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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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亚龙湾的早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套房时,郑书意先醒了。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还在睡的时宴。他睡得很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昨晚的婚礼太累人,从中午的仪式到晚上的宴席,再到朋友们闹洞房,结束时已是凌晨两点。郑书意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海是湛蓝色的,远处有白色的游艇。她看着,有些恍惚。真的结婚了。和时宴。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两声。郑书意走过去拿起来,是毕若珊发来的微信:“新婚快乐!昨晚睡得好吗?”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郑书意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加了句:“累死了。”

浴室传来水声,时宴醒了。郑书意放下手机,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套香槟色的真丝睡衣。时宴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看见她正在系睡衣的带子。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生物钟。”郑书意说,“七点就醒了,睡不着。”

时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湿发的水珠滴在她颈间。“再睡会儿。今天没事,就在酒店待着。”

“我想去海滩走走。”

“好。”

早餐是送到房间的。烤吐司、煎蛋、水果沙拉,还有两杯咖啡。郑书意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时宴已经换上了白色的Polo 衫和卡其色短裤。他吃东西很安静,偶尔看看手机。陈越在凌晨发了几条工作消息,他简单回复了。

“蜜月还要工作?”郑书意问。

“不是工作。”时宴放下手机,“陈越说,有份文件需要我看看。不急,明天再说。”

“哦。”

郑书意低头切煎蛋。蛋黄流出来,她用吐司蘸着吃。时宴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时宴说,“就是觉得,你这样吃饭挺好。”

“哪样?”

“真实。”时宴说。

郑书意也笑了。她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每次和他吃饭都端着,小口小口地吃,生怕露出什么不雅观的吃相。现在不会了。现在她可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坐在他对面,用吐司蘸着蛋黄吃。

吃完早餐,他们换了衣服去海滩。酒店有私人沙滩区域,人不多。郑书意穿了条碎花的吊带长裙,戴了顶草帽。时宴牵着她的手,两人沿着海岸线走。海浪扑上来,淹过脚背,又退下去。

“昨天我妈跟我说,”时宴忽然开口,“她和我爸结婚那会儿,也来过三亚。”

“是吗?”

“嗯。她说那时候亚龙湾还没这么多酒店,他们就住在那种小渔村里,每天吃海鲜,晒太阳。”时宴停了一下,“她说,结婚头几年最重要,得把基础打好。”

“什么基础?”

“信任。”时宴说。

郑书意没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有孩子在堆沙堡,笑声被风送过来,碎碎的。

走了一段,他们在沙滩椅上坐下。服务生送来两杯椰子水。郑书意吸着吸管,看着海面出神。

“想什么呢?”时宴问。

“想我爸。”郑书意说,“他要是还在,昨天应该会哭。”

时宴揽过她的肩。郑书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父亲去世七年了,胃癌。从查出到走,不到一年。那段时间她在上大学,医院学校两头跑,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后来毕若珊说,那会儿看见她就觉得,这人像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你爸是个好人。”时宴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他。”

“看你就能知道。”时宴说,“他把你教得很好。”

郑书意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她又闭上。“时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在一起。好好的。”

时宴没立刻回答。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会。”他说,“我保证。”

他们在海滩待到中午。太阳烈起来,就回了房间。午饭还是在房间吃的,吃完郑书意有些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宴坐在旁边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发出轻微的响声。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郑书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了条毯子,时宴还在处理邮件,但把键盘声音调到了最小。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三点多。”时宴说,“再睡会儿?”

“不睡了,晚上该睡不着了。”

郑书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是杂志社的同事打来的。她回过去,对方是祝她新婚快乐,顺便问什么时候回去。郑书意说两周后,对方笑着说,唐亦主编说了,给她放一个月假。

挂了电话,郑书意伸了个懒腰。时宴合上电脑,走到她身边坐下。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不知道,不太饿。”

“那晚点再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郑书意靠在时宴肩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少。这样的日子太安逸,安逸得让人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就是有。像心里某处悬着,落不到实处。

“时宴。”她忽然说。

“嗯?”

“你以前……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时宴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问。”

时宴沉默了几秒。“有。”他说。

郑书意直起身子看他。

“去年你生日,我说在出差,其实是在给你准备惊喜。”时宴说,“那算吗?”

郑书意愣了愣,然后打了他一下。“这算什么瞒着!”

“那没有了。”时宴笑着说,“你呢?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郑书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时宴,时宴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潭。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个晚上,拉着她的手说,书意,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了。

“没有。”她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时宴摸了摸她的脸。“那就好。”

傍晚时分,毕若珊和关济来了。

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不同楼栋。毕若珊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看看总统套房长什么样,关济在后面拎着两瓶香槟,说新婚快乐,今晚不醉不归。

“你们昨晚还没闹够?”郑书意笑着说。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毕若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瘫在沙发上,“累死我了。结婚真不是人干的事。”

“那你以后还结不结?”关济问。

“结啊,怎么不结。”毕若珊说,“不过得等几年,等我玩够了再说。”

时宴开了香槟,倒了四杯。气泡涌上来,在杯口形成白色的泡沫。郑书意接过一杯,小口抿着。毕若珊挨着她坐下,凑到她耳边。

“怎么样,新婚之夜?”

郑书意推了她一下。“你说什么呢。”

“哎呀,害羞什么。”毕若珊笑,“对了,昨晚你们回房间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

“就……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郑书意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毕若珊说,“就是我昨晚回去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们那层楼有个服务员,鬼鬼祟祟的。不过可能是我看错了,喝了酒眼花。”

郑书意没太在意。昨晚大家都喝了不少,毕若珊走路都晃,看错也正常。

四个人在露台上坐着聊天。天渐渐黑下来,海面变成深蓝色,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关济和时宴在聊工作上的事,毕若珊拉着郑书意说悄悄话。

“说真的,书意,你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就……结婚啊。嫁入豪门啊。”

郑书意笑了。“没什么感觉。时宴还是时宴,我也还是我。”

“那就好。”毕若珊说,“我还怕你会有压力。毕竟他们家……你知道的,跟我们这种普通家庭不一样。”

郑书意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酒杯,香槟的气泡一个个破掉,消失。压力是有的,但她没跟任何人说。婚礼上,时宴的那些亲戚,那些商业伙伴,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女孩,凭什么?

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时宴。

“书意。”毕若珊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就……你爸当年那件事。”

郑书意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提这个?”

“昨天婚礼上,我听人闲聊,好像提到你爸以前工作的那家报社。”毕若珊说,“说什么当年有个大新闻,被压下来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但总觉得……”

“若珊。”郑书意打断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毕若珊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好,不提了。你今天结婚,高兴点。”

但郑书意高兴不起来了。父亲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七年前,父亲郑肃是《财经周刊》的资深编辑,因为调查一家叫华通金控的公司财务造假,被人陷害,丢了工作,还背上了污名。那之后父亲一蹶不振,后来查出了胃癌。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

她一直觉得,父亲的死,和那件事有关。

“书意?”时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郑书意抬起头。“嗯?”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有点累了。”

“那让他们回去吧,你早点休息。”时宴说。

毕若珊和关济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毕若珊抱了抱郑书意,在她耳边说:“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送走他们,郑书意去洗澡。热水冲下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的影子,一会儿是婚礼上那些人的眼神,一会儿是毕若珊的话。

洗完澡出来,时宴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郑书意擦着头发,走到梳妆台前护肤。镜子里,她的脸有些苍白。

时宴打完电话,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

“陈越的电话。”他说。

“这么晚还工作?”

“有点急事。”时宴的动作很轻,“书意,你爸当年……是不是在《财经周刊》工作?”

郑书意身体一僵。“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陈越说,他查到点东西,可能和你爸有关。”时宴说,“但我还不确定,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查什么?”郑书意转过身,“时宴,你在查什么?”

时宴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郑书意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越来越强烈。

“时宴……”

“等查清楚了,我一定告诉你。”时宴说,“现在告诉你,只会让你胡思乱想。”

郑书意还想追问,但时宴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去接。郑书意坐在床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父亲。华通金控。被压下的新闻。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

时宴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郑书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时宴,到底怎么了?”

“书意,”时宴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吗?”

“信。”

“那就等我查清楚。”时宴说,“我答应你,无论查到什么,都不会瞒着你。”

郑书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睡到半夜,郑书意醒了。

时宴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她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喝。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父亲的事。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时间,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天晚上,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说:“书意,爸爸对不起你。”

她哭,说没有,爸爸没有对不起我。

父亲摇头,眼睛浑浊。“有件事,爸爸一直没告诉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以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相信爸爸是个好人。”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是好人。”

父亲笑了,笑得很凄凉。“好人……好人没好报啊。”

那之后没几天,父亲就走了。整理遗物时,郑书意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父亲的工作笔记、采访录音,还有一些文件复印件。母亲说,烧了吧,留着也是伤心。郑书意没舍得,她把盒子带回了学校,藏在床底下。

后来毕业、工作、搬家,盒子一直跟着她。但这些年,她从来没打开过。不敢打开。怕看到父亲的字迹,怕听到父亲的声音,怕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

郑书意放下水杯,走到行李箱前。盒子就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她蹲下身,手指触到冰凉的铁皮,又缩回来。

不能打开。至少现在不能。

她回到床上,时宴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郑书意靠过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个阴天。早上起来,窗外灰蒙蒙的,海面也灰蒙蒙的。时宴说有工作要处理,在书房开视频会议。郑书意一个人吃了早餐,然后换了衣服去健身房。

跑步机上,她调了速度,慢慢跑。脑子里还是乱。跑了半小时,下来做拉伸。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郑书意小姐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周慕安。”对方说,“是你父亲郑肃的学生。郑老师以前资助过我。”

郑书意愣住了。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您……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这通电话很冒昧。”周慕安的声音很温和,“但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郑老师,也关于你。”

郑书意握紧手机。“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什么时候回江城?我们见一面。”

“我还在三亚,蜜月。”

“哦,新婚快乐。”周慕安说,“那等你回来。但这件事很急,越快越好。”

“您能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老师当年调查的案子,背后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而且,”周慕安顿了顿,“可能和你的现在有关。”

郑书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身边,可能有人瞒着你一些事。”周慕安说,“等见面再说吧。对了,这个号码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存一下。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郑书意站在健身房中央,浑身发冷。父亲的学生。当年的案子。和她的现在有关。

时宴知道什么?他在查什么?

她回到房间,时宴的会议还没结束。书房的门关着,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严肃。郑书意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

她需要透透气。

酒店花园很大,种满了热带植物。郑书意沿着小路走,脑子里全是周慕安的话。走着走着,她走到了酒店大堂。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等车,人来人往。

“郑小姐?”

郑书意回头,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您是?”

“我是酒店的大堂经理,姓李。”男人微笑着说,“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李经理说,“对了,有件事想问您一下。昨晚您房间门口,是不是收到一个包裹?”

郑书意皱眉。“包裹?没有啊。”

“是吗?”李经理的表情有些困惑,“可我查看记录,昨晚有份快递是送到您房间的。是个小件,应该是个U盘之类的。”

“U盘?”

“对。但前台说,是匿名送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李经理说,“我刚才去您那层楼检查,发现东西不在门口了。我还以为您收了呢。”

郑书意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样的U盘?”

“黑色的,普通U盘,用个小信封装着。”李经理说,“您真没看见?”

“没有。”

“那就奇怪了。”李经理想了想,“这样吧,我再去查查监控。您要是看到了,也请告诉我一声。匿名快递,还是小心点好。”

郑书意点点头。“好,谢谢。”

回到房间,时宴的会议结束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眉头紧锁。

“时宴。”郑书意走过去。

时宴抬头,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刚才酒店经理跟我说,昨晚有人往我们房间门口塞了个U盘。”郑书意说,“黑色的,匿名送的。你看见了吗?”

时宴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又蹲下身,在门边的地毯上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我没看见。”他说。

“经理说可能是U盘。”郑书意说,“会是什么?”

时宴没说话。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越,帮我查件事。”他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郑书意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时宴的背影很直,很挺拔,但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她忽然想起毕若珊昨晚的话:好像看见你们那层楼有个服务员,鬼鬼祟祟的。

不是错觉。

时宴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更沉了。

“陈越说,他马上联系酒店调监控。”时宴说,“但昨晚那层楼的监控在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在维护,看不了。”

“这么巧?”

“太巧了。”时宴看着她,“书意,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信息?或者,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郑书意脑子里闪过周慕安的电话。她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没有。”她说。

时宴盯着她看,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那你记住,无论收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下午,陈越来了酒店。

他是个办事效率很高的人,三十出头,跟了时宴好几年。一进门,他就递了个文件夹给时宴。

“时总,查到了。送U盘的人,穿着酒店服务员制服,但脸看不太清,戴着口罩和帽子。从后门进来的,送完就走了。酒店那边说,他们昨晚没有安排人往客人房间送东西。”

时宴翻看着文件夹里的照片。监控截图很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U盘呢?”陈越问。

“没看见。”时宴说,“可能被谁拿走了,也可能是送错了。”

“不太可能送错。”陈越说,“房间号写得很清楚,就是您这间。”

郑书意坐在旁边听着,手心有些出汗。她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周慕安的话,想起父亲当年调查的案子。这一切,是不是有关联?

“时总,”陈越又说,“还有件事。我查到,郑小姐的父亲,郑肃先生,当年调查的华通金控,后来被铭豫云创收购了部分业务。”

时宴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陈越说,“当时铭豫云创刚起步,收购了华通的几个子公司。这件事,时董(时文光,时宴父亲)应该很清楚。”

时宴沉默了。郑书意也沉默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知道了。”时宴说,“你先回去吧。继续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陈越走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宴走到郑书意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书意,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我父亲,当年确实和华通金控有合作。”时宴说,“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发现华通的账有问题,就终止了合作。收购子公司,也只是出于商业考虑,他不知道那些事和你父亲有关。”

郑书意看着他。时宴的眼睛很真诚,不像在撒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昨天晚上。”时宴说,“陈越查到一些线索,我让他继续深挖。本来想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但现在……”

“现在U盘出现了。”郑书意说。

“对。”时宴握紧她的手,“书意,你信我。无论U盘里是什么,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查清楚。而且,我会保护你。”

郑书意点头。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晚上,他们没出去吃饭。酒店送了餐到房间,两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电视开着,在放新闻,但谁也没看进去。

九点多,门铃响了。

时宴去开门,是服务员,推着餐车。“先生,这是酒店赠送的甜品。”

“我们没点。”

“是酒店赠送的,给新婚客人的。”服务员微笑着说。

时宴让开,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餐车上有个银色的罩子,服务员揭开罩子,里面是个小蛋糕,还有两杯香槟。

“祝二位新婚愉快。”服务员说完,推着车走了。

郑书意看着蛋糕,没什么食欲。时宴走过去,拿起香槟看了看,又放下。忽然,他注意到餐车下层,放着一个白色的小信封。

“这是什么?”

郑书意走过去。时宴拿起信封,很轻,很薄。他撕开,里面掉出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

就是它。

郑书意的心脏狂跳起来。时宴拿起U盘,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郑书意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U盘插进去,电脑识别。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郑书意,你从未了解的真相”。

时宴的手停在鼠标上。他回头看了郑书意一眼,郑书意的脸很白,嘴唇紧抿。

“要看吗?”他问。

郑书意点头。

时宴双击文件。弹出一个密码框。

“需要密码。”他说。

郑书意盯着屏幕。密码提示是:“你人生最大的遗憾”。

“我试试。”她说。

她输入了几个密码:父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自己的生日,都不对。她又输入父亲的忌日,还是不对。

人生最大的遗憾……

她想了想,输入了一串数字。那是她大二那年,因为母亲病重,她不得不放弃全国新闻奖颁奖典礼的日期。那个奖,是她学生时代最大的梦想。

密码错误。

“再想想。”时宴说。

郑书意闭上眼睛。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父亲的死?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还是……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那个晚上,拉着她的手说:“书意,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妈和你。但有一件事,爸爸不后悔。那就是,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睁开眼睛,输入了父亲当年那篇被压下的报道的发布日期。

密码正确。

文件开始加载。是个视频文件,画面很暗,看起来像是监控录像。郑书意屏住呼吸,时宴也盯着屏幕。

视频里出现了一个医院走廊。郑书意认出来,那是江城人民医院,父亲当年住过的医院。画面里,一个女孩站在走廊上,背对着镜头。但郑书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自己。七年前的自己。

她在等什么?不,不是在等。她在和人说话。

画面晃动了一下,角度调整,拍到了和她说话的人。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眼镜,气质儒雅。男人递给郑书意一个文件袋,郑书意接过去,抱在怀里。

然后男人说了什么。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画面。郑书意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在抖。她在说话,说什么?她记不清了。那段记忆像是被水泡过,模糊不清。

但那个男人,她记得。她记得那张脸。

那是时宴的恩师,铭豫云创的早期投资人,顾世钧。三年前,顾世钧因心脏病突发去世,时宴还去参加了葬礼。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顾世钧又说了什么,然后拍了拍郑书意的肩,转身离开。郑书意站在原地,抱着文件袋,一动不动。许久,她才转身,朝着镜头方向走来。画面里,她的脸越来越清晰,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然后视频就结束了。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郑书意和时宴苍白的脸。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郑书意开口,声音发哑,“这是什么时候的?”

时宴看了一眼文件属性。“七年前,十月二十三号。”

七年前。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郑书意闭上眼睛。那段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去医院看父亲,在走廊上遇到了顾世钧。顾世钧说,他是父亲的朋友,听说父亲病了,来看看。然后他给了她那个文件袋,说里面是父亲的一些东西,让她保管好。

她拿了文件袋,回到病房。父亲看见文件袋,脸色变了,问她是谁给的。她说了顾世钧的名字。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那个文件袋呢?她放哪儿了?

“我想起来了。”郑书意说,“那个文件袋,我拿回家了。但后来……后来搬家,就不见了。”

“里面是什么?”时宴问。

“我不知道。”郑书意摇头,“我没打开过。父亲让我收好,我就收好了。”

时宴盯着屏幕,眉头紧锁。他在想什么?郑书意不知道。她只知道,顾世钧的出现,把一切都搞复杂了。

顾世钧是时宴的恩师,是铭豫云创的元老。他为什么会认识父亲?为什么会给父亲东西?父亲又为什么让她保密?

“时宴,”郑书意说,“你……你知道顾叔叔和我父亲认识吗?”

时宴摇头。“从没听他说过。”

“那……”

“我会查清楚。”时宴说,“顾叔叔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有家人,还有朋友。我会问到。”

郑书意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已经变成了恐惧。她隐隐觉得,这个U盘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更可怕的东西。

手机响了。郑书意吓了一跳,拿起手机,是周慕安。

“郑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周慕安说,“但我有急事。你收到什么东西了吗?”

郑书意的心一紧。“什么东西?”

“一个U盘。”周慕安说,“黑色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周慕安说,“匿名寄到我公司的。里面的视频,你应该也看到了。”

郑书意握紧手机。“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郑老师的学生。”周慕安说,“当年郑老师调查华通金控,我是他的助手。那篇被压下的报道,我也参与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当年,郑老师让我发誓,除非你遇到危险,否则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周慕安说,“但现在,你遇到危险了。那个U盘,就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你,不要追查当年的事。”周慕安说,“但已经晚了。郑小姐,有些事,你必须要知道了。关于你父亲,关于华通金控,也关于……”

他顿了顿。

“关于时宴的父亲,时文光。”

郑书意的手在抖。她看向时宴,时宴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明天。”周慕安说,“明天我就回江城。我们见面谈。记住,在这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他没说完,但郑书意懂了。

包括时宴。

那一夜,郑书意没睡。

她躺在床上,时宴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也没睡。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和她一样。

天快亮时,郑书意起身,走到客厅。U盘还插在电脑上,她拔下来,握在手心里。塑料外壳冰凉,硌得手疼。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无论以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相信爸爸是个好人。

她信。她一直信。

但好人为什么没好报?为什么父亲会被人陷害?为什么顾世钧要给父亲文件?为什么时宴的父亲会和华通金控有牵连?

太多为什么,没有答案。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沙哑。

“别想了,先去睡会儿。”

“睡不着。”郑书意说。

“那就不睡。”时宴松开她,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你父亲。”时宴说,“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想知道。你愿意告诉我吗?”

郑书意看着他的眼睛。时宴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也有坚定。他在告诉她,他不会逃,不会躲,他会和她一起面对。

“我父亲是个记者。”郑书意说,“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是个记者。他说,记者的职责是揭露真相,哪怕真相很残酷。”

时宴点头,握紧她的手。

“他调查华通金控,是因为有内部人举报,说华通财务造假,涉及金额几十亿。”郑书意继续说,“他查了半年,拿到了证据。报道写好了,准备发。但发之前,主编找他谈话,说报道不能发。”

“为什么?”

“主编没说。只说上面有压力,让他放弃。”郑书意说,“父亲不肯。他把报道发给了其他媒体,但没有一家敢接。后来,华通反告他诽谤,伪造证据。报社把他开除了,行业里也没人敢用他。”

“那证据呢?”

“不见了。”郑书意说,“父亲说,证据被他藏起来了。但他没告诉我在哪儿。后来他病了,病得很重。我问他证据在哪儿,他不说。他说,那东西是祸害,谁碰谁倒霉。”

时宴沉默。他的手很暖,但郑书意的手是冰的。

“父亲走后,我找过那个证据。”郑书意说,“家里翻遍了,没找到。我以为他处理掉了。但现在看来,没有。他给了顾世钧,顾世钧又给了我。”

“顾叔叔……”时宴开口,又停住。他似乎在斟酌词句,“顾叔叔是我父亲的至交,也是铭豫云创的创始人之一。他为人正直,在圈子里口碑很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卷入这件事。”

“我也不明白。”郑书意说,“但视频不会假。那天在医院,他确实给了我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郑书意说,“我没打开。父亲让我别打开,我就没打开。后来文件袋不见了,我也没再找。”

时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书意,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我父亲,时文光,当年确实和华通金控有合作。”时宴说,“但合作很短,只有几个月。后来他发现华通的账有问题,就终止了合作。但华通那边不愿意,闹得很不愉快。最后是顾叔叔出面调停,才把事情压下去。”

郑书意的心沉下去。“所以,顾世钧认识华通的人。”

“认识,但不代表他和华通是一伙的。”时宴说,“顾叔叔的为人,我清楚。他做事,一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郑书意问,“什么理由能让他在我父亲临终前,给他一份文件,还让我保密?”

时宴答不上来。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茶几上。U盘躺在那里,黑色的,小小的,像个定时炸弹。

“时宴。”郑书意说,“如果……如果我父亲的事,和你父亲有关,你怎么办?”

时宴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痛苦,有挣扎,但最后,都化成了坚定。

“那我就查清楚。”他说,“如果是误会,就澄清。如果是真的……那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

“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会站在真相这边。”时宴说,“但书意,你要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

郑书意点头。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真相会伤害我呢?如果真相会毁了我们呢?

她不敢想。

上午,他们改签了机票,提前回江城。飞机上,郑书意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云层。时宴在处理工作,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速度很慢,时常停下。

他知道的比她多。郑书意能感觉到。但他不说,她也不问。有些事,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下了飞机,陈越来接。车上,时宴问:“顾叔叔的家人,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陈越说,“顾太太说,顾先生生前确实提过郑肃这个名字,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说顾先生有间书房,里面有些旧文件,让我们自己去看看。”

“地址在哪儿?”

“城西,顾先生的老房子。”

“现在就去。”

车开向城西。郑书意看着窗外,江城还是老样子,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但她觉得,这座城市突然变得陌生了。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都像是藏着秘密。

顾世钧的老房子在一处老小区里,三层小楼,带个院子。开门的是顾太太,六十多岁,很慈祥的样子。

“时宴来了。”她招呼他们进去,“这位就是书意吧?老顾以前常提起你父亲。”

郑书意一愣。“顾叔叔提过我父亲?”

“提过。”顾太太说,“说是个正直的人,可惜了。来,书房在二楼,我带你们去。”

书房不大,书很多,摆满了四面墙。顾太太指着一个书架说:“老顾的东西都在那儿,你们自己看吧。我下去泡茶。”

顾太太走后,时宴和郑书意走到书架前。书架上除了书,还有一些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时宴找到七年前的文件夹,抽出来,翻开。

里面是一些工作笔记,会议记录,没什么特别的。郑书意站在旁边看,忽然注意到书架最上层,有个铁皮盒子,和她那个很像。

“时宴,那个盒子。”

时宴踮脚拿下来。盒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沓信。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郑肃亲启。

郑书意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手写的,很工整。

“郑肃兄:见信如晤。华通之事,已知悉。证据已妥善保管,待时机成熟,必公之于众。然此事牵涉甚广,望兄保重,勿再深究。顾世钧。”

郑书意的手在抖。她又翻下面的信,一共七八封,都是顾世钧写给父亲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让父亲小心,不要再查。最后一封,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

“肃兄:弟已设法将证据转交令嫒书意。此物关系重大,切不可轻易示人。若弟有不测,可找吾学生周慕安,此人可信。保重。世钧绝笔。”

郑书意跌坐在椅子上。时宴接过信,一封封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周慕安……”他说,“是顾叔叔的学生。”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郑书意说,“他真的是我父亲的助手,真的是顾世钧让他来的。”

时宴没说话。他继续翻盒子,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合照,五六个人,站在某个办公楼前。郑书意一眼就认出来,中间那个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笑得灿烂。父亲旁边站着顾世钧,再旁边……

郑书意的呼吸停住了。

父亲另一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面容严肃。那是时文光。时宴的父亲。

照片背面有字,是父亲的字迹:“与世钧、文光等友摄于华通大厦,2009年夏。”

2009年。华通大厦。

父亲,顾世钧,时文光。他们曾经是朋友。一起站在华通大厦前,合影,微笑。

郑书意抬起头,看着时宴。时宴也在看着照片,脸色苍白。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发涩,“从来没提过。”

“也许他不想提。”郑书意说。

“为什么?”

“因为后来,他们不是朋友了。”郑书意说,“因为华通,因为那篇报道,因为……很多事。”

时宴放下照片,双手撑在书桌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微,但郑书意看见了。她在那一刻,忽然很心疼。心疼他,也心疼自己。

真相像一把刀,割开过去,露出血淋淋的内里。他们都疼,但谁也不能喊疼。

“时宴。”郑书意说,“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时宴抬起头,眼睛通红。“查。”他说,“必须查清楚。”

从顾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越在车上等。见他们出来,脸色不对,也没多问,直接发动了车子。

“回哪儿?”他问。

“回家。”时宴说。

车开往时宴的公寓。路上,郑书意一直看着窗外。江城夜景繁华,灯火通明,但她只觉得冷。那些信,那些照片,像一块块冰,塞在她心里,冻得她浑身发麻。

时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很暖,但暖不进她心里。

回到家,时宴去书房打电话。郑书意洗了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响了,是周慕安。

“郑小姐,我回江城了。明天能见面吗?”

“能。”郑书意说,“在哪儿?”

“我工作室。地址我发你。”周慕安顿了顿,“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时宴。”

郑书意没说话。

“郑小姐,我不是挑拨你们的关系。”周慕安说,“但有些事,时宴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你必须自己来听,自己判断。”

“好。”郑书意说。

挂了电话,时宴走进来。他已经洗了澡,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谁的电话?”他问。

“周慕安。”郑书意说,“明天见面。”

“在哪儿?我陪你去。”

“他说,让我一个人去。”

时宴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书意,你信他吗?”

“我不知道。”郑书意说,“但他有父亲的信,有顾世钧的委托。而且,他知道U盘的事。”

“U盘可能是他寄的。”

“为什么?”

“为了引你出来。”时宴说,“为了让你相信他。”

郑书意沉默了。时宴说的有道理。周慕安出现的时机太巧,U盘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一切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我还是得去。”郑书意说,“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时宴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我送你到门口。我在外面等你。”

“时宴……”

“让我保护你。”时宴说,“这是我能做的底线。”

郑书意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周慕安的工作室在城南的一栋写字楼里。郑书意到的时候,时宴在车里等她。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我就在楼下。”

郑书意点头,下车,走进写字楼。

周慕安的工作室在十七楼,不大,但很整洁。他本人和电话里听起来差不多,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郑小姐,请坐。”他倒了杯茶给郑书意,“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郑书意接过茶,没喝。“周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父亲的学生,也是顾老师的学生。”周慕安说,“七年前,我在《财经周刊》实习,跟着郑老师做华通的调查。顾老师是那时候认识的,他帮了我们很多。”

“帮了什么?”

“提供内部信息,牵线搭桥,还有……保护我们。”周慕安说,“华通那边知道我们在调查,用了很多手段打压。郑老师被停职,我被威胁,都是顾老师在背后周旋,我们才能继续查下去。”

“那后来报道为什么没发?”

“因为压力太大。”周慕安说,“华通动用了所有关系,从报社高层到监管部门,全被他们打通了。报道发不出去,证据也被他们销毁了一部分。但郑老师留了一手,他把最关键的证据复印了一份,交给了顾老师。”

“就是你给我的那份?”

“是。”周慕安说,“但后来,那部分证据也不见了。”

“不见了?”

“嗯。”周慕安点头,“郑老师去世后,顾老师想把证据公之于众,但发现证据不见了。他怀疑有人动了手脚,但查不到是谁。后来,顾老师也去世了。临终前,他找到我,让我继续查,但一定要保护好你。”

“保护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郑老师的女儿。”周慕安说,“而且,你嫁给了时宴。”

郑书意的心一紧。“这和我嫁给时宴有什么关系?”

周慕安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郑小姐,你知道当年华通财务造假的案子,牵扯最大的人是谁吗?”

“谁?”

“时文光。”周慕安说,“时宴的父亲。”

郑书意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她说,“时宴说,他父亲和华通的合作很短,早就终止了。”

“那是时家对外说的版本。”周慕安说,“真相是,时文光不仅是华通的合作伙伴,还是华通财务造假的最大受益人之一。当年华通通过造假融资几十亿,其中一部分,流向了时文光的公司。”

郑书意摇头。“我不信。”

“我有证据。”周慕安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顾老师留给我的。里面有华通的资金流向记录,有时文光的签字,有转账凭证。你自己看。”

郑书意接过文件袋,手在抖。她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是真的。签名是真的,印章是真的,数字是真的。时文光的名字,一遍遍出现,和那些肮脏的交易绑在一起。

“为什么……”她抬头看周慕安,“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时机没到。”周慕安说,“因为时家势力太大,拿出来也没用。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嫁给了时宴,你是时家的儿媳妇。你有立场,也有能力,揭发这件事。”

“你想让我揭发我公公?”

“我想让你做你父亲没做完的事。”周慕安说,“郑老师到死都想把真相公之于众。但他做不到。你能。”

郑书意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的脸,时宴的脸,时文光的脸,交替出现。最后定格在父亲临终前的样子:瘦得脱形,但眼神依然坚定。他说:“书意,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妈和你。但有一件事,爸爸不后悔。那就是,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周慕安。

“U盘是你寄的吗?”

“是。”周慕安承认了,“我想让你知道,时家不干净。我想让你在婚礼前就知道。但U盘被时宴截胡了,他没让你看,对吧?”

郑书意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在保护他父亲。”周慕安说,“也在保护时家的利益。郑小姐,时宴对你可能是真心的,但在家族利益面前,真心值多少钱?”

“别说了。”

“你必须面对现实。”周慕安说,“时宴早就知道这一切。他父亲做的事,他可能不是全部清楚,但一定知道一部分。可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保护。为什么?因为那是他父亲,因为时家不能倒。”

郑书意站起来,文件袋掉在地上。她转身要走,周慕安叫住她。

“郑小姐,证据你拿走。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想清楚,你父亲等这个真相,等了七年。你也等了七年。”

郑书意没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走进电梯,下楼。电梯镜子里,她的脸惨白,眼睛通红。

走出写字楼,时宴的车还在。他下车,朝她走来。看见她的脸色,他停住了。

“书意……”

郑书意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个她爱了这么久,嫁了的男人,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他知道吗?他父亲做的事,他知道多少?他又隐瞒了多少?

“时宴,”她开口,声音嘶哑,“你父亲和华通的事,你知道多少?”

时宴的表情变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最后都化成了平静。

“回家说。”他说。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郑书意抱着那个文件袋,像抱着一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时宴开着车,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到家,进门。时宴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郑书意站在客厅中央,文件袋还在怀里。

“坐。”时宴说。

郑书意没坐。她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时宴叹了口气,走过来,想拉她的手,郑书意躲开了。

“书意,”时宴说,“我父亲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不像周慕安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父亲确实和华通有资金往来,但那是在他不知道华通造假的情况下。”时宴说,“后来他发现了,就立刻终止了合作,还向监管部门举报了。但因为证据不足,举报没被受理。”

“证据不足?”郑书意举起文件袋,“这里面全是你父亲和华通往来的证据,签字、转账记录,清清楚楚。这叫证据不足?”

“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时宴说,“是华通为了拉我父亲下水,伪造的。我调查过,很多签名笔迹不对,印章也有问题。但当时没人信,因为华通势力太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来。”时宴说,“书意,这件事很复杂,牵扯的人太多。我父亲已经被这件事拖垮了身体,我不想让你也受牵连。”

“所以你就瞒着我?”郑书意笑了,笑出了眼泪,“时宴,我是你妻子。我们有结婚证,我们在上帝面前发过誓。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

“我没有……”

“你有!”郑书意喊出来,“U盘的事,你知道是谁寄的,对吧?你早就知道周慕安,对吧?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

时宴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郑书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谷底,碎成一片片。

“时宴,”她说,“你看着我,告诉我,你还瞒了我什么?”

时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痛苦,有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最后,他转身,走进书房,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是陈越查到的。”他把文件递给郑书意,“关于U盘里的视频。”

郑书意接过文件,翻开。里面是技术分析报告,对U盘里的视频做了鉴定。报告显示,视频是七年前在医院拍的,但最近被人动过手脚。原视频有声音,但被抹掉了。抹掉的部分,是关键对话。

“技术恢复了一部分。”时宴说,“你可以听听。”

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音频。滋滋的杂音后,是顾世钧的声音:

“……证据我已经备份了,放在安全的地方。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但你要记住,这份证据不能轻易拿出来,除非万不得已。”

然后是郑书意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我爸爸是被他们害死的!”

“我知道。但你现在拿出来,不仅扳不倒他们,还会害了你自己。”顾世钧说,“书意,听顾叔叔的,把证据收好,好好生活。等你足够强大,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

“时机什么时候成熟?”

“等。”顾世钧说,“等到有人能帮你,等到有人愿意站出来。等到……时家愿意面对真相的那天。”

音频到此为止。

郑书意握着手机,浑身发冷。原来如此。原来顾世钧不是要害她,是要保护她。原来他早就知道,时家和这件事有关。

“视频是周慕安动的手脚。”时宴说,“他抹掉了关键部分,只留下画面,让你误会顾叔叔和我父亲是一伙的。他寄U盘给你,不是为了告诉你真相,是为了离间我们。”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不信我。”时宴说,“他不信我会站在你这边,不信我会大义灭亲。他觉得,我会像我父亲一样,选择隐瞒,选择自保。”

郑书意抬头看着时宴。“那你会吗?”

“不会。”时宴说,“书意,我不会。我父亲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该承担的责任,时家会承担。但你要给我时间,让我查清楚全部真相,找到所有证据。然后,我们一起面对。”

郑书意看着他,看了很久。时宴的眼睛很红,很疲惫,但很坚定。他在等她相信他。

可她还能信吗?

“时宴,”她说,“我需要时间。”

“好。”时宴说,“我给你时间。但书意,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不会走,不会逃,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郑书意点头。但心里那份信任,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不大,但存在,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那一夜,两人分房睡了。

郑书意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文件袋就在枕头边,她没打开,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炸弹,随时会炸,把她和时宴,把时家,都炸得粉碎。

手机响了,是毕若珊。

“书意,你回江城了?”

“嗯。”

“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找你。”

“别来。”郑书意说,“若珊,我这几天有事,过几天再找你。”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时宴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找他去!”

“没有。”郑书意说,“他对我很好。真的。”

挂了电话,郑书意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快亮了,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天,新的煎熬。

她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插上U盘,点开那个视频文件。这次,她看得仔细。画面里的自己,年轻,稚嫩,眼里有恐惧,也有不甘。顾世钧拍她的肩,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嘱托她?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父亲是清白的。顾世钧是清白的。时文光……她不知道。时宴……她也不知道。

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慕安的电话。

“我要见你。”

再次见到周慕安,是在他家。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堆满了书和文件。郑书意到的时候,他正在整理资料。

“坐。”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郑书意没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周先生,我想知道全部。一点都不能瞒我。”

周慕安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好,我告诉你全部。”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七年前,我跟你父亲调查华通,最开始很顺利。我们拿到了内部账本,拿到了虚假合同的复印件,甚至拿到了他们行贿的名单。但当我们准备发稿时,压力来了。”

“谁给的压力?”

“很多人。”周慕安说,“华通的股东,合作方,还有一些……官员。你父亲不服,他把材料递给了更高层。然后,他就出事了。”

“出事?”

“被人举报收受贿赂,伪造新闻。”周慕安说,“举报材料很全,有转账记录,有录音,有照片。你父亲被停职,被调查。后来,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他就病了。”

郑书意的手在抖。“是华通陷害他?”

“是。”周慕安说,“但不止华通。还有别人。”

“谁?”

周慕安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口烟。

“时文光。”

郑书意闭上眼睛。果然是他。

“为什么?”

“因为时文光也是华通的股东之一。”周慕安说,“华通造假融资,时文光是知情者,也是受益者。你父亲的报道一旦发出去,时文光也会身败名裂。所以,他必须让你父亲闭嘴。”

“所以他就陷害我父亲?”

“不止。”周慕安说,“他还派人威胁你父亲,说如果他不收手,就对你和你母亲不利。你父亲不怕自己出事,但怕你们出事。所以他妥协了,撤回了报道,销毁了部分证据。但他留了一手,把最关键的证据,交给了顾老师。”

“顾老师为什么帮他?”

“因为顾老师和时文光是多年好友,但理念不同。”周慕安说,“顾老师为人正直,看不惯时文光的做法。他答应帮你父亲保管证据,等时机成熟再公开。但他没想到,时文光会对他下手。”

郑书意猛地睁开眼睛。“顾老师的死……”

“不是意外。”周慕安说,“顾老师是心脏病发,但发病前,他见过时文光。他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之后顾老师就出事了。医院说是自然死亡,但我不信。顾老师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怎么会突然心脏病发?”

郑书意跌坐在沙发上。她想起顾世钧的葬礼,时文光也去了,还流了泪。那眼泪是真的吗?还是演戏?

“这些……你有证据吗?”

“有,但不多。”周慕安说,“时文光做事很小心,很少留下把柄。我查了七年,也只查到这些。但郑小姐,你是他儿媳妇,你有时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查到更多。”

“你想让我做什么?”

“回到时宴身边,拿到时文光和华通往来的全部证据。”周慕安说,“然后,公开它。为你父亲,为顾老师,也为所有被华通坑害的人,讨一个公道。”

郑书意没说话。她看着周慕安,这个自称是她父亲学生的人,这个让她陷入两难的人。他在利用她吗?也许。但他说的是真的吗?也许。

“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父亲就白死了。”周慕安说,“顾老师也白死了。那些证据,永远不见天日。时文光会继续做他的企业家,受人尊敬,安享晚年。而你,郑小姐,你会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活在杀父仇人的家里,还叫他爸爸。”

郑书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慕安。

“周先生,我父亲生前,有没有提过我?”

周慕安愣了愣,然后点头。“提过。他说,你聪明,善良,有正义感。他说,如果你当记者,一定会是个好记者。”

郑书意笑了,笑出了眼泪。

“可我不是记者了。”她说,“我嫁人了,嫁给了我杀父仇人的儿子。”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周慕安,隔绝了那些肮脏的真相。但隔绝不了她心里的痛。

回到家,时宴在等她。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郑书意从没见过他抽这么多烟。

“你见过周慕安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他说了什么?”

郑书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时宴的眼睛很红,很疲惫,像一夜没睡。

“他说,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也害死了顾世钧。”郑书意说,“他说,让我回到你身边,收集证据,揭发你父亲。”

时宴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那你信吗?”

“我不知道。”郑书意说,“时宴,你告诉我,我该信吗?”

时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想碰她的脸,郑书意躲开了。

“书意,”时宴说,“我父亲做过错事,我承认。但他没有杀人。你父亲的死,顾叔叔的死,都和他无关。”

“那和谁有关?”

“和华通有关,和那些想掩盖真相的人有关。”时宴说,“我父亲是被迫的。华通拿时家的生意威胁他,拿我母亲和我的安全威胁他。他没办法,只能妥协。但妥协之后,他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办法弥补。”

“怎么弥补?”

“他匿名给监管部门寄过材料,但被压下了。他暗中帮助过被华通坑害的受害者,但不敢声张。顾叔叔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从那以后,他身体就垮了,公司的事也基本交给了我。”时宴说,“书意,我父亲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利益和良知之间挣扎的普通人。”

郑书意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时宴,那我父亲呢?我父亲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揭露真相,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为什么他要被人陷害,要丢了工作,要郁郁而终?为什么?”

时宴抱住她,紧紧地抱住。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书意。对不起。”

郑书意在他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为父亲,为自己,也为这段支离破碎的婚姻。她爱时宴,很爱很爱。可这份爱,能抵得过血海深仇吗?能抵得过父亲的冤屈吗?

她不知道。

哭累了,时宴抱她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郑书意捧着水杯,手指冰凉。

“时宴,”她说,“我要真相。全部真相。不管你父亲有没有杀人,我都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顾世钧是怎么死的,华通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好。”时宴说,“我给你真相。我们一起查。”

“如果查出来,你父亲真的有罪呢?”

时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他说,“时家犯的错,时家来承担。但书意,请你相信我,也请你……不要离开我。”

郑书意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是温的,但暖不了她的手,也暖不了她的心。

那一晚,他们睡在了一起。时宴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怕她消失。郑书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数着自己的呼吸。

她爱他。她知道。可这份爱,还能继续吗?

第二天,时宴开始调查。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找了私家侦探,找了律师,找了媒体朋友。郑书意也没闲着,她联系了父亲当年的同事,联系了顾世钧的家人,一点一点拼凑当年的真相。

越查,心越凉。

周慕安说的,大部分是真的。时文光确实是华通的股东,确实从华通的造假中获利,确实向监管部门施压,压下了父亲的报道。但他没有直接害死父亲,也没有害死顾世钧。父亲的死,是郁郁而终;顾世钧的死,是心脏病发。但在法律上,时文光没有杀人罪。

可在道德上,他是帮凶。

郑书意拿着那些证据,手在抖。时宴坐在她对面,脸色苍白。

“够了。”他说,“书意,够了。别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你会恨我。”时宴说,“你会恨时家,恨我父亲,也恨我。”

“我不恨你。”郑书意说,“时宴,我不恨你。但你父亲,我没办法原谅。”

“我知道。”时宴说,“我也没办法原谅他。但他是我的父亲。书意,你要我怎么做?大义灭亲,送他进监狱?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时家的儿子?”

郑书意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在看着她,顾世钧在看着她,那些被华通坑害的人,都在看着她。

她必须做出选择。

几天后,郑书意去了父亲的墓地。

天阴阴的,下着小雨。她把花放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父亲的笑脸。父亲笑得很灿烂,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爸,”她说,“我该怎么办?”

风在吹,雨在飘。父亲不会回答她,但父亲的眼睛在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像在说:书意,做你该做的事。

郑书意蹲下身,抚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泪水混着雨水,滴在石头上。

“爸,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她低声说,“我爱他。我没办法伤害他。”

父亲还是笑着,像在说:没关系,女儿。你幸福就好。

郑书意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知道,她让父亲失望了。她知道,她不够勇敢,不够坚定。她知道,她选择了爱,放弃了正义。

可她不后悔。

从墓地回来,郑书意去了时家。时文光在家,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报纸,笑了笑。

“书意来了。坐。”

郑书意没坐。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个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他是时宴的父亲,是她的公公。也是害死她父亲的帮凶。

“爸,”她说,“我想和您谈谈。”

时文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

郑书意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我父亲的事,您都知道,对吧?”

时文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是。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郑书意说不下去。她不知道该问什么。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不帮他?为什么不站出来?

时文光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书意,我不是好人。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你父亲,是我最大的错。”他说,“当年,华通拿时家威胁我,拿时宴和他妈妈威胁我。我没办法,只能妥协。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父亲下那么重的手。我以为,只是让他丢工作,没想到会把他逼上绝路。”

郑书意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您后悔吗?”

“后悔。”时文光说,“每一天都在后悔。顾世钧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背着这笔债了。但我没办法弥补。你父亲走了,顾世钧走了,我怎么弥补?”

郑书意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书意,”时文光说,“如果你要告我,我认。这是我应得的。但请你,不要怪时宴。他不知道这些事,是我瞒着他。他是个好孩子,他是真心爱你。”

郑书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爸,”她说,“我不告您。但请您,去我父亲墓前,给他道个歉。”

时文光看着她,眼眶红了。他点点头,声音哽咽。

“好。我去。”

郑书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时文光。

“爸,时宴是个好丈夫。我会和他好好过。但您和我父亲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也请您,一辈子都不要忘。”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时文光,隔绝了那段肮脏的过去。但隔绝不了她心里的伤。

回到家,时宴在等她。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

“书意……”

郑书意走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时宴,”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吧。把过去的事,都忘掉。”

时宴的身体僵了僵,然后,他回抱她,抱得更紧。

“好。”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他们抱在一起,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避风港的人。可郑书意知道,这场风雨还没过去。她心里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对父亲的愧疚还在噬咬她。但为了时宴,她愿意忍,愿意等,等时间把一切都冲淡。

可她没想到,时间冲不淡真相。真相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把所有人都掀翻。

三天后,郑书意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父亲和顾世钧,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三个人站在华通大厦前,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想知道你父亲和顾世钧的真正死因吗?今晚十点,江边三号码头,一个人来。别告诉时宴,否则你会后悔。”

郑书意看着照片,手在抖。父亲和顾世钧的真正死因?难道不是病死的?难道……

她不敢想。

晚上九点,时宴还在书房工作。郑书意换了身衣服,拿上手机和防狼喷雾,悄悄出了门。她没告诉时宴,她怕,怕信上说的是真的,怕时宴知道,怕一切又回到原点。

江边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三号码头很偏僻,没什么人。她站在路灯下,等着。十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郑小姐,上车。”

“你是谁?”

“上车你就知道了。”

郑书意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个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郑小姐,别紧张。”男人说,“我叫你出来,是想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男人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打开看看。”

郑书意接过平板,点开屏幕。里面是一段视频,监控视频。

郑书意的手一抖,平板差点掉下去。

“这是……”

“这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