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闹市街边榆树上的榆钱,一片片,一串串,如零星的雪花,又开始飞落了。
这些圆润的榆钱,承载着我绵长的思念,径直飞进我魂牵梦萦的故乡——河南省洛宁县马店镇田村。恍惚间,我似乎又瞧见了慈爱母亲的身影。
母亲虽已离开我们多年,可我对她的思念从未有过片刻停歇。儿时,老家的房前屋后,生长着许多榆树。在上世纪挣工分的艰难岁月里,榆钱曾是母亲极为钟爱的天然食材与救命食物。在那饥饿肆虐的年代,她凭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榆钱,让全家人得以果腹。
榆钱扁平且小巧,乍看之下与榆树叶别无二致,慵懒地生长在寻常的树枝之上,任凭风吹雨打,仿佛并无多少可利用的价值。然而,在母亲眼中,那高悬于半空的榆钱却如稀世珍宝一般。
母亲会将这些榆钱与少许面粉混合——那时玉米面粉相对较多,而后置于笼屉之上蒸熟,供我们姊妹六人享用。当热气腾腾的蒸榆钱盛于碗中,再滴入几滴香油,这便成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主食。彼时,我们每个孩子都争先恐后地吃上一两碗。待我们姊妹几个心满意足地吃完蒸榆钱,轻轻抿去嘴角的余香,便欢声笑语着,背起小书包,手牵着手,告别榆树下温暖的家,兴高采烈地踏上上学之路。
春天萌生的榆钱,花期并不长久。但对于豫西山区那个当时尚显贫困的小村落而言,榆树枝上短暂发芽绽放所带来的天然馈赠,为我们家提供了饱腹的食物来源。
由于母亲身材较为矮小,难以够到高处的榆钱,且她并不擅长爬树。为避免那长在半空中的榆钱被风吹落而白白浪费,母亲便让我用长长的竹竿“钩镰”将榆树枝钩弯,她则挎着篮子站在凳子上,一把把地捋下榆钱。有时,我干脆直接钩断一些榆树枝,好让母亲更方便地捋取榆钱。
我仍清晰地忆起,彼时捋榆钱的母亲,脸上镌刻着饱经岁月沧桑的皱纹。即便她那长满老茧的手指被染成墨绿色,即便榆钱落满她苍白的发丝,母亲依旧在风中全神贯注地捋着那金黄且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榆钱,还尽力不让一串榆钱掉落于地。
在母亲心中,树枝上的榆钱绝非无用之物,而是比铜钱更为珍贵、比金钱更为重要的存在。在那个经济尚欠发达、土地贫瘠且食物匮乏的年代,尽管地里庄稼的产量难以满足一家人的温饱,但勤劳的母亲却凭借山野间那小小的榆钱,以及她独具匠心的烹饪技巧,为六个子女带来了别具一格的果腹之法。
如今,在经济繁荣的社会里,鲜有人再去品尝榆钱,也很少有人会回忆起往昔人们食用榆钱的过往。然而,经历过那段岁月、出生于豫西洛宁的我,永远无法忘却曾经吃榆钱的经历,更难以忘怀为我们烹制榆钱美食的母亲。
当下,城市里榆树上的榆钱,无论绿中透着金黄,无论满树的绿意如何装点着街景与高楼大厦,却始终无人问津、无人采摘,只能任由其长至发白发干,最终随风自然飘落,年复一年。但在我眼中,这些无人在意的榆钱,宛如天上闪烁的群星般璀璨,对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散发着厚重而深沉的色彩!
阔别家乡多年,每当我望着所在城市里发芽绽放的榆钱,思绪便常常飘回那久别的故乡。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辛苦一生、慈祥善良的母亲;仿佛又品尝到母亲亲手做的榆钱饭菜;仿佛又闻到记忆中那蒸熟的、伴着玉米面粉的榆钱所散发的独特香味。
记得母亲去世前一年的初春,榆树刚刚吐蕊。我从部队回到洛宁老家探望母亲,未曾想,那竟是我与母亲的最后一面。那年母亲年仅68岁,却已老态龙钟、疾病缠身,身体十分虚弱。尽管房前屋后的榆钱串串盛放,母亲却已没了气力去捋榆钱,更无力为久未谋面的儿子蒸上一顿榆钱饭。
高大的榆树下,村中的陈年老屋显得破败不堪。病中的母亲蜷缩着斜倚在门前晒太阳,裹着深灰色的棉衣,手指略显僵硬。乍暖还寒的北风吹着她紫红且臃肿的脸颊,我心如刀绞,握住母亲那如榆树皮般粗糙的双手。母亲却故作镇定,用虚弱的声音问我想不想吃榆钱,还让我去房后邻居家借根“钩镰”勾些榆钱来,甚至挣扎着要拄拐杖起身去厨房为我做饭。看着她摇摇晃晃、心力交瘁的模样,我和妹妹赶忙拦住她,让她坐着休息。
可怜天下父母心!慈爱的母亲即便拖着病体,仍坚持要为远方归来的儿子做饭,这一幕让我眼噙热泪,内心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回应。我虽无比渴望再尝尝母亲做的榆钱饭,却又不忍让病中的她操劳。于是,我违心地说:“我参军在外地生活这么多年,好吃的吃多了,现在不喜欢吃榆钱了,让妹妹帮着煮个面就行。”
那年回乡探亲,虽未能品尝到母亲亲手做的蒸榆钱,却在我心中镌刻下与母亲相关最为深刻的记忆。
母亲深明大义,为了不干扰我在部队为国奉献,将她病入膏肓的实情对我隐瞒。身为教师的父亲后来告知我,母亲这般良苦用心,只为让我能心无旁骛地服役,守护我们伟大的祖国。母亲曾提及,她参加过乡里的双拥会,在她质朴而崇高的认知里,只有祖国这个大家庭繁荣兴旺,小家庭才能安稳幸福,她觉得自己这点小病根本不值一提。
这便是我的母亲,1929 年诞生于一个穷困的小山村,连小学学业都未能完成。那年春日,榆钱烂漫绽放之际,与母亲的诀别,成了永恒。自那之后,我再未吃过蒸榆钱。
这些年来,漂泊在外的我尝遍了山珍海味、各地佳肴。然而,在我的味觉世界里,母亲做的蒸榆钱始终是无可超越的至美之味,任何特色美食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榆钱那独特的香味,宛如一条无形的纽带,系着我心底那份对母亲的眷恋,成为我永远难以忘怀的“妈妈味道”。
每到春季,榆钱纷纷扬扬飘落之时,我对慈爱母亲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起。有时,我痴痴地想,那飞落的榆钱,好似洁白灵动的花蝴蝶,又仿佛是祭奠的纸钱,悠悠扬扬地飘落在母亲的墓碑前,久久不愿离去……
我的母亲,原名王素花,来自邻村小街村。她本是富足人家的闺秀,出嫁之后,因名字中的“华”字与公公之名重音,便更名为王素。
母亲一生勤俭持家,为人贤淑厚道。为了让丈夫能安心教书,她独自在村中挑起了养育六个子女的重担。常年的辛苦劳作,让她的腰身不再挺拔,青丝也渐渐被岁月染白。
母亲曾接受过短暂的新式思想启蒙教育,历经战争的动荡与和平建国的年代,饱经风雨洗礼与生活磨难。但即便如此,她的心中始终怀揣着善意与希望,倾尽全力供儿女们读书求学。
生产队时期,无论风霜雨雪,她那矮小的身影几乎天天扛着劳动工具,与村中男劳力一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地劳作挣工分。回到家中,她还要给年幼的孩子们喂奶、做饭,洗衣、缝衣,起早贪黑,长期承受着身体与心理的双重煎熬,一生清贫困苦。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为了让一家人填饱肚子,母亲常常冒着风雨上山,采摘野菜和槐花,以此为家人充饥。
尤其家中房前屋后那许多榆树,在粮食匮乏的艰难时期,几乎成了母亲眼中的“黄金粮”,成了一家人得以维系生命的救命食粮。即便自己忍饥挨饿、食不果腹,母亲也会千方百计让全家人吃饱。她即便累得满脸疲惫,也毫无怨言。
大半辈子历经风雨磨砺与坎坷生活,母亲常年积累下了诸多慢性疾病,诸如肠胃病、腰肌劳损、眼疾,乃至脑血栓,最终中风偏瘫。然而,母亲在生活中展现出的坚韧不屈的性格,如春雨润物般,潜移默化地滋养着我们幼小的心灵,赋予我们吃苦耐劳、向好向善的品质。
如今,她的六个儿女皆已长大成才。在子女们学业有成的背后,都深藏着母亲的深情寄托,深藏着那些年母亲用榆钱传递给我们的伟大母爱。这种母爱,堪称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在春日繁华都市的街边,我常常形单影只地望着榆树下纷飞的榆钱。那金黄中泛着绿意的榆钱,承载着我无尽的思念,常常随风飘向数百公里外的故乡。在我心中,榆钱虽非乳汁,可母亲亲手做的榆钱饭散发的香味,却比乳汁还要甘甜,令人回味悠长。
原文作者:赵明川
作者简介:赵明军,笔名日月车,籍贯河南省洛阳市洛宁县人,洛宁三中毕业,19岁入伍,原在第二炮兵司令部服役多年,后转业入京,现在首都某央企工作,本科学历,北京市东城区作家协会成员,爱好写作、旅游,受家乡河洛文化影响,创作有长篇小说《洛水师魂》、电影剧本《奥运情》及多篇诗歌散文,文稿见诸报刊及文学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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