里头的人,看那眼神就知道都是老江湖了。
“老韩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我循声看过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最里边那桌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这人个子不高,有点秃顶,穿着一件花衬衫,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浩赶紧介绍:“这是曹师傅,这棋牌室的老板。”
曹师傅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早就听老赵提起过你,说你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厉害人物。今天总算见着了。”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还挺受用。
“来来来,正好三缺一,你凑一桌。”曹师傅拉着我就往里边走。
我嘴上说着“不太会打”,可脚已经跟着过去了。
坐下来才发现,桌上还有两个女的。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烫着卷发,嘴里叼着根烟,看着就不好惹。
另一个年纪大点,大概五十出头,瘦瘦的,长相挺和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都挤一块了。
曹师傅指了指胖大姐:“这是马姐。”又指了指瘦大姐:“这是罗姐。”
马姐冲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罗姐倒是热情,笑着说:“哟,新面孔啊,老韩哥是吧?以后常来玩啊。”
我第一次上场,还有点紧张。可没想到手气出奇的好。连胡了三把大的,赢得桌上其他三个人直摇头。罗姐笑着说:“老韩哥这是深藏不露啊。”
曹师傅在边上看着,也跟着笑:“我就说老韩是个人物嘛。”
那天打完,我一数,赢了一千八。拿在手里热乎乎的,那感觉,比发工资还爽。
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杨薇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门,她问了一句:“去哪了?一整个下午不见人。”
我扬了扬手里那沓钱:“出去转了转,顺便赢了点钱。”
杨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又去赌了?”
“什么叫赌?就是打打麻将,娱乐娱乐。”
“娱乐?打麻将赢这么多钱叫娱乐?”
“你管这么多干嘛?”我不耐烦了,“我自己挣的退休金,想怎么花怎么花。”
杨薇没再说话,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麻将牌哗啦啦响的声音,还有胡牌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赌”这个字沾上边。可那天晚上,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就玩玩,不会出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主动给赵浩打了个电话。
“喂,老赵,今天还去不去?”
电话那头赵浩笑了:“我就知道你会上瘾。”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老曹棋牌室的常客。
头一个礼拜,我几乎每天都去。早上吃过早饭就往那跑,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晚上也不回去吃饭,杨薇打电话来催,我就说跟朋友在外面吃。
她骂过我好几次,骂得很难听。
说什么“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不要脸”、“迟早要把家底输光”。
我也跟她对骂,说她不理解我,说我退休了就这点乐子,她还要管着。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没错。可我控制不住。
那时候正好是秋天,天凉快了。棋牌室里开了暖气,热乎乎的。烟雾缭绕,人声嘈杂,那种氛围让我着迷。
打麻将这东西,跟喝酒一样,会上瘾。赢了想继续赢,输了想翻本。不管输赢,你都舍不得离开那张桌子。
我很快就跟棋牌室里的人都混熟了。曹师傅这人会来事,每次见了我都“老韩长”、“老韩短”的,叫得亲热。罗姐也热情,总给我倒茶递烟。
只有那个马姐,一直对我不冷不热的。她打牌路子野,出牌快,不按常理出牌。我在她手底下输了不少。
有个事儿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第三个星期,我手气不太好,一连输了三天。
那天下午我又输了八百,兜里就剩两百块了。
我想收手,可罗姐在旁边说:“老韩哥,再来一场呗,说不定就翻回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结果那一场又输了。我把最后两百块也掏出来拍在桌上,说再打一圈。
就在这时,曹师傅走过来,往我面前放了五百块钱:“老韩,这钱你先拿着打,赢了再还我。”
我当时挺感动的,觉得这人仗义。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五百块是个鱼饵。
曹师傅有个规矩:他借钱给你打牌,从来没指望你马上还。
他要的是你继续打,一直打,打到欠他的钱越来越多,多到你还不清为止。
这些都是后来我才想明白的。当时我哪懂这些?还觉得曹师傅是好人。
那天我拿着那五百块,又打了两圈。手气还是背,输了个精光。
回家的时候,我心情很差。
走到楼下,看见儿子韩俊迈的电动车停在楼道里。
这孩子送了整整一天外卖,车身上全是灰,把手那里缠着的胶布都磨破了。
我上了楼,推开门,看见韩俊迈坐在客厅里吃饭。一碗方便面,加了个鸡蛋。他看见我,叫了声“爸”,然后低头继续吃。
我坐到他旁边,想说点什么,可张不开嘴。
“爸,”他突然开口,“你跟妈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啊。”
“那她怎么眼睛那么红?”
我没接话。
韩俊迈叹了口气:“爸,你别去打麻将了,行吗?妈跟我说了,你输了不少钱。”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我有点烦。
“我二十四了,不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爸,我谈了个对象,想在过年的时候带她回来见你们。”
我一听,心里有点高兴:“好啊,那姑娘做什么的?”
“在商场卖衣服,人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她家里要八万彩礼。”
八万?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的家底我是清楚的。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杨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我退休金两千五,之前攒的那点钱,最近打麻将也输了不少。
“彩礼的事你别急,”我拍了拍他肩膀,“爸想办法。”
韩俊迈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第二天去棋牌室碰碰运气。我寻思着,要是运气好赢他个两三万,彩礼的事就有眉目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第二天到了棋牌室,曹师傅看见我就笑:“老韩,昨天输了别往心里去。今天手气肯定好。”
我点点头,坐下来开始打。
可这一天的牌更邪门。不管我怎么打,都输。连续输了五场,兜里又空了。我坐在那里发呆,手心全是汗。
“老韩哥,别灰心。”罗姐递给我一杯茶,“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那茶很苦,苦得我直皱眉。
“老韩,”曹师傅又来了,压低声音跟我说,“你要是缺钱,我这儿能周转一下。利息不高,也不着急还。”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天我借了两千,打了一下午,又输了。
后来我才知道,曹师傅借钱的利息高得吓人。而且他的规矩是——你不还钱也行,但得继续打,打到他满意为止。
那天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家门口,我听见杨薇在里面哭。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拧不下去。
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才开门。
“回来了?”杨薇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知道我说谎,我也知道她知道。可我们谁都没戳破。那顿饭,她给我留着的,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03
钱这东西,输起来比赢起来快多了。
我算了算,一个多月下来,我输进去差不多一万二。这里面有我自己的退休金,有从曹师傅那儿借的,还有跟赵浩借的三千。
赵浩这人还行,借我钱的时候说:“老韩,你悠着点,别太过了。”可每次我去棋牌室,他还是会陪我一起。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为我好,还是也想找个牌搭子。
有一天下午,我正打得起劲,棋牌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我儿子韩俊迈。
他身上还穿着外卖的工服,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汗。他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我。
“俊迈,你怎么来了?”我放下牌,站起来。
他没理我,径直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牌,又看了看我。
“爸,跟我回去。”
“打完这把。”
“跟我回去!”
棋牌室里的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我们爷俩。
曹师傅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说:“小伙子,有话好好说。你爸就是来娱乐娱乐,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俊迈没搭理他,死死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毛了,只好跟桌上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跟着他出去了。
出了棋牌室的门,他突然站住,转身看着我。
“爸,你知道吗?我送了两个月外卖,攒了八千块。”
我没说话。
“那些钱,我本来打算年底给女朋友买戒指用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听说你欠了曹师傅三千块,我就去还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赵叔叔告诉我的。”他叹了口气,“爸,咱别打了行吗?那地方不是好地方。”
我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长高了,比我都高了。他脸上那些汗,不知道是送外卖跑的,还是急的。
“爸,妈天天哭,你知不知道?”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
“那你还去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想赢钱给你凑彩礼。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行了,回去送你的外卖吧。”我摆了摆手,“大人的事,你别管。”
说完我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爸!你要是再去打,我就不认你这个爸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可还是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回家,杨薇没有跟我吵架。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存折。
“你看看。”她把存折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三千多块钱。
“我们家的家底,全在这儿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你儿子谈的对象要八万彩礼,我正愁这事呢。你呢?还在外面输钱。”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韩宏志,你是不是觉得打麻将比家还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啊!”
我被她问住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都没合眼。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得赢回来。只要赢回本,我就不打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棋牌室。
曹师傅看见我,笑了笑说:“老韩,你儿子昨天发那么大火,没事吧?”
“没事,小孩子不懂事。”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手气肯定好,我看你面相,最近要有财运。”
我知道他说的是好听话,可我还是信了。人到了那个份上,什么话都愿意信。
一上午又是输。输了八百。
中午的时候,罗姐给我泡了杯茶。那茶又苦又涩,喝下去之后,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老韩哥,来,吃点饭。”罗姐给我递了份盒饭。
我哪有心思吃饭?随便扒拉了两口,又坐回桌上了。
下午手气还是差。连续输了四场。到傍晚的时候,我已经欠曹师傅四千块了。
曹师傅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烟:“老韩,别着急,慢慢来。”
我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韩,我看你今晚也别走了,就在这儿打。”曹师傅说,“我已经跟杨姐说好了,她陪你打到天亮。”
罗姐在旁边笑着说:“是啊,老韩哥,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在这儿慢慢打,说不定就翻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杨薇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到第四通的时候,我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杨薇一夜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了我一整晚。
凌晨三点,我又输了两千。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快散架了。太阳穴跳得厉害,后脑勺像针扎一样疼。
“再来一把,翻本的最后一局。”罗姐又开始了。
我摇摇头:“不打了,头晕得厉害。”
“那就休息一下。”曹师傅笑着说,“隔壁有个小房间,有张床,你先躺会儿。”
我确实撑不住了,跟着他进了隔壁屋。那屋子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床单上全是烟灰烫的洞。我躺上去,感觉天旋地转的。
迷迷糊糊地,我听见曹师傅在外面跟罗姐说话。
“这老韩,能还上钱吗?”
“他的工资卡在你那儿扣着,怕啥?”
“也是。不过他儿子昨天来闹了一场,我有点担心。”
“怕什么?他儿子一个小年轻,能翻天?”
“说得也是。那就让他继续打吧。”
我听见这些对话,心里凉了半截。可那时候我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下不来了。
04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步田地的。
以前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听人说有人打麻将输得倾家荡产,我还笑话人家傻。可轮到我自己,才知道这东西有多邪乎。
打牌这种东西,赢了想多赢,输了想翻本。你永远觉得下一把会转运,可下一把永远在坑里。
十一月那阵子,我基本就住在棋牌室了。
杨薇管不住我,就把家里的门锁换了。
可我愣是从二楼阳台翻出去。
那次摔了一跤,胳膊蹭掉一块皮,血哗哗地往外流。
我拿纸巾擦了擦,又去了棋牌室。
罗姐看见我胳膊上全是血,吓了一跳:“老韩哥,你这胳膊怎么了?”
“没事,摔了一跤。”
“哎哟,赶紧拿碘酒消消毒。”她翻出医药箱,给我处理伤口。
消毒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可脑子里想的还是上一把输的那局牌。哪张牌出错了,哪张牌没留好,越想越不甘心。
曹师傅看我那个样子,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韩,你今晚想通宵打一场吗?”
“打就打。”
“好,我让罗姐弄点夜宵,咱们慢慢打。”
那天晚上,我、赵浩、罗姐、还有曹师傅凑了一桌。底码翻了一倍,一局输赢就是好几百。
手气还是差。前半夜输了三千,后半夜又输了两千。
到天亮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头发晕,眼睛发花,耳朵里嗡嗡响。我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的麻将牌,那些牌在我眼里都变成了花的。
“老韩,还打不?”赵浩问我。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我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杨薇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找到了棋牌室来。
那时候是下午两点,我刚输了一局大的,正拿手背擦脸上的汗。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杨薇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都花了。
“韩宏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牌,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人。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给我回去!”
“打完了这一局就回去。”
“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把我面前那些牌全推了,哗啦啦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棋牌室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看着我们。
“你干什么?”我站起来,推了她一把。
她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旁边的桌子上,后腰磕在桌角上。她“哎哟”了一声,弯下腰去。
我有点慌了,想去扶她,可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别在这丢人现眼,回家去。”我说。
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韩宏志,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输光才甘心?”
“我赢回来就不打了。”
“赢回来?”她笑了,笑得很苦,“你拿什么赢回来?你已经输了多少了你知道吗?你儿子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突然吼了起来,“你知道你儿子为了多赚点钱,一天送十五个小时的外卖吗?你知道他女朋友因为她家里要八万彩礼,跟他吵了多少次架吗?你知道这些吗?”
我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曹师傅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打圆场:“嫂子,你别生气。老韩就是娱乐娱乐,没有恶意的。”
“你闭嘴!”杨薇指着他的鼻子,“你就是个开赌场的,你骗我男人的钱,你……”
“好了!”我吼了一声,“别在这闹了,回去!”
杨薇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没再说话,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棋牌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不是恨,不是气,是绝望。
可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被赢钱冲昏了头,也被输钱逼红了眼。我坐在那里,等着下一局牌。
赵浩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韩,你晚上还打不?”
“打。”
“那我陪你。”
那段时间,我能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头越来越晕,太阳穴经常突突地跳。有时候站起来,眼前会一阵阵发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可我不在乎。我觉得只要赢一把大的,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一片大雾里走,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前面模模糊糊有个人影,我追上去一看,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在厂里,穿着蓝色工装,手上全是机油。
他看着我,问了我一句:“韩宏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下子惊醒了,浑身都是冷汗。
外面的天还黑着,屋子里麻将声还在响。我听见罗姐在外面笑,笑得很大声。
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害怕。不是怕得罪曹师傅,也不是怕输钱。是怕我自己——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
05
十一月十七号,那天的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
前一天晚上,我又输了。这次输得大——八千。
加上之前欠曹师傅的,我已经欠了一万二了。
那天上午,曹师傅把我叫到里面那间小屋,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
“老韩,你欠我的钱,该还了。”
“我知道,我……”
“你别着急,我不催你。”他打断我,笑呵呵地说,“我知道你手头紧。我这有个办法,你看看行不行。”
“什么办法?”
“今晚咱们玩场大的。底码翻三番,一把就能翻本。”
我犹豫了:“三番?那输赢得多大?”
“一局下来,万把块。”他说得很轻松,“老韩,你想想,一把就能把你欠我的全还上,还能剩下不少。”
我的心跳快了:“可我哪有那么多本钱?”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整整三万块,“本钱我先借你。赢了,你连本带利还我四万就行。输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输了,你把房子抵押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房子,我和杨薇唯一的家。那套房子还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住了二十多年,每个月的房贷才刚还完。
“老韩,你是个聪明人。”曹师傅把烟点上,“你觉得你最近手气差,可你算算,你也赢过几场。这麻将啊,就是个概率。时间打长了,胜负总能扯平。你只要撑过这段时间,肯定能翻回来。”
我明知道他在忽悠我,可我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我没办法了。我已经欠了一万多,工资卡还在他手里扣着。我要是不答应,他就能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好!老韩爽快!”曹师傅拍了我肩膀一下,“今晚八点,我等你。”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
我坐在棋牌室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脑子里一直在算账:三番的底码,赢一把大的,就能还清债,还能给儿子凑彩礼。
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把,打完这把,再也不打了。
可我忘了,赌桌上的人,从来不会只打一把就走。
晚上七点,罗姐把门关了,拉上了窗帘。
屋里就剩我们四个:我、赵浩、罗姐,还有曹师傅。
马姐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
“咱们今天玩精的。”曹师傅洗着牌,“一万起步,三番封顶。”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全是汗。
第一局,我赢了。一下子进账一万二。
我有点激动,心想今天手气还真不错。
可接下来三局,我全输了。不但把赢的那一万二输回去了,还倒贴了八千。
“老韩,稳住,别着急。”罗姐在旁边劝我。
可我哪稳得住?手抖得快拿不住牌了。
那天晚上,我越打越急,越急越输。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已经输了三万。
“还打吗?”曹师傅问我。
我看了看桌上那些钱,又看了看面前七倒八歪的麻将牌。我咬咬牙:“打!为什么不打?”
又打了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我又输了两万。
加在一起,我欠曹师傅整整六万。
“老韩,今天就到这儿吧。”曹师傅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剩下的钱,你慢慢还。房子的事,改天再说。”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赵浩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烟点着了,却怎么都塞不进嘴里。
“老韩,你没事吧?”赵浩担心地看着我。
“我……”我刚开口,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刺痛,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你脸色很难看。”
“没事,可能没睡好。”我摆摆手,想站起来。
可我刚站起来,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灯光变得刺眼,耳边嗡嗡响。我扶着桌子想站稳,可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左边栽了下去。
“老韩!”赵浩喊了一声,伸手想扶我。
我没倒在赵浩身上。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角上。
疼吗?不疼。那时候根本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右边半个身子像被人抽空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想抬右胳膊,抬不起来。
想动右腿,动不了。
我想说话,可嘴巴歪了,喉咙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这是怎么了?”罗姐尖叫起来。
“别慌,别慌!”曹师傅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可能是脑溢血,快打120!”
我躺在地上,血从耳朵眼里流出来。我的眼睛还能动,能看见麻将桌上的牌,能看见桌角上我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几颗散落的麻将牌上。
那几颗牌,有一颗是八筒。我的血滴上去,把八筒染成了红色。
罗姐蹲在我旁边,拿纸巾按着我的耳朵,手都在抖。赵浩抓着我左手,嘴里一直念叨:“老韩,撑住,你他妈给我撑住!”
曹师傅在打电话,声音很急:“喂,120吗?这里有人晕倒了……对,老街胡同深处,老曹棋牌室……对,快点!”
急救车来的时候,我脑子还是清醒的。我听见鸣笛声,听见脚步声,听见那些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上担架。
被抬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外面的天。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
我突然想起了杨薇。她今天上早班,应该已经出门了吧?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办?
她想离婚已经很久了,现在终于如愿了。
我还想起了儿子。俊迈,爸对不起你。爸没能给你攒到彩礼,还把房子输了。
急救车开动了,鸣笛声刺耳。医生在旁边给我量血压,嘴里念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我想睡,可我不敢睡。我怕这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
06
我再次有意识的时候,鼻子里插着管子,嘴里也插着管子,喉咙里酸苦酸苦的。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
“病人血压降下来了。”
“继续监测出血量。”
“家属来了没有?”
“在外面等着呢。”
那些声音很远,很模糊,跟隔着一层水似的。
我想动,可动不了。右半边身子像石头一样沉。
我想喊杨薇,想喊儿子,可嘴张不开,嗓子发不出声。
唯一能动的,是左手的食指。我用尽全身力气,抠了一下床单。就那么一下,我都觉得用尽了全部力气。
“医生,病人动了!”有个人喊了一声。
然后脚步声近了,有人掰开我的眼皮,拿手电照了照。强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病人有意识了,准备做进一步检查。”
我又被推着走了。
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头顶的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天花板上有一块裂纹,我看着那块裂纹从左到右,从大到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右基底节区出血,出血量大约三十毫升。”
“已经做了开颅减压,手术还算成功。”
“病人的右半边肢体可能……”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间病房里了。身上的管子少了些,但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
我慢慢睁开眼,先是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然后又看见了输液袋,一滴一滴往下滴。
我试着转了一下头。很慢,很费力,像脖子上拴了根铁链子。
然后我看见了杨薇。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在墙上睡着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也肿了,眼睛红红的。她穿着那件超市发的蓝色工作服,领口还有一片油渍。
我想叫她,可喉咙里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一下子醒了,猛地坐起来:“老韩!你醒了?”
她站起来,凑近我,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眼泪也往下淌。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看见她那副样子,我心里难受。
她瘦了。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老韩,你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医生说你不能吃东西,我给你擦擦嘴吧。”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我的嘴角。
我想跟她说不用忙了,可我说不出话。我只能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了。儿子韩俊迈走了进来。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爸,你醒了?”
他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看了一眼,那保温桶我认识,是家里的。上面有个磕碰的痕迹,是去年搬家时摔的。
“我跟妈给你熬了粥,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他深吸了一口气,“爸,你好好养病,别的别想太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护士进来了,给我量了体温和血压。
“病人命是保住了,但右半边肢体功能恢复,需要长期康复训练。”护士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件平常的事。这意味着我下半辈子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废人。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杨薇坐在床边,握着我的左手,没说话。韩俊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医生来了。
他看了看病历,又看了看我,对杨薇说:“病人出血量还算好,但位置不太好,影响了运动神经。恢复期至少一年到三年,能不能恢复,看个人的造化。”
“医生,他能站起来吗?”杨薇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但几率不大。最好的结果,是拄着拐杖慢慢走。”
拄着拐杖。
我闭上眼,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我是韩宏志啊。我是农机厂最好的技工,手最巧的人。以前在厂里,不管多难的零件,我都能做出来。可现在,我连根拐杖都拿不稳了。
那天晚上,杨薇没回去。她在病房里支了张折叠床,就睡在我旁边。半夜我醒来,看见她蜷缩在那张小小的床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右胳膊抬不起来,我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左手倒是能动,可够不着她。
我只能看着她,一直看着。
第二天早上,赵浩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表情很复杂。
“老韩,你……你好点了吗?”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杨薇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嫂子,我……”
“你走吧。”杨薇打断他,“要不是你们拉他去打牌,他能成这样?”
赵浩低下了头:“嫂子,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跟他说。”杨薇指了指我。
赵浩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韩,你好好养病。”
然后他把果篮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走以后,我问杨薇:“那些牌友……有人来过吗?”
杨薇摇摇头:“赵浩是第一个。”
我又问:“曹师傅呢?”
“别跟我提那个人渣。”杨薇咬着牙,“你知道吗?你出事那天,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我手都是抖的。你儿子在外面跪着求医生救你。那个女人,那个罗秀珍,就打了个电话来问了一句,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我闭上眼,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其实我应该想到的。在曹师傅眼里,我不过是个提款机。我出了事,他当然跑得远远的,才不会管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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