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分,女儿林筱雅又喊肚子疼。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
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听见她在隔壁房间哭,哭得我心烦。
苏静在走廊里冲我喊:“快点,孩子又不舒服了!”我套了个外套就往楼下跑,车钥匙在抽屉里找了半天才摸到。
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排一排往后倒,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女儿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嘴唇抿得死紧。
01
我叫林建国,今年四十三岁,在镇上开了十年小超市。店面不大,但位置还行,一天下来也能赚个一百来块。
老婆苏静比我小两岁,在镇上的面粉厂当会计,一个月挣三千多。
我们俩加起来,刨去房贷和日常开销,一个月能攒两千块钱。
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什么大负担。
唯一的骄傲就是女儿林筱雅。
她从小成绩就好,小学初中都是班里前几名。中考那年,她考了全镇第十八名,上了县一中,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
镇上的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老林,你闺女有出息啊。”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得谦虚:“还行还行,就是肯读书。”
但那都是从前的风光了。
近半年,这孩子出问题了。
最开始是隔三差五说肚子不舒服,吃点胃药就好。
后来越来越频繁,一个礼拜至少两三次,严重的时候蜷在床上冒冷汗,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带她去镇卫生院看过,医生说可能是肠胃炎,开了药。吃了没用。
又带去县医院,做了B超,抽了血,查了胃镜、肠镜,结果都是“未见异常”。
医生说:“孩子身体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压力太大,学业紧张引起的。”
我也这么想。县一中抓得紧,高二又是关键时期,每天早自习晚自习,作业堆成山。女儿瘦了一大圈,一米六五的个子,不到一百斤。
可这肚子疼,来得也太频繁了。
我有时候也烦。尤其是半夜被她吵醒。我白天要开一天店,晚上还要跟她折腾,第二天浑身没劲。
“你多喝点热水,别老躺着。”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女儿没说话,低着头回了房间。
苏静在旁边洗碗,听见了,冲着我说:“你那是当爹说的话?孩子难受成那样,你还嫌烦?”
我没吭声。
现在想起来,我真不是个东西。
今天晚上,事情不对劲了。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我在旁边刷手机。苏静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突然,女儿放下笔,捂住肚子,整个人弓在椅子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又疼了?”我问。
她点点头,嘴唇发抖。
苏静从厨房跑过来,伸手掀开女儿的衣服,要去揉她肚子。就是这一下,我看见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女儿的肚子上,皮肤下面有好几个青紫色的斑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的痕迹。还有一个指甲印,已经结痂了,但旁边还有一圈红印子。
“这是什么?”苏静的声音都变了调。
“摔的。”女儿说,眼睛没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摔的能摔成这样?但我没深想。
“走,去医院。”我给女儿穿上外套,又把她的鞋子从鞋柜里翻出来。
外面下着小雨,我给女儿打着伞,扶她上了车。
一路上,女儿靠在后座,闭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苏静一直抓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我开得很快,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排一排往后倒,雨刷一下一下刮着玻璃。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隐约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02
县医院急诊室亮着惨白的灯,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值班医生姓谢,五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了,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不大,但给人一种靠谱的感觉。
他让女儿躺到检查床上,一边按她肚子,一边问。
“这里疼吗?”
女儿摇头。
“这里呢?”
女儿皱眉,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女儿声音很小。
“多久疼一次?”
“隔几天就疼,有时候一个礼拜疼好几次。”
谢医生问得很细,大便情况、月经周期、有没有恶心想吐。女儿一一回答,声音一直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他看完B超单和血检结果,眉头拧在一起。
“你跟我到里面来。”他对女儿说。
苏静想跟进去,谢医生摆摆手:“你在这等一下。我问几个问题,一会儿就好。”
我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墙上挂着一个钟,指针嘀嗒嘀嗒走,走得特别慢。
苏静坐到我旁边,手一直在抖。
“她身上那些伤,不像是摔的。”她压低声音说。
“那能是怎么弄的?”
“我哪知道,但肯定不是摔的。”
我沉默了一下。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她不高兴?”
苏静想了一会儿:“她最近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前还跟我聊聊学校的事,现在问她,她就说没什么。”
“你问过她吗?”
“问过,她说学习压力大。”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女儿出来了。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
谢医生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色很严肃。
“你是林筱雅的爸爸?”他问我。
“嗯。”
“她的班主任是哪位?”
“赵玉洁。”
谢医生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你跟我进来一下,我跟你说件事。”
我跟着他进了诊室。他把门关上,然后把手里的本子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本子,是女儿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9月15日天气晴今天韩明辉又带人堵我了。他们让我跪在厕所地上,我不肯,他就扇我耳光。旁边有好几个人在笑。我好疼,但是不敢哭,哭了他们笑得更厉害。”
“10月8日天气阴他说要告诉大家我跟他的事。我求他不要说。他让我周末陪他出去,说陪了就不说。我骗妈妈去同学家写作业,心里很难过。”
“11月20日天气雨我拒绝了。他生气了,在走廊上踢了我肚子一脚,说我是婊子。周围有好多人,没有一个人帮我。”
“12月3日天气阴他又来找我了。他让我把零花钱给他,说是保护费。我不敢不给。他把钱拿走的时候还笑我。”
“1月10日天气雪今天他又打我了,在操场后面。我摔在地上,膝盖破了。回到家妈妈问我,我说我不小心摔的。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被人欺负。”
我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本子都快要拿不稳了。
“这个本子,你女儿今天带在书包里。我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她不小心掉出来了。”谢医生说,“你女儿的身体没毛病。她肚子疼,很可能是心理因素引起的。这种病叫躯体化症状。”
“什么意思?”我嗓子发干。
“就是身体没病,但心里有病。她心里有事,说不出来,身体就替她疼了。每次肚子疼,就是她害怕的时候。”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谢医生又说:“她身上那些伤,我刚才仔细看过了,有些是新伤,有些是旧伤。那样的伤痕,不可能是摔出来的。”
“那是……”
“被打的。被人打的。”
03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片。
韩明辉。
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是女儿的同班同学,也是班主任赵玉洁的儿子。赵玉洁在镇上挺有名的,年年评先进教师,教出来的学生有好几个考上重点大学的。
她儿子韩明辉,成绩不怎么样,但人挺活络,会说话,长得也不赖。
我见过他一次。去年开家长会,他帮他妈搬东西,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叔叔好。”
我当时还想,这孩子挺懂礼貌的。
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
苏静从厕所回来,看见我跟死了爹似的坐那儿,问我怎么了。
我把本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了两页,脸一下就白了。她没说话,捂着嘴巴,整个人靠在墙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问女儿:“这个韩明辉,真的打你了?”
女儿低着头,不说话。
我再问了一遍,声音不由自主地大起来:“我问你话呢!他是不是打你了?”
女儿身子抖了一下,像被吓到了。
苏静一把推开我:“你凶什么凶!孩子都这样了,你还凶!”
我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压低:“我不是凶,我是急。”
女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打了我,好久了。”
“多久了?”
“从去年秋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不敢。”她说,“他说要是告诉别人,就把我的日记发到班级群里。还说,要是告诉家长,就把我跟他谈对象的事说出去,让我在学校里混不下去。”
“什么日记?”
“我写的日记。不是这一本,是以前写的,我放课桌里,他偷走了。里面写了……”她顿了一下,“我喜欢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喜欢他?”
女儿点了点头,哭了。
“那是以前。后来我不喜欢了,他就翻脸了。他说我不听话,就让人打我。”
“打你的人只有他一个?”
“还有两个男生,一个叫王磊,一个叫张浩。”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赵老师是他妈妈,我说了没用。有一次我忍不住告诉赵老师,说她儿子欺负我。她说我想多了,还说我喜欢他儿子,故意找事。”
我听完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赵玉洁知道?
她知道她儿子欺负我女儿?
她还帮我女儿撒谎?
我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的皮破了,疼得我嘶了一声,但心里的火更旺。
苏静走过去,抱住女儿,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医生从诊室出来,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
我听见他说:“喂,是派出所吗?这里是县医院急诊科,我这边有个病人,未成年人,有被暴力侵害的明显迹象。请你们派人过来一下。”
04
没到半个小时,警车就到了。
来的是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男警察四十来岁,姓王,叫王光誉,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皮肤有点黑,眼神很沉,一看就是老警察。
女警察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一直拿个本子记东西。
王光誉走进诊室,先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谢医生递过去的本子,翻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严肃。
“孩子,你跟我到隔壁房间说几句话。爸妈在这里等一下。”
苏静说:“我陪着。”
王光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们进去了,走廊上只剩下我和谢医生,还有那个年轻女警察。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谢医生给我倒了杯水,说:“老林,你别着急。孩子没事就好,其他的事情,警察会处理。”
我喝了一口水,手还在抖。
“医生,你说我女儿的身体,真没事?”
“除了肚子上的外伤,内脏都没事。不过心理上的问题,比身体上的伤更难治。你们做父母的,以后要多关心她。”
“她怎么就不跟我们说呢?”我自言自语。
“怕你们担心,也怕你们不信。”谢医生说,“很多被欺负的孩子都不说。有的是怕家长骂,有的是怕家长去找学校,把事情闹大,反而让欺负他们的人报复得更狠。你女儿还怕日记的事被公布出去,她怕丢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静和女儿出来了。女儿眼睛红肿,苏静的眼睛也是肿的,两个人像刚哭过一场。
王光誉跟在后面,脸色很严肃。
“老林,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你女儿说的情况,我已经做了初步记录。她指认了三个人:一个是韩明辉,另外两个是同班同学,一个叫王磊,一个叫张浩。这三个人从去年九月份开始,多次对你女儿进行殴打、辱骂、威胁、勒索。持续时间已经超过半年。”
我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这个案子,我接了。”王光誉说,“明天一早,我去你们学校。”
“要不要我一起去?”
“你先别去。我在学校有眼线,先去看看情况,再联系你。”
我点了点头。
回到诊室,女儿坐在椅子上,苏静握着她手,母女俩小声说着话。
谢医生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
“筱雅,爸爸以前没问清楚,是爸爸不对。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好不好?”
女儿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把眼泪憋了回去。
05
第二天上午,王光誉去了学校。
我没跟着去。他让我在家等消息。
我坐在超市柜台后面,心不在焉。有人进来买东西,我连找零都算错了。
苏静也没去上班,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女儿。女儿昨天晚上几乎没睡,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蔫蔫的,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中午,王光誉打来电话。
“老林,学校这边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怎么了?”
“我去找了校长,校长态度还可以,让我先了解情况。我又去找了班主任赵玉洁……就是你女儿说的那个韩明辉的妈妈。”
“她知道她儿子的事吗?”
“她知道,但她不认。”王光誉顿了顿,“她还给我看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你女儿给她儿子写的信,有好几封。还有手机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愣住了。
“信上写的内容我不方便全念给你听,但意思大概是说你女儿喜欢她儿子,写了很多‘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之类的话。还有聊天记录,也是你女儿主动找她儿子的。”
“那肯定是假的!”
“我查过手机号,确实是你女儿的手机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光誉又说:“赵玉洁坚持说她儿子没有打人,是你女儿因爱生恨,诬蔑她儿子。她还说,你女儿有心理问题,经常说谎,班上同学都知道。”
“她放屁!”我骂道,声音大得超市里的人都回头看我。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不能光靠你我说。我需要证据。”
“我女儿有日记!”
“日记是单方面的。赵玉洁说可以写,她也可以编。光凭一本日记,很难定罪。”
“那你需要什么证据?”
“最好有视频。或者有同学愿意作证。你女儿说当时很多人在场,应该有人看到过。”
“我让我女儿去问。”
“你让她别去。被欺负的人去找证人,反而不好。”王光誉说,“我来想办法,你别乱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马路发呆。
我女儿真的喜欢过那个畜牲吗?
那些信,那些聊天记录,真的是她写的吗?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但我告诉自己,不管她有没有喜欢过他,打人就是不对。
她是我女儿,我必须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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