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我在驻扎在川东某县的步兵团当排长,那年我二十三岁。

七月中旬,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山里好几个村子遭了灾。团里接到地方请求,派我们连去协助抢险救灾。连长点了我们排打头阵,天没亮就出发了。

我们排三十四个人,坐着卡车在泥路上颠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了一个叫石坝子的村。说是村,其实就是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村支书姓周,五十来岁,穿着沾满泥的胶鞋,站在村口等我们。他说村里有两处山体滑坡,冲毁了几户人家的房子,还有好几户房子被泡了,墙体开裂,随时可能塌。

我带着人跟周支书挨家挨户查看情况。走到村子最东头,有一户土坯房,半边房子已经垮了。院子里堆着从屋里抢出来的被褥和粮食,用塑料布盖着,雨水顺着塑料布的褶皱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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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院子里抽旱烟,旁边站着个姑娘,撑着把黑伞,裤腿挽到膝盖上头,脚上全是泥。

周支书说:"这是老陈家,就父女俩,老陈身体不好,有风湿,他闺女陈秀兰在镇上纺织厂上班,这次请假回来照顾她爹。"

老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朝我们点了点头。那姑娘倒是大方,说:"辛苦你们了。"

我看了看房子的情况,西边那面墙整个塌了,东边的墙也有裂缝,但地基还在,木头框架没有完全散。我跟班里的几个骨干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房子还能修,不用推倒重建,但工程量不小。

那天我们先处理了村里最紧急的几处险情,帮着转移了两户危房里的老人。晚上住在村小学的教室里,课桌拼起来当床。我躺在那儿睡不着,拿手电筒看地图,琢磨第二天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我把排里分成三个组,一组去清理滑坡堵住的那条路,二组帮几户墙体开裂的人家做加固,三组我自己带着,去修老陈家的房子。

不是我偏心,实在是老陈家情况最严重,又只有父女两个人,没有壮劳力,不帮他们,他们自己根本没办法。

我以前在农村长大,小时候见过大人盖房子,知道大概的流程,但真正自己上手还是头一回。好在排里有个战士叫刘德厚,河南农村来的,家里就是盖房子的,算是半个行家。

刘德厚带着几个人和泥、砌墙,我带着另外几个人先把垮塌的墙体残渣清理干净,把地基重新夯实。陈秀兰也不闲着,一会儿给我们烧水,一会儿帮着搬碎土坯。我让她别干了,她不听,说:"这是我家的房子,哪有让你们干我自己看着的道理。"

她干活利索,不像有些姑娘扭扭捏捏的。递东西的时候也不多话,就是该递的时候递到你手边,该让开的时候让开,配合得很顺当。

那天中午,她做了一大锅面条,端到院子里给我们吃。面条里卧了荷包蛋,一人碗里两个。我说太破费了,她说家里养着鸡,不值什么。老陈也拄着拐出来,非要给我们倒酒,我说我们有纪律不能喝酒,他才作罢,但看得出他心里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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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梯子上递瓦片的时候,陈秀兰就在下面扶着梯子。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是那种干活的人才有的健康的麦色。她发现我看她,也没躲,就是笑了一下,说:"你在上面小心点。"

修房子前前后后用了五天。中间有一天下雨,没法干活,我就带着人去帮村里修水渠。陈秀兰那天也来了,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穿着雨衣,蹲在水渠边递石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她也不擦,就那么干着。

房子修好那天,老陈站在新砌的墙前面,用手摸了又摸,眼眶红了。他说:"我这辈子欠你们一个大人情,还不上了。"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放在心上。

临走那天,陈秀兰送我们到村口。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硬塞给我,说是给战士们路上吃的。我推不过,就收了。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真的谢谢你们了。"

我说不客气,就上了车。卡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没有走。

回到部队,日子照常过。训练、开会、写材料,排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石坝子的事情慢慢就淡了,偶尔想起来,也就是想起那几天干活时候的场景,没往别处想。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九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操场上带队训练,通信员跑过来说营门口有人找我。我以为是家里来人了,擦了把汗就往营门口走。

到了门口一看,愣住了。陈秀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她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说:"我可算找到你了。"

我问她怎么来的,她说转了好几趟车才找到这。我又问她怎么知道部队地址的,她说问了周支书,周支书当过兵,有门路打听到的。

我把她带到营门口的接待室,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来有什么事?是不是房子又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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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房子的事,我是来找你的。"

我心里大概明白了,但还是装糊涂:"找我什么事?"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想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