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班长家的公司破产了
同学会的消息弹出时,我正坐在恒隆广场36层的办公室签并购协议。
“陆沉,这周六晚六点,皇冠酒店三楼牡丹厅,毕业十周年聚会,务必到场。”发消息的是当年的团支书赵敏,语气还是那么不容置疑。
我看了下日程表,周六晚上没事。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十年前的高中,我是全班最不起眼的人。成绩中游,长相普通,性格木讷,连说话声音都小得像蚊子叫。而班长周明远,完美地集齐了所有让少年羡慕的标签——身高一米八,校篮球队主力,家里开建材公司,据说从爷爷那辈就开始做生意。
在那个年纪,“周明远的爸爸”是一个自带光环的词。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他爸能搞定老师们都搞不定的各种事——修空调、买新电脑、组织春游大巴,全是他家出钱出力。
而周明远把这份家世带来的底气,用在了欺负我这件事上。
“陆沉,你作业写了没?拿来我抄抄。”他总是理直气壮,好像我生来就该为他服务。
我只要迟疑一下:“我……还没写完。”
“那你快点写,写完了给我。”他说完就转过头去,完全不在意我的回答。
那时候我父母刚离婚,我跟了妈妈,寄宿在姥姥家。我妈一个月工资三千,姥姥的退休金一千五,三个人挤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我穿的衣服永远是姥姥在地摊上买的,鞋子开胶了用502粘一粘继续穿。
周明远最爱干的事,就是当着全班的面大声喊:“陆沉,你鞋又张嘴了!”
然后是一阵哄笑。
高二那次春游,全班组织去爬山。大巴车座位不够,周明远站起来说:“没座位的可以坐地上,反正有些人平时也习惯蹲着。”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抱着书包,默默坐在了大巴车的台阶上。四十分钟的车程,我听着后面的笑声,手心攥出了汗。
这些事情,我都记着。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这十年里,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些笑声。它们像一根根鞭子,在后面不断抽打我往前走。
毕业后,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了计算机。大二那年,我开始跟着学长做外包项目,一天能挣两百块。大三的时候,我已经能独立接项目了,一个月能挣一万。毕业后,我进了当时还很小的一家互联网公司,编号是第17号员工。
那家公司现在叫万和科技,港股上市,市值三百亿。
我是联合创始人,CTO,持有15%股份。
这十年,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废寝忘食,全年无休。我妈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只有我知道,机器不会觉得累。可我终究不是机器,也曾偷偷哭过几次——累到极致时的崩溃。
周六,我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奥迪A6去了同学会。
不是买不起更好的,只是觉得没必要。车是公司的配车,平时开惯了,懒得换。
皇冠酒店三楼牡丹厅,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二十多人。包厢里金碧辉煌,能坐三十人的大圆桌摆在中间,旁边是沙发区。
赵敏见到我,愣了一下:“陆沉?你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笑了笑:“十年了,怎么可能没变化。”
确实,这十年我长高了五厘米,因为常年健身,身材也撑开了。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虽然低调,但气质和当年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判若两人。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寒暄着,打量着,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在心里给我重新定位。有人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做互联网的,没提具体公司,也没提职位。
“互联网好呀,挣钱。”有人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客套。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周明远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么高,但肚子已经微微发福,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西装,手腕上的表反射着水晶灯的光。旁边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伴挽着他的胳膊,是他的妻子,据说也是我们下一届的学妹。
“哟,都到齐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理所当然的主人翁姿态。
众人又是一阵寒暄。周明远挨个握手,碰到几个混得不错的同学,他多聊了几句。轮到我时,他明显停了一下。
“陆沉?哈哈哈,你真是大变样啊!”他上下打量我,“现在干什么呢?还在写代码?”
“做互联网的。”我说。
“互联网好啊,现在是个程序员都能挣不少钱吧?月薪有没有两万?”他拍拍我的肩,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不过程序员累啊,三十五岁就要被优化,你得早做打算。”
我没接话。
众人落座后,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周明远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从他在公司“搞定了一个三千万的项目”到“上周刚换了辆奔驰S级”,事无巨细地向所有人展示着他的成功。
“对了,陆沉,”他忽然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次春游?你坐在大巴车台阶上,我给你拍了一张照,后来做成表情包了,哈哈哈!”
几个当时跟着起哄的同学也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太合适,笑声很快收住。
周明远的妻子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说真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没想到现在还能混成程序员,不错了,真的不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他们等着看我的反应——是愤怒,是尴尬,还是像当年一样沉默。
我没有愤怒。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平静地看着他:“周明远,你家的建材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接触北城项目的投标?”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北城项目的总包方,是万和科技旗下的全资子公司。”我说,“万和上个月刚收购了盛华建设,你应该知道吧?”
包厢里安静了。
盛华建设,北城最大的建筑总包方,所有建材供应商挤破头想搭上的线。周明远家的公司,不过是众多小供应商之一,勉强够格参与竞标,能否中标全看总包方一句话。
而万和科技,收购了盛华建设。
周明远盯着我,酒气消了大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放下酒杯,“只是告诉你一声,北城项目的供应商名单,最终需要我签字。”
他脸色变了:“你跟万和科技什么关系?”
“我是万和的联合创始人,”我淡淡地说,“也是盛华建设的实际控制人。”
包厢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又迅速变成了苍白。他的妻子在旁边小声问:“万和科技?就是那个做人工智能的万和?”
“对,”我说,“港股上市,市值三百亿那个。”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惊恐,再到绝望,变化之快,像一出精彩的川剧变脸也不过如此。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你们慢慢吃,这单算我的。对了,周明远,明天的投标会不用去了,你们公司的资质我已经让法务部门审过了,不符合要求。”
“你……你不能这样!”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我们公司做得好好的,凭什么你说取消就取消?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回头看他:“三年前,你们公司给盛华的采购经理送了一辆三十万的车,对不对?去年,你们偷工减料,把不合格的钢材混进了一批订单里,有人为了这事差点丢了饭碗,对不对?”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我本来没想翻这些旧账,”我说,“但你非要提春游的事。那就别怪我周明远了。”
包厢里鸦雀无声。
我走出包厢门时,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周明远妻子压低了声音的哭腔:“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按了电梯,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十年前,那个坐在大巴车台阶上的少年,忍了全班人的嘲笑。十年后,他终于有资格让嘲笑他的人付出代价。可这并没有让他感到预期的快意。
手机震动,赵敏发来消息:“陆沉,你真的要取消他们的投标资格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我说的是明天投标,没说以后。”
发完消息,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这个男人穿着一身几万块的西装,手腕上也有表,虽然没戴那块三百多万的百达翡丽。他看起来和周明远一样成功了,甚至更成功。
可他心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好像还是没能走出来。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手机再次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总,明天北城项目的投标会,按原计划进行吗?”
“按原计划。”我打完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把远舟建材的资料单独拿出来,让采购部再审一遍。”
“他们资质确实有问题吗?”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最终回了四个字:“按流程走。”
电梯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空旷而安静。我走向那辆黑色的奥迪,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大概周明远永远不会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三年前,举报那个受贿采购经理的人,是我。
而那时候,我还没收购盛华建设。
我只是习惯性地,把所有可能威胁到我的人或事,一一记在心里,像等候在暗处的猎人。
就像这十年里,我学会的每一件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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