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深秋,我站在南京南站的候车大厅里,低头翻看手机上女儿发来的消息。她说学校要开家长会,问我能不能早点回去。我正准备回复,余光扫到斜前方座椅上一个男人的侧脸。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从前短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他低着头看一份报纸,坐姿微微前倾,左手习惯性地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林远征。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十年的名字。
我没有冲上去,没有喊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我只是慢慢地在他斜后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发酸,但我忍住了。
十年前,2004年8月,林远征说单位有个出差任务,可能要去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们结婚刚三年,女儿林小禾才一岁半。他走的那天早上,蹲在婴儿床边看了女儿很久,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头三个月,我打他的电话,关机。我去他单位问,接待我的人说林远征已经离职,去向不明。我不信,闹了好几次,后来有个领导模样的人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很严肃地对我说:"嫂子,我只能告诉你,老林不是不想回家。你别找了,照顾好孩子,等着。"
就这一句话,我等了十年。
头两年最难熬。我妈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太苦了。邻居们背后议论,说林远征八成是在外面有了人,跑了。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孩子不是那种人。"
我爸看人很准。林远征是他的学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个研究所工作,具体做什么从来不跟我细说。我只知道他学的是通信工程,工作性质需要保密。谈恋爱那会儿,他就跟我说过,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事没法跟我讲,问我能不能接受。我说能。
小禾三岁的时候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差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五岁的时候她又问,我还是这么说。七岁那年她上小学,班上有个男孩嘲笑她没有爸爸,她回来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
我在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工资不高但稳定。白天上班,晚上辅导女儿功课,周末带她去公园。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没有改嫁,不是因为多么伟大,而是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那个领导说的话,"老林不是不想回家"。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咀嚼了十年。一个人不是不想回家,却回不了家,能是什么原因?我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但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我只是过好每一天,把女儿养大,把这个家守住。
我仔细看他。他老了很多,不像四十一岁的人,倒像五十多岁。皮肤粗糙发黑,像是长期在户外风吹日晒。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前没有的。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
我突然注意到他身边没有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很旧了,拉链处磨得发白。他看报纸的样子很平静,但我认识他十几年,我知道他在警觉。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从报纸上抬起来,快速扫一圈周围,然后又低下去。
他好像是在防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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