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静得像一口深井。
五个女人倒在不同房间里,身上穿着艳色的道袍,道袍底下是普通的家居服。
客厅茶几上搁着三张红纸条,上面各写了一句话——丈夫有外遇、感情不顺、活着没意思。
厨房灶台上还摆着一碗没来得及喝掉的符水,碗沿落了一层薄灰。
窗户上倒挂着一把生锈的大剪刀,用红绳子绑在一面铜镜上。
那是1998年7月,九龙湾德福花园。
法医后来给出的死因是氰化物中毒,五个人的胃内容物里都检出了同一种毒。
三个成年人,两个女孩,一个十七,一个十五。
她们的母亲叫徐顺琴,另外两个成年女性是她的结拜姐妹林春丽和蔡秀珍。
案发当天,林春丽从银行取了七十七万港币,蔡秀珍取了二十二万,加起来将近一百万现金。
警察到现场的时候,钱一分都没剩下。
最先报案的是林春丽的丈夫。
他老婆出门前跟他说,要去徐顺琴家做一场法事,拿这些钱去给法师做个样子,做完就原封不动带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警方在现场翻了很久,找不到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迹,五个人身上也没有挣扎伤。
问题出在一个细节上——现场被人清理过。
拖把桶里的水还是湿的,厨房垃圾桶里有几块用过的抹布,茶几表面被擦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集体自杀,死人是不会拖地的。
三个女人有个共同的朋友圈子,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们最近迷上了一个从广东来的风水师傅。
这人姓李,名育辉,汕头人,自称在广州某个气功进修班学过易经,能看相、测字、种金续寿。
来香港探亲那几年,他在九龙城租了个小门面,挂了个道坛的牌子,专门给富太太们看家宅风水。
他讲话慢条斯理的,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衫,不像大师,倒像个退休的小学教师。
但那些太太们偏偏就吃他这一套,觉得他不像那些穿金戴银的江湖骗子,看着更靠谱。
李育辉跟林春丽她们说,他看得到她们寿数在减,再不做法添寿就晚了。
一岁一万块,做法的时候把钱摆在供桌上,法师分文不取,做完法钱原数退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要你的钱,只是借来一用,你总该放心了吧。
林春丽回去跟老公说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说辞。
7月21日,四个人约在徐顺琴家做法事。
李育辉让三个女人把心中所有的不快和烦恼全写在红纸条上,写完以后跪在供桌前,双手合十。
然后他端出几碗符水,说这是神仙水,喝下去就能把那些写出来的晦气一并带出体外。
徐顺琴让两个女儿先喝。
两个女孩喝完以后没多久就蜷缩在地上开始抽搐,徐顺琴想站起来,李育辉按住她的肩膀,说你现在离场就是不敬,不但续不了命,还会招祸。
她跪回去了。
氰化物发作很快。
三个女人跪在供桌前,姿势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样子,身体却已经软了下去。
李育辉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把茶几擦了一遍,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把那一百三十万港币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锁上门,走了。
他走之前还不忘在窗户上挂那把绑了红绳的剪刀,大概是想让后来进屋的人往“邪灵作祟”的方向去想。
他当天就出了关,回了汕头。
香港警方打第一通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语气非常轻松,说那天确实约好了做法事,但他到了之后有位姓徐的先生说事主临时有事,还给他塞了三千块违约金,他就回去了。
至于什么姓徐的先生,他说不上来名字,只知道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穿深色衣服。
警方在徐顺琴家问了一圈,没有人认识这么一位徐先生。
警方后来在李育辉九龙城的道坛里找到了一截尼龙绳,绳结打得很特别。
银行职员一看到就认出来了,说这跟林春丽取款当天用来捆钞票的绳子是同一款。
李育辉大概没想到,他连抹布都扔了,却忘了处理这条用来绑钱的绳子。
广东警方接到协查通报的时候,李育辉已经跑了。
他先从汕头跑到了湖北,藏在通城县一个偏僻的招待所里。
九月的一个晚上,当地民警推开他房间的门,他正坐在床边看电视,帆布袋还搁在枕头边上,里面的现金已经花了一小部分。
他看见民警进来,第一句话不是求饶也不是辩解,是说——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审讯的时候他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林春丽就知道这个女人的钱好骗,因为她眼睛里有一种特别迫切的光,那种光只有想走捷径的人才有。
他给她们设计了一个完全不需要成本的话术——把钱摆出来显诚意,做完法原样退回去。
这句话对任何一个有点理智的人来说都是自相矛盾的,如果真的分文不取,为什么非得是现金,为什么非得是几十万。
但她们三个没问。
她们不问,不是脑子不够用,是心里那个想被拯救的洞太大了,大到任何看起来能填上它的人,她们都会信。
李育辉第二年春天在汕头被执行枪决。
德福花园那间屋子后来一直空着,中介挂了几年牌都没租出去,再后来被拆掉了,建了新的住宅楼,现在那栋楼的房价跟周边没有差别。
世上从来没有能拿钱买回来的寿数,也没有喝一碗符水就能化解的劫难。
但总有人相信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提供了最简单的答案。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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