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杀了丈夫的女人，坐了十一年牢，出来以后演了一部电影，演的就是她自己。电影里她成了家暴受害者，忍无可忍反杀了丈夫，出来以后重新做人，跟儿子和好，跟婆婆和解。
可问题是，法院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她跟丈夫因为支床的事吵了一架，她拿水果刀一刀捅进丈夫胸口，斜向右下刺穿主动脉，人当场就死了。法院没有认定任何家暴事实，二审的时候她提了家暴抗辩，被陕西高院逐一驳回。
也就说司法明确判定，她是个杀人犯。
这部电影叫《监狱来的妈妈》，去年在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拿了最佳主角银贝壳奖，原定今年5月30号上映。结果定档消息一出，网友翻出了判决书，十天不到，全网抵制，主演账号被封，上海电影局判定违规，彻底凉了。
骂的人已经够多了，我就不跟着骂了，我比较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导演秦晓宇和出品人沈芬应该都不傻，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人的案底是咋回事。判决书是公开的，陕西高院的裁定书网上就能查到。他们选择无视这些，把一个被法院定性的杀人犯包装成家暴受害者，让她本色出演，还拿去国际电影节参赛。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吗，难道不怕这会导致电影翻车赔钱吗？
他们当然知道。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引过一段话，说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明显的看到，这部电影的利润空间，远远超过百分之百。
来算算这个账，一部文艺片的制作成本，加上宣发，撑死了几千万。但这部片子可以搞出多少噱头花活儿？服刑人员真人真事本色出演，反家暴女性觉醒叙事，母爱救赎……每一张牌单独打出去都是流量炸弹，叠在一起就是一台印钞机。
这几年女性题材电影，《你好李焕英》五十多个亿，《我的姐姐》八个多亿，《消失的她》三十五个亿。就算《监狱来的妈妈》只吃到这个市场的一个零头，破亿是板上钉钉的事。几千万的投入换几个亿的票房回报，这个赔率，他们肯定忍不住要赌一把。
但光有利润大还不够，利润大的生意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这门生意让他们觉得风险可控？
因为他们把整个风控链条想明白了。
首先是这个国际电影奖，在中国电影市场的潜规则里，国际获奖等于品质认证。
而且这个奖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西方电影节愿意给这个奖，因为这个故事完美符合他们对中国的想象。家暴普遍，司法粗暴，女性觉醒。导演在西班牙记者会上还专门聊了监狱的监控系统，这在西方评委耳朵里就是标准的人权叙事。
带着这个奖回国，宣发话术一换，变成了中国故事走向世界，国际认可，为国争光。同一部电影，在海外卖的是批判中国的叙事，回国卖的是民族骄傲的叙事，两头通吃。
其次是真人真事本色出演这个设定，这招真的太狠了。普通的家暴题材电影，你骂它不好看，骂它不真实，都可以。但这部片子的主演就是当事人本人，这就把所有批评都变成了一件残忍的事。
你质疑电影，或者骂演员，等于质疑一个受过苦的人，等于对一个已经服完刑的女人进行二次伤害，这套叙事天生带防弹衣。事实上前期宣发阶段最早质疑这部电影的人，确实被扣了厌女、二次伤害的帽子。
最后更关键的，他们在赌中国舆论场里一个非常具体的机制，纠错成本远高于造假成本。
在中国互联网上，质疑一个占据了道德高地的叙事，你需要承受的代价来得又快又猛烈。那批真心为女性权益愤怒的人，那批被反家暴叙事打动的观众，他们才不会先去查啥判决书，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攻击质疑者。
你说这电影造假，他们说你厌女，说你为家暴者洗地。要说服公众，通常得花花巨大的时间精力，且成功的概率极低。
就算好不容易舆论反转了，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票房已经收完了，钱已经到账了，骂人的那批观众也散了，没有人承担后果。
说白了就是，造假的人收钱，打假的人挨骂，等假被戳穿的时候，造假的人已经数完钱走了。
所以制片方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电影5月30号上映，靠着国际大奖加真人出演加反家暴叙事这三张牌，前三天的票房就足够收回成本甚至翻倍。就算后面有人翻出判决书，就算舆论开始反转，钱已经落袋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次翻车来得太早了。
电影还没上映，连一分钱票房都没收到，就被全网抵制了。上海电影局判定违规，主演账号被封，这部电影的全部投资，制作费宣发费送展费，打了水漂。
大快人心。
这件事里最惨的人，我觉得是那些真正被家暴过的女性。
她们的真实痛苦被当成了骗情绪钱的素材，这部电影透支的不是某个观众的几十块票钱，透支的是整个社会对女性苦难的信任额度。以后再有真正的家暴受害者站出来说话，公众的第一反应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你是不是又在编故事？你是不是又想搞一部《监狱来的妈妈》？
还有一个人，被杀的丈夫。
他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他在电影里被塑造成一个施暴者，一个该死的人。法院判决书上多名证人证实他经常做家务，但他不会上微博发声明，不会请律师开新闻发布会，不会在镜头前流泪。
这才是这整件事里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黑心钱年年有人赚。而是在赚这笔钱的过程中，一个已经死了十七年的普通男人，又被杀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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