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8日,下午将近三点,拉包尔机场上空出现了一架零式战机。

飞行姿态不对。

地勤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架飞机的进场航线歪斜,飞行高度忽高忽低,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在路上走。第一次进场,飞机压低机头准备降落,眼看要撞上跑道边停着的友机,最后一刻拉起来,重新爬高,绕了一圈再来。

第二次落地。机轮接触跑道,飞机在滑行中晃了几下,停了下来。

地勤跑过去打开舱盖,看见驾驶员满头满脸都是血,从头盔边缘一直流到飞行服领口,早就凝固成暗红色的块。右眼的眼眶被弹片击碎,眼球已经没有了视力。这个人靠着一只左眼,飞了四小时四十七分钟,从五百六十海里外的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空飞回来。

他的名字叫坂井三郎。

没有人去接他。

那天同一场空战里,他击落的一名美军飞行员绍德兰,跳伞落海,被友军捞起,后来活过了整场战争。

两个人,同一天,同一场空战。一个被人打捞,一个靠自己飞回去。

中间那条缝,就是这场战争的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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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支舰队在1941年,强到什么程度

坂井三郎1933年进海军,十六岁,家里穷,父亲早死,他在佐贺县的农田里干了两年活,决定去当兵。

不是直接去当飞行员,是先去当水兵。当了几年炮手,攒够了资格,1937年报考飞行员。

那年有一千五百人报名。录取了七十人,进入霞之浦航空队培训。两年后毕业,只剩二十五个人。

坂井三郎以第一名结业。颁奖典礼上,代表裕仁天皇的伏见宫亲王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银怀表。

这块怀表,是日本海军航空兵那整套培训逻辑的缩影——用极高的淘汰率,把人变成精英;用精英,去打一场他们相信会赢的战争。

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的时候,坂井三郎已经在中国战场飞了好几年,手上有实战战绩。他所在的台南航空队,聚集了日本海军当时最优秀的一批飞行员,人均飞行时数在六百小时到八百小时之间,大部分人都经历过真实的战斗,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知道怎么在格斗中活下去。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做个对比就清楚了。

开战时美国太平洋舰队的飞行员,大多数只有训练经历,没有实战。早期的空战里,美军飞行员之间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说法:遇到零式战机,不要缠斗,跑。

不是怯懦,是理性判断。零式的转弯半径比美军主力战机小得多,只要被咬住,几乎没有脱身的可能。更麻烦的是,驾驶这些零式的人,飞了太久了,见过太多了,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用真实的战场喂出来的直觉。

1941年12月8日,台南航空队出发攻击菲律宾克拉克机场。从台湾起飞,单程就是七百多公里,飞机的油箱几乎要榨干。坂井三郎他们为了省油,把发动机转速压到极限,用比正常航速慢得多的速度飞过去,到了地方再打。飞完回来,油料剩得所剩无几。

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在战争头几个月里扫荡了菲律宾、荷属东印度群岛、马来亚上空的盟军航空力量。

日本海军在太平洋战争初期,凭借六艘主力航母对美军四艘的优势,加上这批精锐飞行员,确实让美国人一时间完全被动。珍珠港偷袭,威尔士亲王号和反击号战列舰被击沉,新加坡失守,爪哇海海战,一连串的胜利把整个东南亚都打了下来。

这支舰队在1941年到1942年上半年,是真实意义上的太平洋霸主。

不是夸大,是事实。

问题是,这一切是怎么输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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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42年8月8日,那场改变一切的飞行

那一天,台南航空队接到命令,出击瓜达尔卡纳尔岛。

美军在瓜岛登陆,夺取了日军正在修建的机场。这个机场如果让美国人用起来,整个南太平洋的战局就要翻转。大本营要求立刻夺回制空权。

问题是,拉包尔到瓜岛的距离是五百六十海里,来回超过一千一百海里。零式的实际战斗航程,勉强够用,没有任何余量。飞行员到了瓜岛上空,空战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分钟,然后必须立刻返航,否则油料不够回去。

坂井三郎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段航线上,没有任何救援力量能覆盖到——如果飞机出了问题,或者被击伤,在海上迫降,那就是死。

他们还是飞了。

那天上午的空战里,坂井三郎击落了数架美军战机,包括美国王牌飞行员绍德兰驾驶的F4F野猫式战斗机。绍德兰被他击落后跳了伞,落入海中。

下午,空战进入尾声。坂井三郎在返航前,发现远处海面上有几架飞机,判断是友军零式,下意识地压低机头靠近查看。

靠近之后才看清楚,那是美军的TBF复仇者式俯冲轰炸机。

已经来不及了。后座的机枪手在极近的距离上开了枪。

子弹从前方穿入,弹片击碎了坂井三郎的右眼眶,破坏了右眼视力,同时造成严重脑震荡,左眼也一度模糊不清。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一瞬间整个视野都变成了红色。

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去意识。

前方是五百六十海里的大海,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用唾液和泪水清洗了左眼,在左眼视力勉强恢复一些之后,对着太阳方位和指南针,把飞机转向拉包尔的方向。

接下来的四小时四十七分钟,他数度陷入昏迷,每次飞机开始下坠、机翼快要触碰到海面的时候,坠落感把他惊醒。有几次飞机倒扣,他在半昏迷中修正姿态。他曾经想过掉头去撞一艘美国军舰,这样至少死得有意义一点。

最终他没有。

他飞回去了。

第一次进场险些撞上跑道边的友机,重飞,第二次落地。地勤打开舱盖,看见他。

同一天,同一场空战,他击落的绍德兰——被美军的救援人员捞起来,回到了基地,后来一直活到了1949年,死于一次训练事故。

不是战死。是训练事故。

这个对比,不需要任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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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没有人去接他,不是偶然

坂井三郎能飞回来,靠的是他自己。

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是日本海军在整场战争里对待飞行员这种资源的基本态度——能自救就自救,不能自救就算了。

日本海军没有建立任何系统性的飞行员战场救援体系。落水的飞行员,基本只能靠运气。理由并不复杂:零式的超远航程设计本来就超出了任何现实救援力量的覆盖范围,那些在遥远海面上坠落的飞行员,派船去捞,不但时间上来不及,还会暴露舰队位置。

而美国人的做法是什么?

从战争初期开始,美国海军就建立了完整的飞行员打捞体系。潜艇、水上飞机、专职搜救队,前线飞行员被击落后,只要位置确定,各种力量会想尽办法把人捞回来。因为美国人从一开始就把飞行员当成不可再生资源来管理——培训一个能上战场的飞行员,需要多少时间、多少燃油、多少钱,美国的后勤体系把这些算得很清楚。

这还只是救援体系的差别。更深的问题在于使用逻辑。

美国飞行员执行了一定数量的任务之后,会被强制撤离前线,回到后方担任飞行教官,把实战经验传递给下一批学员,自己休整之后再回来。轮换,补充,再轮换。这是一套可以持续运转的系统。

日本海军没有这套东西。战前那批精锐飞行员,从开战第一天就被推上战场,然后就一直在战场上,直到死。

偶尔有声音提出,应该把一部分有经验的飞行员撤回本土担任教官,大规模培训后备力量。这个建议最终没有被采纳。前线永远有更迫切的需求,这批人永远走不掉,因为他们一旦离开,当下的战斗就会出问题。

眼前的仗更要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的事,就是接下来要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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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的队友们,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坂井三郎在拉包尔的三个朋友:西泽广义、太田敏夫,以及他最好的朋友、导师笹井醇一。

台南航空队的三羽乌——台南队的三只乌鸦,这是他们当时在飞行圈里的外号,因为三个人战绩出众,又是同队,被人并称。

坂井三郎因为头部重伤,1942年8月被送回本土治疗,在后方养伤将近两年。

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日本把精锐的舰载机飞行员从航母上调到瓜岛和周边岛屿的岸基机场,打一场消耗性的制空权争夺战。飞行员们在极限航程的状态下,每天出击,每天有人死。没有捞救机制,死了就死了,缺口就用新人来填,新人死了再填新人。

笹井醇一,1942年8月26日,在新几内亚上空被美军击落,死时二十三岁。

太田敏夫,同年稍晚,也在南太平洋的某片空战里消失了。

西泽广义,日本海军战绩最高的王牌飞行员之一,据说击落超过八十架,死在1943年的拉包尔附近。他搭乘的运输机被美军战斗机拦截击落,死的时候连飞机都没开,只是作为乘客坐在上面。

坂井三郎在后方养伤,隔着几千里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台南航空队原来那批人,已经差不多死光了。

1943年年中,日本开战前储备的那一批精锐舰载机飞行员,几乎消耗殆尽。

这时候日本人才意识到后备飞行员严重不足。于是开始扩大招募和培训,1943年某批次的飞行学员人数高达两万七千多人。

纸面上的数字很漂亮。

但问题是,日本没有足够的教官——因为有经验的教官都死在前线了。没有足够的燃油——因为战线越拉越长,后勤已经开始紧张。没有足够的时间——因为美军的进攻节奏在加快,新飞行员没有时间慢慢练。

这两万七千多个学员,最后能走上战场的,是一批平均飞行训练时数不足一百小时的人。

而他们的对手,是已经轮换了好几批的美军飞行员,每一个都经历过系统训练,背后有完整的支援体系。

就在这个时候,日本联合舰队的最高司令部决定:用这批飞行员,打一场决定性的大海战。

节奏开始变快。

1944年,坂井三郎重返战场。他回来的时候,飞行队里的新人,很多人连航母夜间降落都做不到。他们在塔威塔威基地本该做海上合练,但美军潜艇把那片海域封锁得太紧,船根本开不出去。

于是这批飞行员就这么上了战场。

而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那个决定——那个什么时候做的、被谁做的决定——是整场战争里日本海军最致命的失误,比中途岛那几分钟的情报失误更致命,比宇垣缠在大和号上篡改兵推结果更致命。

因为情报可以下次做好,推演可以重来,但死掉的飞行员,永远不会回来了。

而这个决定,是在一片欢呼声里做的。

那天,是1941年12月8日。

珍珠港偷袭成功的消息刚刚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