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从深圳坐了十二个小时的大巴回到老家。车停在镇上的十字路口,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冷风灌进脖子里,整个人一激灵。
十五年没回来过春节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刚毕业那几年在工地上干活,每年春节的时候老板给三倍工资,我想着多挣点就一直没回家过春节。后来进了工厂,好不容易混到个小组长,更走不开。再后来自己接了点小工程,年底结账催款,哪有心思回家过年。每年都跟我妈说,明年一定回去,明年一定回去,一晃就是十五年。
我爸三年前走的,走的时候我赶回来了,但只待了七天就又走了。我妈在电话里从来不多说,只说"你忙你的,我这边都好"。今年我提前一个月就跟合伙人说了,今年过年我必须回去,天塌下来也得回去。
镇上变化不大,街两边的铺子换了几家,但那棵老槐树还在,卖炸糍粑的摊子还在,连那个修自行车的王叔都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我拖着箱子往村里走,路倒是修成水泥路了,干干净净的。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腊肉,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说了句"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饭"。
我放下行李,坐在堂屋里吃了碗剩饭,心里踏实得不行。
腊月二十九,我帮我妈贴对联、打扫院子,下午去镇上买了些年货。在超市门口碰见了初中同学刘强,他胖了一大圈,差点没认出来。两个人站在寒风里聊了半天,他问我加没加同学群,我说没有,手机换了好几个号,早就跟大家断了联系。
他当场就拉我进了群,群名叫"镇中学2006届三班"。我进群之后冒了个泡,发了句"大家好,我是张远,好久不见"。群里一下子炸了,好多人冒出来说话,有些名字我还有印象,有些完全想不起来了。
有人说大年初三想搞同学聚会,问我去不去。我说去,难得回来一趟。
大年三十晚上,我陪我妈看春晚,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一个备注叫"林小禾"的人加我好友。
我通过之后,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张远,还记得我吗?林小禾,坐你后面那个。"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短头发,戴眼镜,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轻。坐我后面,经常拿笔戳我后背让我传纸条。
"记得,"我回她,"你最近还好吗?"
"你居然还记得,"她发了个笑脸的表情,"你还记得有次你搞聚会,我去不了,你还帮我带了一份蛋糕回来吗?"
这个我倒是不记得了,但我没说,只回了个"哈哈是吗"。
她问我初三那天去不去聚会,我说去。她说她也去。然后又说:"要不聚会之前,我们先单独吃个饭?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觉得有点突然,但也没多想,就说行,你定时间地点。
她说大年初二中午,镇上新开的那家土菜馆,叫"老灶台"。
初一那天走亲戚,初二上午我早早就换了件干净衣服,骑我妈那辆电动车去了镇上。
老灶台在镇政府旁边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我到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
她站起来跟我打招呼,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虽然变化挺大。短头发变成了长发,眼镜换成了隐形的,人瘦了一些,但眉眼之间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很素净。
"变化好大,"我说,"差点没认出来。"
"你倒是没怎么变,"她笑了笑,"就是黑了,也瘦了。"
随后我们开始点菜,她点了几个本地菜,酸菜鱼、小炒肉、干锅花菜,还有一个粉蒸排骨。我说够了够了,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她说过年嘛,多点几个。
菜还没上的时候,我们聊了些近况。她说她在县城的一所小学当老师,教语文,已经教了十来年了。没结婚,一个人住在学校分的宿舍里。我说我在深圳做点小工程,也没结婚,之前谈过一个,没成。
"为什么没成?"她问。
"人家嫌我没房没车,"我笑了笑,"那时候确实穷,拿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没接话,低头倒了杯茶递给我。
菜上来之后我们边吃边聊,聊初中时候的事。她记性比我好太多了,什么谁跟谁打架、谁被老师罚站、运动会上谁摔了一跤,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还记不记得,"她夹了块鱼肉放到我碗里,"初三那年元旦,你在班上唱了首歌。"
"唱了吗?我唱什么了?"
"你唱的《朋友》,周华健那个。跑调跑得厉害,全班都笑,你还特别认真地唱完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那时候脸皮厚。"
"我觉得挺好的,"她说,声音轻了一些,"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挺不一样的。别人都怕丢脸,你不怕。"
我不知道怎么接,就埋头吃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张远,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话想跟你说。"
我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说,"我怕你觉得我奇怪。"
"你说就是了,"我说,"咱们老同学,有什么不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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