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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词: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希望能够找到这位当年的知青,因为第二故乡人始终无法放弃的牵挂!

——推荐人赵铁汉

2022年3月6日

无法放弃的寻找

作者 / 张亚娃 荐稿 / 赵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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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牵挂

有些事,难以忘记;有些人,难以放下。在和我们家相熟的几个稀稀落落、情况各异的几位知青中,小李子则是和我们交往时间短暂且牵挂时间最长的一位。转眼掐指一算,已是46年前的事了。只有找到他,心中的这块儿石头才能落地。

我的故乡是甘肃渭源。它给人第一印象往往是一个青山绿水的美丽小镇。南边秀丽的老君山,北边坚不可摧的的城墙均由西向东延伸,在这两者中间窄小细长的平川上,有清澈见底的渭河自西向东流过。建在渭水河上的纯木叠樑灞陵桥“长虹卧波”是故乡的标杆建筑。我们家住在县城北关城墙根下,属城关大队第七生产队。具体位置是城关二校背后的小巷子最里边背靠城墙的院落。由于房子贴紧城墙,它的左右臂均为高台(我们叫礃礃儿)。在这个院子里,我们全家人过着贫寒忙碌的日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父母在艰辛的岁月里厚德载物,悲天悯人,心中有爱,帮助过好多需要帮助的人。那位从北京来故乡的知青小李子就是父母曾想尽力帮助的一员。他也正是让我们牵肠挂肚几十年还未得到有关他确切消息的人。

一场扬起的大风、一场突如其来又瞬间结束的过雨、一场冰雹、一场大雪……很有可能对农业生产造成灾难性的破坏。如果遇上类似天灾,也许毁掉庄稼,让全年颗粒无收。碰上普通的天阴下雨,农民会舒缓压力,得空干些家务。1976年,大约八月初,故乡第二次围洋芋(洋芋出苗以后,要有两次围土的工作。先把钾肥粪土放在根部,然后用锄从四周围着根部把土抛成堆,利于株苗根系生长,更利于在土堆里结出更大更多的洋芋蛋儿。所以把这两步工作也叫“抛洋芋”)的时候到了,但是,彻夜的大雨搅和,到第二天太阳照到中午,我们还是因为地湿没法下脚进地,歇工在家。母亲和我们孩子们在院子里捡(“做造”的意思)粮食,父亲去上磨的县苗圃转腾。两、三个小时后,父亲笑着进大门但头朝后看,点头示意在他身后的一个人进来。母亲站起来说:“后面还有人呢”?一位青年露面。那人我并不陌生,他正是当时大街小巷到处游走、被人们叫“疯子”的人,他的出现已有十多天了。我小声给母亲说:“正是这个人”!母亲迎过去。给他一个尕板凳儿,他坚持不要,背靠门口左手三、四尺宽的槐墙溜下去直接坐在地上,他低头不语,一直杵头看地。母亲叫父亲:“你也过来,你会说话,你给开导一下”!父亲走开,把手一挥说:“你们婆娘娃娃们坐在一起,说一下心事,告(四声,四声。在我故乡是“聊”、“拉家常”的意思)一下家常,看心里有啥疙瘩,给帮着解开。我一个大男人不方便”。母亲端一碗开水几次递到他手里他都不喝。只是悲伤地杵头不语。母亲一边簸粮食,一边试着问他哪里人、住哪里之类的问题他一字不吐。最后母亲对他说:“你还这么年轻,路还长着呢。遇事要想开一点儿;你还是个娃娃芽子,能遇上啥大不了的事!我们这辈子把啥事都遇上了,我们的遇合一点儿都不好,硬是撑(ceng,二声)着下来了。你不管遇上啥事情都要想开呢。你还年轻,还有好前程呢!你看你这娃娃傻吗!遇上事情一定要想通呢!你看你想不通把你个家(“个家”是“自己”的意思)折腾成啥样子了!在这世界上啥饭都是人吃的,哪怕要饭都要好好儿活着。你再不敢傻了!啊?啥事做不成?你把你的情绪放稳,啊?好吗”?……母亲不厌其烦,举一反三地开导着这位陌生人。突然他抑制不住地抬头仰天痛哭,哭声之大、哭泣时间之长让我们吃惊。我们看到他连一口水都不喝地这么吼着哭,心里和他一样难过。在这过程中,母亲还试着和他沟通,一直劝慰着他。他的哭声好不容易停下来。母亲说:“娃娃,你哭着出来就舒服了”。最后他还是不吃不喝地离开。母亲从后面追着他一直劝导到街道上。最后,他除了哭泣,还是没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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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后,父亲才从园子里过来给我们讲述:“我从苗圃回来,在二校门口看到一帮娃娃们围着这娃娃起浑敌斗,这娃娃站着乌达(“乌”是“那”的意思。“乌达”就是“那里”)一动不动,任其相欺。我过去就喊乌些娃娃们:嗨!你们这叫干啥!娃娃们看见我这么喊,都散开了。然后这娃娃就跟着我来了”。他让这些胡拉乱扯、起浑打趣的碎娃娃(“碎娃娃”就是小娃娃的意思)们散开,为这位不打人不骂人,只是边走边低头碎语,却走到哪里都让人躲避赶开的青年开道。我们听了父亲这么说都感到欣慰。父亲被打成“右派”在农村改造近二十年,向来被人没有尊严地呼来唤去,但他自死至终坚守做人的底线,怀有一颗厚道仁慈之心,用真诚善良对待别人。父亲心存善良,面向阳光的言行,至今引导着我们前行。“永久长存的不是财富,而是品格”(亚历斯多德)。

第二天下午,他在同一个时间又来了。母亲笑着迎上去说:“这娃娃记住咱们地方了”。他还是低着头,还是不吃不喝地靠墙坐在同一个地方。母亲还是手里一边簸粮食,一边耐心地劝导着他。他开口用标准的普通话和母亲说话。他是从北京市来县里已五年多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被分配到后岔里(我没去过,母亲说在山垴垴儿里。记得具体叫x家庄或x 家寨)劳动。后来他和同村的一位女子结婚成家,生有一个男孩儿,不久前离婚。他想要儿子,女方不给,并且把他赶出家门。儿子已两岁半,长得十分可爱。他思儿心切,去丈人家看望孩子,结果被丈人提棒弄斧地赶出大门。没见到孩子。母亲安慰着他:“看来你的儿子好着呢。你放心!他有人管呢”!“这山里的野咕鸟,真个野,连见一下娃娃的都不招见,还瞎(ha ,二声,坏的意思)的很”,“你迟早能见上娃娃,乌(“那”的意思)咱们想办法有机会呢,以后见娃娃的机会多得很”,“见娃娃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娃娃大了就自己来寻你呢了”,“再着,你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还能生”。“凡事都往好处想,要把心放宽,照顾好你自己”。“你是一个小伙子,你给咱们刚强些”!在他离开的时候,看上去放松了许多。母亲是建国后我们县上第一任妇联主任,又教书育人十几年,是做群众工作、劝导人、帮助人的好手。小李子的精神面貌一天比一天好。此后,我们全家就叫他“北京娃儿”。没过几天就能听到他和母亲聊天时哈哈大笑的声音。用谈笑风生来形容他的精神风貌更为恰当。

后来的几天里,他总是一天不落地来我家“报到”。我们得知他没有父母。名字叫李XX(好像叫李华生或李生华,实在是没记准;还好像他有一个姐姐,实在没记清)25周岁,他一天比一天高兴,也一天比一天话多。他在母亲面前总带着笑容。有天,母亲喊父亲过来:“这娃娃好了!你过来说上几句”!父亲从园子里过来,懂礼的“小李子”站起,点头微笑着走向父亲说话。他彬彬有礼、面带笑容,清秀的脸上一双大眼睛俊俊有神地看着父亲微微点头说:“您好”。父亲就和他谈论北京炒饼、闷饼的做法,聊西红柿可以当水果吃,还向他请教北京心里美(花心萝卜)除当水果吃外,还有什么吃法……谈话所及内容都是淡淡的、浅浅的、北京普通市民平素能吃得起的家常食物。我想父亲找这些话题是为了不会让他受刺激。可以说,他两站得很近,谈得很融洽,也非常愉快。小李子白白净净,高挑个子,穿戴非常整齐(他常穿合身的藏蓝色制服),率气而斯文,尽显十足的儒雅书生气。小李子走后,母亲责怪父亲:“你应该问一下乌娃娃的父母都做成啥了”。父亲说:“万一问着不合适了刺激乌娃娃呢”?这些年我总想,根据他说父母去逝时,那闭眼仰头、抬着下巴、从牙缝喷出的“死了”二字时十分痛苦、把头狠劲一扬的样子,可以推测出他的父母离世于……

他还是每天定时来我家,就连我们左邻右舍的孩子们看见他也会提前来报信儿:“乌(那)个疯子可(可,在我故乡是“又”的意思;如果加强语调,就有一点儿不情愿的意思了)来你们哈了”!母亲就会对小朋友们说:“乌是个北京娃儿。咱们就叫北京娃儿”。她不愿把“疯子”二字用在这位和蔼可亲的青年身上。有天晌午后,听说要去后河厅围洋芋。她怕回来太晚,就对父亲说:“不知道这娃娃来嘛不。如果进来我不在,害怕不合适呢。”到时候我给队长请个假,早些回来”。这天他一进大门就叫母亲“阿姨”,非常愉快。坐了两、三个小时后,就高兴地离开。父母亲都认为小李子好了。母亲说:“这娃娃没病,乌是看不见娃娃急的。想娃娃想的太历害了,心上激起火了。现在心上的疙瘩解开了。好好儿个了”!母亲下乡去过后岔这个地方,她给父亲说:“在乌山阂头的深垴垴儿里。咱们想办法打听,看有人知道乌一家子人(小李子的前妻家)吗”。他们商量着通过熟人,让社队干部疏通小李子见娃娃的管道,也商量着想办法给小李子打访一个好姑娘。因为母亲认为:“病是见不着娃娃急出来的。生上个一男半女就完全好了。病就不会犯了”。母亲也已托咐二姨帮忙为他找一个好姑娘。

就在我们全家都为小李子高兴的时候,整个事情发生转折。小李子又来了,他哽噎哭泣着进了我家大门。他带着鱼肝油和钙片给母亲,还有一瓶儿童用的多种维生素给弟弟。母亲再三推脱,他非要给。他一边儿哭,一边嘴里重复着:“我没有亲人了。你就是我的亲人,你就是我的母亲”!母亲说:“你没钱,还买啥东西!你吃,我不要。你没钱还给我买东西”!他说:“我有钱”。母亲说:“你哪来的钱!我不要”!……正在推让不止时,父亲红着眼圈儿哽噎着回家。他沉重地对小李子说:“你走!你马上离开”!他用手招示着让他马上离开。知趣的小李子赶紧走了。父亲一直把他相送到马路上。父亲回来啪嗒一下,瘫坐在房檐下,双手抱着头,酸涩的泪在眼框打转流出。母亲问:“啥事情”?父亲说:“大队给我找麻达”!我们原以为父亲被叫到大队上是和平素一样,去做义务工,给各乡送信,没想到是因帮助小李子给定了一桩新罪:大队问父亲为啥要把小李子收揽到家里,这是反革命右派分子拉拢腐蚀革命知识青年,要小李子马上离开我们家。教训告诉我们,这个罪名在当时是可被当做现行反革命罪论处。我们全家人的心纠结起来,感到十分痛苦。

尽管父亲在六十年代初老早摘掉了“右派”帽子,但仍被当做“右派分子”对待。文革后期,当地的一些五类分子都年老多病,他属较年轻的一员,除了每年完成30个(后来被随意长到60个)随叫即到的义务工外,对我们家属从给工分到粮食分配上也不公平。我们比普通农民的日子更加艰辛。我们孩子们除了上学,还自小在农业社里劳动,回家后就放羊喂猪拔草做饭,根本没有时间听他们的对话。我通过干院子里的活儿、帮大人的忙、给小李子端水这些事,听到、看到他们的互动,心里甚是高兴。

两、三天没见小李子的面了。我们全家人都不放心,总攒念着他。机缘凑巧,我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他。看到我后,他非常有礼貌地点头和我打招呼:“嗨”!我张嘴没出声地也和他打招呼:“嗨”!回到家后就告诉母亲。母亲教我如果再见到他,就叫“哥哥”,就问候他:“你好吗?有空来家里坐”。可我再也没见到他。母亲放不下他,凭着自己成份好,撇开父亲跑到大队找领导干部解释情况恳切要人:“你们把乌娃娃做成啥了?乌娃娃好着呢!没病!……”母亲希望能见到小李子。大队上的领导安慰母亲:“乌你放心,有人管呢。给安排着好好个儿,你就别管了”。得到这样的回答,母亲稍放心了。我们全家也舒了口气。通过这次要人,大队和公社不但没有给父亲治罪,他们还极力和母亲保持联系,要母亲出任大队妇女队长,当赤脚医生,带动妇女学习新技能,搞一些手工制作方面的工作。因为父亲说:“你干好了,说不定哪天政策一紧又让你下来”,所以母亲借故“老了”推诿。但他们说:“我们就缺你这么一个人!你是咱们妇女们的榜样。你给咱们把妇女工作抓起来”!农村基层领导被母亲的善良和勇气打动。除了大队干部,公社董世清书记和刘淑兰妇女主任都来过我家好几次,动员母亲出马。他们强调:“咱们就缺你这样的人”。后因毛主席去逝,接着打倒“四人帮”,全县唯一的县医院扩大经营,各乡各大队职能转型,裁撤了赤脚医生和医疗站。母亲刚开始的工作即刻结束。小李子哥哥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野。而寻找他的事儿我们无法间断。打倒“四人帮”不久,我跟着住在县委的王芳同学(我们县上县委书记的女儿,我的初中同班同学)去她们家,一进朝西开的县委大门,在后方右手和大门并齐的一排办公室中,第三个办公室门口垂直悬挂着一块白色大木牌,上面用黑色黑体字写着“渭源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我把这个好消息和我想打听小李子的想法告诉家人。父亲非常支持:“那你就崩望一下你同学”(“崩望”是位卑者向身居高位的人乞求帮助的意思)。因为和小李子的交往已创下祸端,我们不敢公开寻找。所以我私下悄悄地给王芳同学说:“麻烦你帮我打问一下,有一个姓李的北京知识青年病好了没?现在在哪里?他是我们的亲戚”。我的好同学,的确她给我打听了这个人。结果是“没有这个人”,“没有的”。

祖国春回大地。1981年我们全家随着父亲的“右派”改正和工作归口,搬到了兰州。1995年回故乡时,去知青办亲自查找,可那个挂在门口的木牌已看不到了。同学告诉我,这个单位早已撤掉。我也没有从左邻右舍那里听到他找我们的有关消息。母亲去逝前说:“乌娃娃再没见过”。2007年回国时,我叮瞩邻居焦拴定一定不要错失任何一位来找我们的亲朋好友。还特别提到这位没有父母、身世凄凉、已认母亲为他亲人的知青哥哥。让他知道他的心灵是有归宿的,我们一直在等着他回家。当然,我们盼着听到他的好消息。

其实,人与人相遇,顺便相互帮助,实在不足挂辞。在父亲和小李子哥哥相遇之前,也是同一个地方的二校门口,我和母亲遇见一个山里来的年轻女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哭天呛地。由于这天逢集,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母亲把手里提的菴子给我:“来!招我看一下”!她从人伙伙儿阂钻进去说:“这女子,起来跟上我走”!母亲躬腰抓住她的手往起扽她,她顺势爬起,被母亲拉到我家。当时十三、四岁的我提着两个菴子被甩在她们的后面,心中有种被母亲冷落遺忘在一旁的感觉。母亲给她也是开导一番,然后她擦干眼泪,破涕而笑地离开时,嘴里连声高喊着:“妈妈!妈妈!你就是我妈妈”!她的叫喊声,让母亲开心笑了:“这娃娃”!我们事后也不再提起。母亲当年的那些善举已化做一股暖流牵引我们子女从善助人。由于知青哥哥小李子身世悲凄,我们就一直牵挂着他。在这十多年没有父母的日子里,所有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和父母帮助过的所有人更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而找不到小李子哥哥是一大缺憾。这几年我也狠命地托故乡颉永安和张梅菊两位老同学帮忙,从那个他插队的后岔里打听有关消息。但由于我失收了记忆碎片里最至关重要的信息,所以打听来的消息都不确定。颉永安打听到了一位已去逝的老奶奶,但她是和本村的一个男性结的婚。我们只好终止。现在又请他查实后岔里那位老奶奶在招当地女婿上门前是不是已招过一个女婿。因为不记得小李子哥哥提过他前妻家还有大舅子或小舅子。几个月前,他来我家靠坐的那堵老墙已被推平。想起小李子哥哥,心中还是一阵一阵地酸楚。

找到小李子哥哥,是我的心愿,是我对母亲的承诺。前些时候,有情有意有气场的北京知青作家铁汉先生愿意帮忙搭桥寻找。这增强了要找到这位知青哥哥的信心。我还是想知道:经历了风雨,熬过了严冬,春暖大地46年后的今天,小李子哥哥,你到底去了哪里?你还好吗?因为牵挂,所以打听,因为心中无法放下,所以不愿放弃寻找。大雁南飞会北归,孩子离家会回家。愿在大地漫上绿韵,百鸟歌唱春天的季节,我们能够从心灵深处消除这一此生的遺憾,相遇在故乡的城墙脚下,相见在故乡的灞陵桥边。

2022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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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亚娃,原兰州大学讲师。现自谋职业者。
联系方式:zywweiyuan@yahoo.com或加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