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30日,*ST岩石的股票交易被画上休止符。仅仅二十天前,这家公司刚刚完成了上市以来的第六次更名,从"上海贵酒"改成了"君道酒业"。这次改名并没有挽救它的命运。由于经审计的2025年度扣除与主营业务无关的业务收入和不具备商业实质的收入后的营业收入低于3亿元,且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前后的净利润均为负,公司股票已触及财务类终止上市情形,自2026年4月30日起开始停牌。
这是A股时隔七年再次出现的退市白酒股,也是2026年首只明确预计被强制退市的股票。而它的实际控制人韩氏父子,眼下正在等待法院的一审判决——根据司法系统披露的进度,该案预计2026年3月底前作出一审判决,目前已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
上世纪八十年代。韩宏伟1965年生于河南永城,1983年参军入伍,1985年退役后被分配到国有企业工作。后来辞职下海,做过汽车修理、收购过水泥厂,靠着改革开放初期的政策红利一点点起家。真正让韩家声名鹊起的,是2004年成立上海市河南商会,他成为内地第一位河南商会会长。
借助商会构建的人脉网络,韩宏伟把生意从实业扩展到金融,2006年前后逐步搭建起"海银系",主营第三方财富管理;又通过儿子韩啸的"五牛系"做私募股权投资。父子两人左右开弓,在2010年前后的房地产黄金期赚得盆满钵满。2023年胡润百富榜上,韩宏伟、韩啸父子以60亿元身家排名第1008位,是河南永城的"首富"。
2018年前后,中国房地产市场已显疲态,加上"房住不炒"的政策定调,韩宏伟敏锐意识到老路子走不通了。当时酱酒行业正处于狂热期,茅台股价一路走高,资本闻风而动。2019年春天,韩宏伟亲自跑到茅台镇看厂,组织了近20人的团队驻扎一年多,挨家挨户取样品酒。
他先后看上过多家酒厂,付了一亿五千万却遇到对方反悔,也有发现股权复杂主动放弃的案例。直到2019年6月,他锁定了名酒工业园区的高酱酒业,看中的是其数千吨真年份老酒和447亩场地。同年8月双方就签了框架协议,速度之快令业内侧目。
韩啸早年通过运作拿下了壳公司岩石股份(600696),2019年底正式更名为"上海贵酒",剥离原有大宗商品贸易、融资租赁和商业保理业务,全力转向白酒。2020年12月29日,控股股东贵酒发展宣布将所持高酱酒业52%股权"无偿赠与"上市公司,虽然上交所发出问询函,但三个月后高酱酒业还是顺利装入上市公司。紧接着,章贡酒业、长江实业25%股权陆续注入,2022年11月韩宏伟又在云南镇雄签下号称概算投资120亿元的赤水源酒产业科技示范园项目,蓝图越铺越大,扩张速度异常迅猛。
把上海贵酒的总部设在陆家嘴碧玉蓝天大厦39楼,会议室一张白色皮椅就要8000元,是韩宏伟营造"高大上"形象的招牌动作。请日本三菱电机做生产车间设计花了数百万,请明星代言、冠名央视《大国品牌》栏目都不手软。2019年到2023年,上海贵酒的推广宣传费从36.3万元飙升到4.72亿元,2023年这一项就占了营收近三成。靠着这股气势加上经销商即员工的特殊渠道模式,营收从2019年的1.09亿元一路冲到2023年的16.29亿元,五年涨了十几倍,被资本市场捧成酱酒"黑马"。
海银财富所销售的理财产品全数违规,并操控数十家空壳公司构筑了规模超过700亿元的"资金池",所募集的大部分资金去向不明。具体玩法是这样的:海银财富通过22家"伪金交所"违规备案465只理财产品,总规模达716.9亿元,操控数十家空壳公司构建"嵌套资金池"。资金从普通投资者口袋里募来后,先经过一道道空壳公司的腾挪,再装回韩家自己的盘子里。
截至2023年6月末,海银财富在全国91个城市拥有185个财富管理中心,1700余名理财师服务着4.66万名活跃客户。这套体系本质上是用金融工具反哺产业,再用产业故事拉抬股价,关联方在高位减持套现,普通投资者和后期入场的经销商成了接盘侠。
2021年起房地产市场加速下行,海银财富重仓的地产底层资产开始大面积缩水,韩宏伟靠"借新还旧"和虚构底层项目维持了两年。2023年12月14日,海银控股突然公告产品出现赎回问题,所有理财产品全数停止兑付,五万多名投资者血本无归。2024年9月11日,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正式立案侦查,韩宏伟、韩啸等20余名高管被警方控制。
2025年3月12日,韩宏伟被检察机关正式批捕;2025年5月16日,韩宏伟、王滇等6人集资诈骗案由上海市公安局奉贤分局移送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同年7月2日案件升级,由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接手,案件正式定性为集资诈骗。这一定性比中植系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严重得多,按照刑法规定,主犯可能面临无期徒刑直至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外部输血一断,上海贵酒内部的烂账兜不住了。2024年公司营收暴跌82.54%只剩2.85亿元,亏损2.17亿元;2025年前三季度营收仅3476万元,亏损1.12亿元。2025年10月,一场与贵州贵酒之间的商标侵权案终审落槌,*ST岩石败诉,被判赔偿418.85万元,并被禁止使用"贵酒"企业名称,这也是它2026年4月被迫第六次改名的直接原因。
上海贵酒相关账号近期开展了多场直播卖货,开启了折价大甩卖模式。定价最高达1819元的君道贵酿酒系列曾是上海贵酒的高端系列,但在直播间仅需一两百元便可买到,过去的"高端定位"成了笑话。
追赃挽损的进度令投资者揪心。截至2025年3月初,全国登记报案投资者突破5万人,较初期激增66%,冻结境内外账户超300个,查封资产规模扩大至15亿元,到当年6月查封资产估值约18.2亿元。这个数字相对700亿元的涉案规模而言只能算杯水车薪。跨境追赃涉及美国、泰国、新加坡等多个国家,难度极大。
2026年2月,京沪联合处置专班制定了首批兑付框架,明确五牛基金作为核心关联方承担部分赔付责任,对老年人、养老资金、教育金等刚需人群优先兑付,体现了差异化原则。但绝大多数普通投资人能拿回的,恐怕只是涉案本金的一个零头。
把这桩案子放到2026年的大背景下,它不是孤立事件。从中植系暴雷到恒天财富高管出庭,再到海银系坍塌,过去几年第三方财富管理行业的乱象一波接一波被掀开。背后逻辑都差不多——靠着房地产红利时代的资金池游戏做大,又在周期下行后无以为继。
当前国家对金融秩序的整顿持续加码,2024年新"国九条"出台后退市新规明显趋严,监管思路非常清晰:要让金融回归服务实体经济的本源,斩断用金融杠杆操弄产业、收割普通投资者的灰色链条。上海贵酒成为新规之下被淘汰的典型样本,对整个白酒行业乃至A股市场都有强烈的警示意义。目前白酒板块还有6家公司"戴帽""戴星",资本驱动型酒企的快钱时代已经过去。
韩氏父子这盘棋的失败,根子不在房地产周期的"黑天鹅",而在于他们把白酒当成了快速套利的资本工具。茅台、五粮液这些老牌酒企靠的是几十年的工艺沉淀,不是陆家嘴39楼的会议室能堆出来的。司法判决在即,700亿的窟窿大概率只能追回小头,这场用资本搭建的虚假繁荣终究要由数万投资者和经销商共同买单。判决落槌之日,应是对这种伪金融模式的清算之时,也将给整个第三方财富管理行业划下一道清晰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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