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父母来了之后，这话一天要问好几遍。
“这是哪里？”
“我的住处。”我说。
“哦。”母亲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
父亲不问。父亲问不了，他听力不行，视力也不行，问了也听不清回答。但他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这是哪儿？”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又说一遍。不厌其烦。
我不能烦。我知道他们老了。父亲得了四次脑梗，已经有些痴呆了。耳背，眼花。走路慢得很，每迈出一步，都像要在原地站一会儿，才肯落下第二步。不是他不想走快，是身体不允许了。那双腿，像两根朽了的木头，看着还在，承不住力了。
母亲身体还好，但啰嗦得很。
她说了很多遍大哥伺候得不赖。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说。不是重复，是强调。她怕我不知道，怕我不承认，怕我说大哥不好。她要把这件事定下来，钉死在那里，谁都改不了。
父亲不做声。父亲现在很少做声了。他坐在那里，手搭着拐杖，像一尊沉默的泥像。
有时候他俩会低声“交通”。
这是母亲的说法——“交通”，不是堵车的交通，是交流、沟通的意思。许昌土话，以前常这么说，现在年轻人不说了。他们低低地说话，怕我听见似的。我耳朵比父亲好，偶尔能听到一句半句。
“在哪里住都要听话，”母亲说，“我们老了。”
不是跟我说的。是在跟父亲说。或者是在跟自己说。
我听了心里不好受。一个八十九岁的老人，在自己儿子家里，说“要听话”。这话背后是什么，我懂。是怕。怕被嫌弃，怕被嫌弃了也没办法。老了，能有什么办法。
母亲有时候还带着讨好的口气跟我说话。声音软软的，笑也是陪着小心。一转身，二老就在低声说着关于我的什么。我没凑过去听。他们想说就说吧。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我特气人，特淘气，还爱打架。自以为聪明，不好好学习。奖状？没得过。老师不喜欢，邻居也烦，三天两头有人告状。可父母呢，父母不厌其烦。有时候也骂，也打，但他们对我的养育付出从不附带条件。不会说“你要好好学习我才养活你”，不会说“你要听话我才给你吃饭”。没有。不管我多气人，饭桌上总有我一份。
而今，轮到我给他们饭吃了。
我给了，但脸色呢？
我突然悲凉起来。
我老了，是不是也是这样？憨傻，痴呆，走路走不动，说话说不清，惹人生厌？是不是也要看儿女的脸色，陪着小心，说“要听话”？是不是也会一遍一遍地问“这是哪里”？是不是也会在儿女转身之后，偷偷低语，生怕被听见？
大概率会的。
父亲的脑梗四次了。他有，我未必没有。母亲的啰嗦和幻觉，也未必不传给我。这身皮囊，迟早会像一架老旧的机器，到处是毛病。这里锈了，那里漏了，修都修不好。
修不好，就只能忍。自己忍，孩子也得忍。
对于普通人来说，老了就是听天由命。
富豪权贵不一样。钱在，养老的人多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买来趁心事。请保姆，住养老院，去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药。子女不用操心，或者根本不用子女。钱替他们尽孝了。
可普通人呢？
请个保姆，一个月几千块。几千块，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以我父母为例：他两个人没有退休金，老年金加一起每个月才330元，都不够用。所以，只能在家养。
子女多了轮流，子女少了硬扛。扛不动也得扛。
好处是省钱。有我吃的一口饭，就有父母吃的一口饭。管饱，不管脸色。
《论语》里说“色难”。意思是，给父母吃穿不难，难的是好脸色。
我承认，我色难。
有时候烦了，语气就硬了。话说出来就觉得不该说，可是已经说了。说了就收不回去。父母不计较。他们不跟我计较。不是不计较，是不敢计较。老了的人，谁敢跟自己的饭计较呢。
其实父母的要求不高。有口吃的就行。穿的不挑，住的不挑。什么条件都能活，什么日子都能过。他们那一辈子人，什么样的苦没吃过。
我想，我老了，如果有基本的清醒，不拖累子女，那就好了。
可是人老了就会傻。不是我的父母是这样，普通人家的父母大多都是这样。脑子慢慢糊了，像一锅粥，越熬越稠，最后搅不动了。子女会不会计较？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嘴上不说，心里嫌弃？
不好说。
岁月如梭，人生如歌。只是不知道，我会在晚年的哪一段，唱哪些歌，说哪些话。子女爱不爱听，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像父亲那样，突然说一句“魔鬼上身了”，没人听得懂。也许我会像母亲那样，把四十年前的旧事翻出来，骂一个不存在的人。
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不知道错，却说错话。不觉得自己烦，却招人烦。
可能性很大。
大概率会发生。
今天父亲突然说了一句：“魔鬼上身了。”
没头没尾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有事？还是脑子里那个病灶又活跃了？没人知道。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话说出来，过去了，就忘了。
母亲还在夸大哥。
一遍又一遍。
不是跟我说话的时候夸，是跟父亲说话的时候夸。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大哥伺候得不赖。这话她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不是大哥需要听，是她需要说。说出来了，心里就踏实了。
来福趴在我脚边。它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我坐在这里，它就趴在这里。
饭照常做，照常吃。
日子照常过。
不会因为父亲说了一句“魔鬼上身了”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母亲一遍一遍夸大哥就快起来。日子有自己的节奏。慢的，重复的，不厌其烦的。
就像父亲的步子。
每迈出一步，都要在原地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再迈下一步。
日子不能急。
也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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