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我在厂里共事二十多年的同事,我们俩一个车间,工位挨着,中午经常一起吃食堂。按理说,这么多年的交情,他家里什么事我都该清楚。但有一件事,他藏了很久,我也是这两年才慢慢拼凑出全貌的。
他儿子周然,2010年考上清华大学计算机系。
这件事当年在我们厂可是轰动了。我们厂在中部一个三线城市,效益一般,工人的孩子能考上一本就算出息了。周然考上清华那年,厂里在大门口挂了横幅,老周请了三桌酒,我去了,亲眼看见他喝得满脸通红,一桌一桌敬酒,说话都打磕巴了还在说"感谢大家,感谢大家"。
那时候我心里确实羡慕。我儿子比周然小两岁,成绩中等偏上,我想着能考个普通一本就烧高香了。老周的儿子去了清华,那就是我们这种家庭能够到的天花板了。
周然上大学那几年,老周提起儿子来都是笑着的。说儿子在学校拿了奖学金,说儿子参加了什么编程比赛得了奖,说儿子暑假不回来了要去实习。我们都替他高兴,觉得这孩子前途无量,毕业了进个大厂,年薪几十万起步,在北京买房安家,老周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2014年周然毕业了。老周跟我说,儿子打算先不工作,要准备出国读研。我说好事啊,清华本科加上国外硕士,回来还不得抢着要。老周点点头,但我注意到他笑得没以前那么痛快了。
后来的事情,是一点一点透出来的。
2015年,我有次问老周,周然出国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老周愣了一下,说还在准备,今年没申上理想的学校,明年再来。我说不急不急,好饭不怕晚。
2016年,我没再主动问。但有次在食堂吃饭,另一个同事老张嘴快,问老周儿子现在在哪高就。老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说还在北京,做一些自己的事情。老张追问什么事,老周就含糊过去了。
那之后我留意到,老周不再主动提儿子了。以前他手机屏保是周然穿学士服的照片,后来换成了一张风景图。
2017年的一天,老周中午没去食堂,我去车间找他,看见他坐在工位上对着手机发呆。我走近了,他赶紧把手机扣过去,但我还是瞥见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写着"儿子,给爸回个消息",显示的时间是三天前。
我假装没看见,说走吧吃饭去。他站起来,跟我走,一路没说话。
到了食堂打了饭坐下,吃了半天,他突然来了一句:"老李,你说一个人要是不想上班,是不是有病?"
我不知道怎么接,就说现在年轻人想法多,可能想自己创业什么的吧。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真正让我了解到实情,是2019年的事。那年厂里体检,查出老周血压高,医生让他注意休息少生气。体检完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车间外面抽烟,他突然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周然毕业以后,确实准备过出国,但后来放弃了。放弃的原因不是申请失败,而是他根本没有投出去申请。那一年他把自己关在租的房子里,打游戏,看视频,偶尔看看书,就是不愿意做任何跟"正事"有关的事情。
老周说他一开始以为儿子就是毕业了想歇一歇,年轻人嘛,可以理解。但一年变两年,两年变三年,周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出不来。
"他跟我说过一次,"老周掐灭烟头,"他说他在清华四年,每一天都在跟人比,每一天都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他累了,不想再进入任何一个需要被评价的系统里。"
我听了心里一紧。我想起周然小时候来厂里找他爸,那孩子白白净净的,戴个眼镜,见人就叫叔叔好,特别乖。
老周说他和老婆去北京找过周然好几次。第一次去,周然还开门让他们进去了,房间乱得下不去脚,但人看着还正常,就是瘦了很多。他们劝他找个工作,哪怕不去大公司,随便找个小公司先干着也行。周然听着,不说话,也不反驳,就是点头说好好好。但他们一走,一切照旧。
第二次去,周然没开门。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最后老周的老婆蹲在楼道里哭,周然才开了门。
"他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没有光。我那个考上清华的儿子,变成了那个样子。"
后来老周带周然去看过心理医生,诊断是中度抑郁加社交回避。医生建议吃药配合心理咨询,周然吃了几个月的药,说副作用大,自己停了。心理咨询去了三次,后来也不去了。
老周说他有段时间特别生气,觉得儿子就是矫情,就是懒。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累不累?苦不苦?谁不是咬着牙过日子?他供儿子上清华,花了多少心血,结果养出来一个连班都不上的人。
他跟周然发过火,说你要是不想干正经事,就回来,回老家来,我给你找个活干。周然那次难得回了嘴,说你觉得什么是正经事?进厂拧螺丝是正经事吗?给人写代码换钱是正经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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