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腊月,我爹蹲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模糊糊。我站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寒风从裂缝里钻进来。

隔壁王婶推开我家院门的时候,我爹连头都没抬。王婶是个爽利人,在村里谁家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她帮忙张罗,嘴皮子利索,心眼也不坏。她进了院子也不客气,直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爹跟前,开口就说:"老李,我给你家建军说个媒,你听不听?"

我爹这才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光,闷声说:"建军的事,我做不了主。"

王婶撇撇嘴:"你是他爹,你做不了主谁做主?你听我说完再推辞不迟。"

我把斧头插在木墩上,走到廊檐下倒了杯水递给王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拍拍手说:"是杨柳沟老周家的闺女,叫周小荷,今年二十一,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人长得周正,性子也好,关键是——人家一分彩礼不要。"

我爹的烟锅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才磕了磕烟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要彩礼,那人家图啥?"

王婶压低声音说:"人家就一个条件,要你家答应一件事。"

"啥事?"

"让小荷她娘跟着一起过来,往后跟你们住一块儿。"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风吹着檐角的干辣椒串子沙沙响。我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说起来,我家的情况在村里算是困难的。我娘走得早,1989年冬天一场急病,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了。那年我才十五岁,下面还有个妹妹建芳,才十一。我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全压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跟着村里人去砖窑干活,后来又去镇上建筑队搬砖和泥。攒了几年,家里的土坯房翻新成了砖瓦房,但也仅此而已。到了1995年,我都二十一了,在农村算是大龄青年,可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说了两回亲都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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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为这事愁得头发白了一半。

王婶见我们父子都不吭声,又说:"我知道你们顾虑啥。老周家的情况我跟你们说清楚。周小荷她爹三年前得肝癌走了,家里就剩她跟她娘两个人。她娘身体不太好,腿脚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手上活计能做,不是那种瘫在床上要人伺候的。小荷这闺女孝顺,怕自己嫁出去以后她娘没人管,所以才提了这个条件。之前也有人上门提亲,一听这条件就摇头走了。"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爷俩商量商量。"

王婶走后,我爹把旱烟锅子塞进腰带里,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突然问我:"建军,你自己咋想?"

我说:"爹,我想去看看人再说。"

我爹点点头:"那你去看看。"

腊月十八,王婶带着我去了杨柳沟。杨柳沟在我们村西边,翻一道梁子,走四五里山路。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我穿着我最体面的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用水抿得整整齐齐。

周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院墙根底下码着整齐的柴垛,窗台上摆着两盆冬天也绿着的绿植。王婶在前面喊了一声,屋里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一截,走路身子一歪一歪的,但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

"这是小荷她娘。"王婶介绍。

小荷她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快进屋坐,外头冷。"

进了屋,炉子烧得旺,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自家炸的麻花。我正拘谨地坐着,里屋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姑娘。

我就那么看了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周小荷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圆脸,眉眼弯弯的,扎着一根马尾辫,穿着件红色毛衣,干净利落。她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给我倒了一杯,眼睛没直接看我,但嘴角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王婶是个会来事的人,东拉西扯说了一阵,就找借口拉着小荷她娘出去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屋里就剩我俩,一时间都不知道说啥。还是周小荷先开口:"你是在建筑队干活?"

我说:"嗯,在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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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累不累?"

"习惯了就不累。"我说完觉得自己太闷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在卫生院上班,也辛苦吧?"

她笑了一下:"还行,就是有时候值夜班,冬天冷得很。"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她是个实在人,说话不绕弯子,也不故意端着。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突然正色看着我说:"王婶跟你说我的条件了吧?"

我说:"说了。"

"你咋想的?"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一种认真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我娘走得早,我知道没娘的滋味。你娘要是愿意来,我当亲娘一样待。"

这话不是我提前想好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周小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半天才说了句:"那我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天飘起了雪花。王婶在旁边叽叽喳喳问我感觉咋样,我就说了两个字:"愿意。"

王婶乐得直拍巴掌:"真是不枉费我一番苦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说是不要彩礼,但我爹还是让我买了两身新衣裳、一对银镯子送过去,礼数不能缺。小荷她娘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下了,眼眶红红地说:"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1996年二月初八,我和周小荷办了婚事。没有大操大办,就摆了六桌酒席,请了村里的至亲近邻。小荷她娘那天穿了件新棉袄,一瘸一拐地跟在女儿后面,眼泪就没断过,但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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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我爹主动把自己那间朝阳的让出来,说老太太腿不好,朝阳的屋子暖和。小荷她娘死活不肯,最后还是住了东屋,但我爹每天早上都先去她屋里把炉子生好。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说实话,一开始我心里也打过鼓。两个老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万一处不来怎么办?但事实证明我多虑了。我爹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心细。小荷她娘是个爱操心的人,手脚勤快,虽然腿脚不便,但做饭、缝补这些活计一样不落。

我和小荷都在外面忙,白天家里就是两个老人。两个人也不多话,但那种默契是看得见的。

有一回我从工地回来,看见我爹蹲在院子里修板凳,小荷她娘坐在旁边择菜,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那个画面让我心里一暖。我爹自从我娘走后,就再没有过这种安安静静有人陪着的时候。

小荷看见了,悄悄跟我说:"你看咱爹,好像年轻了几岁。"

我笑着说:"你娘也是,气色比以前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