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ECIPE
自1995年加入欧盟以来,瑞典生命科学行业先后经历长期增长、急剧收缩、近期再度增长三个阶段:
入欧后的第一个十年,行业实现跨越式扩张。阿斯利康合并使瑞典跻身全球生命科学生产第一梯队,附加值、出口与专利数量均实现高速增长。这一增长势头在2000年代后期受挫,主要因阿斯利康缩减瑞典研发布局,行业进入长期停滞期。
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2016年左右,行业重获活力,一方面得益于阿斯利康恢复投资,另一方面由更广泛的中小型制药与生物技术企业支撑。复苏进程渐进且覆盖面广,标志着行业从依赖单一跨国企业转向更具韧性的多元化生态。
因阿斯利康而来的兴衰(1995-2016)
1990年代中期至2000年代后期,瑞典生命科学行业快速扩张,与整体经济增速基本同步。1995年制药制造业附加值约为46亿美元,2010年几乎翻倍至88亿美元,占GDP比重从1.7%升至2009年的2%,增速略高于瑞典整体经济。这一时期,瑞典生命科学行业规模在欧洲名列前茅,绝对值与相对值均超越比利时、丹麦、芬兰等可比经济体。
但2000年代后期至2016年,行业先陷入停滞,随后进入衰退期。2016年行业附加值回落至约50亿美元,仅比1995年高出10%,较2010年峰值下降43%,占GDP比重在不到十年内腰斩至1%。如图1所示,此前瑞典制药行业与同行国家增速同步,但2000年代后期走势明显分化。其他国家尤其是丹麦、瑞士持续加速,而瑞典制药附加值停滞并收缩。2016年,瑞典行业水平回到接近1995年基准线,与可比国家乃至欧盟整体数倍的增长形成鲜明对比。
图1:1995-2016年瑞典与同类国家的制药附加值(1995=100)
附加值并非唯一呈现兴衰周期的指标,出口总额走势几乎完全一致。与欧洲其他可比国家类似,瑞典药品出口从1995年25亿美元增至2011年71亿美元,增长近两倍。但2000年代中期增速大幅放缓,数年后出口开始下滑,2016年降至49亿美元,较2011年峰值下降31%。
图2:1995-2016年瑞典与同类国家药品出口总额(1995=100)
深入分析瑞典药品出口结构,可解释1995—2016年的行业变化。如图3所示,1995年至2000年代后期的出口扩张,最初由对美出口增长驱动,随后由对欧盟其他成员国出口增长支撑。这一时期,欧盟与美国市场合计平均占药品出口总额近四分之三,2003年达到82%的峰值。后续出口下滑,主要因对欧盟尤其是美国出口下降,其他市场无法弥补缺口。
图3:1995-2016年瑞典药品出口目的地分布(单位:十亿美元)
除附加值、出口总额等宏观指标外,专利数量、研发投入等创新指标也呈现明显的兴衰周期。1990年代中期,瑞典生命科学专利表现突出,1996年专利数量达1226项,比瑞士925项高出32%。如图4所示,专利数量持续增长至2000年代中期,随后停滞并持续下滑至2016年。2016年瑞典生命科学专利数量仅比1995年高出14%,约为2008年峰值的三分之一。同期,德国、丹麦生命科学专利数量翻倍,比利时、瑞士增长超五倍。
图4:1995-2016年瑞典与同类国家生命科学专利数量(1995=100)
瑞典生命科学专利数量的兴衰,主要由阿斯利康一家企业决定。1999年瑞典阿斯利康与英国捷利康合并成立阿斯利康,1990年代中期至2000年代后期,企业专利数量快速增长。如图5所示,1995—2016年瑞典生命科学专利分为阿斯利康(1999年前为阿斯利康)与其他瑞典申请人两类。
图5:1995-2016年瑞典生命科学专利申请人分布
前13年瑞典专利总量大幅增长,阿斯利康与其他企业均有贡献,但阿斯利康是增长核心支柱。1995年阿斯利康占瑞典生命科学专利的27%,2008年升至52%。但2000年代后期至2016年,阿斯利康在瑞典的生命科学专利数量大幅下滑,降幅超过其他瑞典企业,拖累全国专利总量。2016年,阿斯利康在瑞典的专利数量低于1995年水平。
生命科学行业创新驱动属性极强,制药与生物技术是研发密集度最高的行业,研发投入是专利数量与行业竞争力的核心支撑。1990年代后期至2000年代初,阿斯利康在瑞典的研发布局达到顶峰。1983年阿斯利康瑞典研发人员1067人,1998年增至三倍以上达3691人,2001年进一步增至约4400人,分布在瑞典的三个研发中心。在瑞典私营部门中,阿斯利康的研发投入位居前列。
但到了21世纪中期,新药创新生态系统发生改变,阿斯利康陷入创新成本不断攀升、能带来重磅产品的突破性创新日益减少的困境,为此,公司自2007年起启动大规模重组计划,削减成本、提升生产率,在全球及瑞典的研发等部门均缩减人员规模:阿斯利康从最初计划到2013年裁员7400人,2010年累计裁员增至23550人,2012年进一步宣布重组计划,直接拖累其在全球及瑞典的研发投入。
如图6所示,2007—2016年瑞典企业资助的制药研发投入持续下滑,走势与阿斯利康全球研发投入高度吻合。比利时、德国研发投入增长,瑞士保持稳定,而瑞典制药研发投入下降超20%,核心由本土龙头企业走势决定。这一趋势基本解释了2010年代中期前瑞典生命科学行业附加值与出口总额的变化。
图6:2007-2016年瑞典、同类国家及阿斯利康企业资助制药研发投入(2007=100)
再度崛起(2016年至今)
2016—2017年,制药行业在瑞典经济中的占比持续萎缩,附加值降至45亿美元以下,为1995年以来最低水平。此后行业强势反弹,2022年附加值翻倍至约90亿美元,超过2010年历史高点,六年内实现戏剧性复苏。
图7:2016-2022年瑞典与同行国家制药附加值(2016=100)
本轮扩张的核心动力是出口强势反弹。2016年瑞典药品出口总额触底至49亿美元(2003年以来最低),2022年飙升至近140亿美元,增幅接近300%,几乎是2011年前期峰值的两倍。增长部分源于英国脱欧引发的跨国供应链重组,阿斯利康将大量出口业务从英国转移至瑞典子公司。
如图8所示,2016—2022年瑞典药品出口增速几乎是欧盟平均水平的两倍,远超比利时、丹麦、瑞士等主要出口国。
图8:2016-2022年瑞典和同类国家药品出口总额(2016=100)
瑞典药品出口目的地结构与过往趋势明显不同。1995—2016年,出口集中于欧盟与美国时增长,依赖度下降时出口下滑,多元化伴随规模萎缩。2016年后这一模式彻底改变,对欧盟成员国与美国出口恢复增长,同时对全球更多市场出口大幅攀升。2016—2022年,欧盟与美国市场合计平均占出口总额47%,近一半出口流向其他市场。依赖欧美市场拉动超四分之三出口增长的时代已结束,如今瑞典药品出口保持多元结构,整体规模大幅扩张,证明多元化全球布局是可行且高效的出口策略。
图9:2016-2022年瑞典药品出口目的地分布(单位:十亿美元)
宏观趋势背后是行业创新格局的深刻变化,专利数量是核心观测指标。经过二十年增长并在2000年代后期创下历史新高后,瑞典生命科学专利数量2016年大幅下滑,仅略高于1995年水平。2016年后明显反弹,虽未达到2008年每年超3000项的峰值,但复苏势头显著。专利数量从2016年1039项(仅为峰值的三分之一)增至2024年2143项,达到峰值的70%以上。
图10:2016-2024年瑞典与同行国家生命科学专利数量(2016=100)
专利数量变化同样反映出口多元化趋势。1995-2016年,瑞典生命科学专利高度依赖阿斯利康,企业专利数量升降直接决定全国总量。2016年阿斯利康占年度专利比例仅15%,全国专利总量回落至二十年前水平,多元化伴随行业疲软。
2016年后格局改变,尽管阿斯利康专利数量恢复增长,但占全国比例仅17%(2016-2024年均值),远低于2008年52%的峰值。专利复苏的真正动力来自更广泛的行业生态,其他主体贡献超80%的生命科学专利。这表明多元化已成为行业优势:外部市场拓展、内部创新主体扩容,共同支撑瑞典专利表现。
图11:2016-2024年瑞典生命科学专利申请人分布
创新不止于专利,持续研发投入是保持前沿创新的关键。2016年瑞典制药研发投入增速在同行中垫底甚至出现下滑,2016年后态势明显改善。2021年(OECD最新数据年份),瑞典制药研发投入回升至约10亿美元,回到2000年代后期水平,绝对值仍低于丹麦、比利时、瑞士。
但增长趋势明确向好。如图12所示,2019年起瑞典制药研发投入稳步上升,2016-2021年增幅约20%,表现优于丹麦、芬兰、德国,仅落后瑞士与比利时。
图12:2016-2021年瑞典与同类国家企业资助制药研发投入(2016=100)
比研发投入总量更具参考价值的是企业层面结构变化。2019年后瑞典制药研发投入增长,主要由阿斯利康驱动。2014-2019年阿斯利康瑞典子公司研发投入基本持平,2019年后大幅增长,2023年研发投入几乎是2019年的两倍。
中小企业的涌现及其土壤
但行业增长并非仅依赖阿斯利康。近几十年,瑞典创新格局中中小型企业地位不断提升,逐步取代大型制药巨头。2000年代中期起,制药与生物技术中小企业大量涌现,部分得益于辉瑞收购法玛西亚、阿斯利康部分研发业务外迁留下的市场空间。2006年瑞典生命科学注册企业约600家,2022年增至3838家。
行业重组并未削弱本土生态,反而催生大量新企业,填补大型跨国企业留下的细分市场空白。瑞典孤儿生物维特鲁姆(Sobi)是典型案例,由生物维特鲁姆与瑞典孤儿公司合并而成,与法玛西亚、阿斯利康渊源深厚,类似企业也是瑞典众多成功生命科学中小企业的缩影。
大型企业核心科研人员与高管创业,奠定了全新行业模式的基础,2010年代中期逐步成熟。如图13所示,2015年前阿斯利康与瑞典创新制药、生物技术企业研发投入走势同步,规模变化不大;2015年后其他企业研发投入与阿斯利康明显分化,持续增长至2023年,阿斯利康研发投入2019年左右才开始回升。
图13:2003-2023年阿斯利康与瑞典其他制药、生物技术企业研发投入(2003=100)
尽管这些中小企业研发投入绝对值仍无法与全球制药巨头相比,但其相对比重增长显著。2015年,其研发投入仅为阿斯利康瑞典子公司的15%左右;2019-2023年,即便阿斯利康自身研发大幅扩张,该比例仍翻倍至30%左右。换言之,与出口目的地、专利申请人结构一致,瑞典研发格局日趋多元,更多元、更具活力的主体共同强化国家生命科学生态。
瑞典正在形成全新的生命科学行业模式:仍依托阿斯利康等大型成熟企业,同时由大量中小型创新企业形成互补。如图14所示,瑞典创新型制药、生物技术中小企业(员工≤250人)数量远超其他欧洲国家,入选欧盟工业研发排行榜(全球研发TOP2500)的企业数量遥遥领先。2000年代中期瑞典与可比国家水平相当,2010年代中期后数量加速增长,2023年达25家,是第二名丹麦(11家)的两倍多,远超其他同行。
图14:2003-2023年瑞典与同类国家创新型制药、生物技术中小企业数量
企业年龄结构同样值得关注。如图15所示,2000年代中期瑞典中小企业平均成立时间与其他国家相近,随后其他国家中小企业平均年龄停滞,而瑞典持续下降。2023年,瑞典制药、生物技术中小企业平均年龄位列欧洲第二,仅次于丹麦,且企业群体规模更大。简言之,瑞典成功实现龙头企业与大量年轻创新中小企业协同发展,多数国家仍依赖少数龙头企业支撑行业,而瑞典转向多元化、草根创新驱动模式。
图15:2003-2023年瑞典与同类国家创新型制药、生物技术中小企业平均成立年份
瑞典生命科学领域创新型中小企业的崛起,得益于多重支撑因素。其一,数十年学术—产业转化机制成熟。行业具备高度科学与监管复杂性,高校是人才、技术与创业能力的核心来源,1990年代起真正实现“学术创业”,研究人员创办并运营企业。2023年瑞典25家创新型中小企业中,10家由学术人员创办,主要集中在隆德、卡罗林斯卡、乌普萨拉三大生命科学集群,瑞典约三分之一博士学位授予生命科学领域。
其二,中小企业融资与规模化渠道通畅。瑞典成熟的资本市场与私营部门创新型中小企业崛起高度相关,生命科学领域同样如此。2023年25家瑞典制药、生物技术中小企业中,22家为上市公司,14家登陆主板市场,8家在纳斯达克第一北市成长市场挂牌。公开市场仅是融资渠道之一,早期规模化高度依赖私募股权与风险投资(VC)。如图16所示,2007—2024年瑞典生物技术与医疗领域私募股权、风险投资累计规模位列欧洲第二,仅次于瑞士,远超其他欧盟国家。
图16:2007-2024年瑞典与同类经济体生物技术与医疗领域私募股权、风险投资累计规模(单位:十亿欧元)
完善的学术基础与发达的资本市场(公开+私募),成为瑞典全新生命科学中小企业模式的核心支撑,推动大量年轻创新企业与行业龙头共同成长,这一表现在欧洲独一无二。
*译文不代表本机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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