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生气了。
一连几日不肯见我,也不让我出门。
直到祖母寿宴,他才绷着脸来接我。
我们到的时候,侯府已经人来人往了。
孟家钟鸣鼎食,在京城颇有盛名。再加上贵妃正得盛宠,如今老夫人寿宴,门前车水马龙,很是热闹。
拜见老夫人后,我去寻了二姐姐。
初进孟家,唯有二姐姐待我最后,自出嫁后来往少了许多。
花厅内,我同二姐姐聊花样子,谢敛同二姐夫叙话喝茶。
没说几句,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问了下人才知道,贵妃娘娘来了。
禀告的下人激动的语无伦次:
陛下,陛下和娘娘一起来的。
什么,陛下也来了?
谢敛猛地站起身。
小厮用力的点头,是,没错。
二姐姐轻叹一声,似有几分艳羡:
陛下待大姐姐真是好,连这样的日子都肯来——走吧三妹,我们也去瞧瞧。
说罢要拉我一起。
不行!
手腕骤然被抓住。
回过头,只见谢敛神色紧绷,声音几不可查有几分颤抖。
不许去!
见我诧异,他定了定神,冷嗤一声:
笨手笨脚的,没得冲撞了贵人。
你在这待着吧,我和二姐夫去看看。
最终,我还是没能去成。
我倒是无所谓,只二姐姐陪着我,也没去成。
她有些不快。
妹夫是不是太过分了,什么笨手笨脚,真是——
又聊了几句,突然她哎呀一声,
夫君的折扇忘记拿了,不行我得给他送过去。
说完拉着我就走,三妹你陪我一起。
我被她拉着走,有些好笑,她分明是找个借口去看看罢了。
她朝我挤眉弄眼,听闻陛下丰神俊秀很是不凡,我们偷偷去瞧瞧……
正厅内,谢敛二人正对着一个男人行礼。
男人起身向外走,看起来正要离去。
陛下这是要走了?
谢敛张口询问。
男人轻嗯了一声,隔着珠帘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一道清凌凌的男声。
朕不请自来,已是叨扰老夫人了。
这声音……
我微微皱眉。
正逢二姐姐小心翼翼的剥开珠帘。
男人的面孔映入眼前。
我浑身一震,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阿辞——
那一瞬,我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珠帘轻晃,玉珠相撞,发出细碎声响。那人穿着玄色常服,衣襟处绣着暗金龙纹,眉眼清冷,轮廓比我记忆里更锋利些。
可我怎么会认错。
那双眼,那道鼻梁,那微微抿起唇时的模样。
我曾在无数个晨昏里见过。
他会在灶前替我添柴,会蹲在院中修补坏掉的篱笆,会在雨夜把我冰凉的脚揣进怀里,皱着眉骂我不知爱惜身子。
也会在我咬着杏仁酥舍不得吃时,低头吻掉我唇边的碎屑,笑着说:姝姝,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一屋子。
可眼前的人,分明是九五之尊。
是嫡姐口中待她极好的陛下。
是谢敛拼命拦着我不许我见的人。
我的指尖一下子冷了。
二姐姐还在身旁小声惊叹:果真如传言一般,陛下生得好看。
她扯了扯我的袖子,似是想同我说笑。
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隔着珠帘,男人脚步微顿。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视线往我们这边扫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偏偏那一步,踩到了裙摆。
珠帘被我肩头一撞,晃得更厉害。
谢敛几乎是瞬间回头。
他看见我,脸色骤然惨白。
下一刻,他大步走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可那里面的慌乱藏不住。
二姐姐被吓了一跳:妹夫,是我拉三妹来的,夫君折扇——
闭嘴!
谢敛低斥一声,随即像是意识到失态,勉强收敛了神色。
我抬起头看他。
他是谁?
谢敛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他到底是谁?
正厅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
男人已经转过身来。
隔着珠帘,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先是平静,随后微微一怔。
他像是被什么刺中,眸色骤然深下去。
那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厅的人都安静下来。
谢敛的手猛地收紧。
疼得我皱眉。
他抢先一步开口:回陛下,是臣妻。乡野长大,不懂规矩,惊扰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臣妻。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缓慢地碾过去。
男人没有说话。
我却听见他轻轻念了一声:臣妻?
那声音极轻,轻到像风里断掉的一根线。
贵妃不知何时也从内室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海棠色宫装,眉眼明艳,站在那人身侧,确实像极了我。
或者说,我像极了她。
她看见我,眼中先是惊讶,随后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三妹妹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又看向那人。
胸腔里像堵了一团火,烧得我眼眶发酸。
我想问他。
你不是死了吗?
你怎么会成了陛下?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敛已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往外走。
二姐姐想追,被二姐夫拦住。
我一路被拖到后院僻静处,终于忍不住甩开他的手。
谢敛!
我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回头,眼底全是压抑的怒火和恐惧。
我是不是早就问过你,那画像上的人是谁?
我盯着他:你认得他,对不对?
谢敛沉默。
我一步步逼近:所以你才烧了画像,所以你才不许我进宫,所以你才怕我见到陛下。
风吹过廊下,带起我袖口的凉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
谢敛,他是不是阿辞?
谢敛闭了闭眼。
良久,他冷笑一声。
孟颜姝,你疯了。
那是陛下。
大周的皇帝,萧辞。
萧辞。
阿辞。
我怔在原地。
原来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是全然错的。
谢敛盯着我,声音比方才更沉:你最好把你那个猎户夫君忘干净。今日的事,若传出去,你、我、孟家,谁都活不了。
我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我为什么要怕?
因为你已经嫁给我了。
谢敛咬牙道:你??????现在是谢家的世子夫人。就算他真是你所谓的亡夫,你以为陛下会认吗?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曾在乡野间娶过一个寡妇?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上一次更响。
他脸偏过去,许久没动。
我说:谢敛,他若不认,那是他的事。
可你们凭什么替我烧掉画像,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知道?
谢敛缓缓转过脸,眼中有一瞬狼狈。
可很快,他又恢复成那副冷硬模样。
凭你蠢。
他说:凭你根本不知道这京城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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