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达夫看到士兵闯入民宅,见什么拿什么。吉泰也在现场,却僵在原地。埃尔阿德则对摧毁村庄感到厌恶,并发誓不会再回去。托默还请求朋友们,不要让任何军官在自己的葬礼上讲话。奥尔则停止携带手枪,担心自己会伤害自己。
这5名士兵背景各不相同。他们有人在正规军服役,有人在预备役服役;有人属于步兵,有人属于装甲部队;有人已经为人父,有人刚从高中毕业;有人去过宾特朱拜勒,有人抵达过利塔尼河一线。
‘想挑什么就挑什么。’他们会这么说。能抢的东西根本抢不完。“我们所在的村子里有很多富人,到处是带游泳池的别墅、豪车和珠宝。每栋房子里都有值钱的东西。我们闯进屋子,先胡乱开枪把门打开,然后搜查。等确认周边安全后,真正的任务才开始——找值钱的东西。“一开始只是拿些小东西,后来越来越夸张。士兵们把地毯、自行车、椅子、烤箱,甚至整间储藏室里的东西都搬上‘悍马’车。
连据点里的洗衣皂,都是从黎巴嫩拿来的进口货。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能看到士兵在村里走动,手里拿着民用物品。看上去,这才像他们的主要任务。”“多数高级指挥官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就连营长来视察时,士兵们也照样抢,他完全不管,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有一次,营长打电话来说:‘提醒你们一下,我们在敌人的土地上,必须保持作战戒备。如果有人进商店拿东西,开门时一定要非常小心,里面可能有脏东西。’
“这是当时普遍的态度——抢没问题,别让人受伤就行。大部队从没试图制止我们,边境通道上也从来没有宪兵出现过。“我得承认,一开始我并不在意,但时间一长,我越来越觉得不舒服。我来这里是为了保障北部居民的安全,不是来偷东西的。我试着和士兵们谈,和他们讨论,但没人听。
还有人说,反正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被毁掉,那就没必要把值钱的物品留在那里。“我也跟一名军官提过这件事,他叹了口气,说自己也很反感。但他又说,‘现在兵力不足,很难去责怪那些已经在预备役待了400天的士兵。’那种感觉就像,以色列军队变成了维京人的军队,允许士兵靠抢掠来获得补偿,好让他们继续打下去。“媒体曝光后,他们给我们打了电话。
连长说:‘这里发生的事,就留在这里。’几个小时后,他走进仓库,把里面的东西全砸了,免得士兵再找到可抢的东西。所有人都很愤怒,却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们每次回家,后备箱里都塞满了抢来的东西。我们据点里摆着从黎巴嫩搬来的沙发,证据到处都是,但所有人都逃过了追责。”“我记得自己意识到再也撑不下去的那一刻。那是在3月底,我们住在宾特朱拜勒的一栋房子里。雨一直下,没有暖气。
寒气钻进屋里,和军装上的汗混在一起。我不停发抖,试着用围巾遮住脸,也没用。我记得自己哭了,但哭得很轻,不想让别人听见。我太累了,动都动不了,也睡不着。到处都是老鼠,爬到我们身上,我们却几乎无事可做。“第二天早上,我请求连长让我留在据点,不要再出去执行任务,但他拒绝了,还说:‘你傻吗?你不能待在这儿,所有人都在往前推进,别胡说八道了。’其他人都笑了。我觉得受到了羞辱。
那时我没有试图逃走,也没有想回家,但我已经陷入了危机。“我的朋友们都冲了出去,只有我僵在原地。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我感觉自己快疯了,也不知道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几天后,我们又遭遇了一次交火。几名恐怖分子向我们开火。我的朋友们立刻猛烈还击,只有我僵住了。我想躲到一堵墙后面时,一只耳塞掉了。
枪声密集得可怕,我开始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快失去理智。一个朋友试图跟我说话,但我根本听不懂。他抓住我,把我推到一栋建筑后面更安全的地方。
事情结束后,我才知道我们有很多伤员,其中3人伤势严重。我感到很内疚。“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消化发生了什么。他们一直朝我们开火,炮弹、火箭弹不断落下,爆炸声没停过。后来又开始有无人机。这更让我们害怕。我根本无法停止抬头看天。离开那栋房子时,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几个小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一个没有爆炸声、也不用害怕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父母感觉到我出了问题,问我需不需要什么。但我没有勇气把心里的事告诉他们。他们本来就已经很担心我会出事。我母亲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我妹妹也对我说,只要我不在,她就一直哭。这让我很受触动,也让我心碎。“后来我们再次进入那里,我要求见安全官。
但他们一直拖延,说这件事很棘手,让我等。我感觉四周越来越逼仄,自己已经待不下去了。我开始讨厌所有人,也觉得自己非常孤独。最后,他们终于带我去见了他。“他问我是不是想伤害自己,又告诉我应该学会深呼吸。这让我觉得非常敷衍,仿佛他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我回去继续作战,而不是治疗我、帮助我。谈话结束时,他说建议我再在外面待一晚,然后回去。
他还强调:‘保持持续作战能力很重要。’我试图解释自己已经做不到了,但他说:‘两周后我们再见,看看有没有好转。’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觉自己好像非得伤害自己,才会有人真正重视我。”直到《国土报》联系军方后,这名士兵才被转入由军队心理健康部门监督的强化心理治疗。
埃尔阿德,28岁,来自北部地区,是预备役步兵旅士兵。他说:“第一次进入黎巴嫩前几个小时,旅长来跟我们讲话。他说:‘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我们将消灭真主党。会有激烈战斗,恐怖分子正在等着我们。你们当中也许有人回不来。但北部居民将因此能够安全生活,这都要归功于你们。’“所有人都在欢呼。那场面像一种国家仪式。我却觉得不舒服,因为这样的场景我以前见过——进加沙之前,上一次在黎巴嫩行动之前,都是这样。
同样的承诺,同样的失望。“这次也一样。我们进入的那个村子里根本没有恐怖分子,房子都是空的。没有战斗,只有拆房行动。过去两年里,这就是以色列国防军——一支拆房子的军队。新闻里会说什么激烈战斗、摧毁恐怖分子基础设施,但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留一栋还站着的建筑,把一切都毁掉。
“以前,要拆一栋楼,得先给它‘定罪’,得在里面找到武器,证明有恐怖分子存在。现在则是直接拆,连学校和诊所也不放过,唯一的例外是墓地。“他们甚至连炸药都不怎么用了,军官解释说那东西太贵,效果也没那么好。取而代之的是承包商和他们的军用挖掘机。有的人按日领工资,有的人按拆掉的房屋数量计酬。“这些人里没有士兵,全部都是平民。看起来他们很多人甚至没当过兵,大多是定居者、贝都因人或德鲁兹人。
我问过一个承包商,这怎么说得过去。他说,愿意干这事的只有他们。而我们的任务,就是给他们提供保护。“村里每天都会分给每个连一个新的片区。我们感觉自己像在和时间赛跑,比谁拆得更多。军官每天晚上都要汇报各连拆了多少房子,他们把这叫作‘成果评估’。
“有一次,我们接到命令,下午2点停止拆除,但承包商拒绝了。他说:‘他们答应我可以干到晚上。我不多拆几栋房子,是不会离开的。’最后,指挥官们都得赶来,连师长都来了,才把他说服停下。“对很多和我一起行动的人士来说,这项任务非常沉重。营长是最极端的那个。他拒绝回家,脸上的笑容从没消失过。他高兴得像一个苦等20年终于看到主队夺冠的狂热球迷。
他们进去后就找能偷、能抢的东西。有时候他们不只拿值钱物品,还会拿一些纪念性的东西,比如一个小杯子、一只咖啡杯。还有些人享受破坏和拆毁,他们拿着锤子乱砸,或者打开柜子,把杯盘全都摔出来。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为了报复。“几周后,我决定自己受够了。我对指挥官说,我工作的地方一直催我回去,还威胁要解雇我,但那其实是谎话。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离开那里。最后一次坐上车队返回时,我望着黎巴嫩,发誓再也不会回来,这是最后一次。”
托默,19岁,来自沙龙地区,是“吉瓦提”旅战斗人员。他说:“这件事很可怕。谁说不怕,谁就是在撒谎。要是和恐怖分子交火,你还能往前冲、找地方躲,有空中掩护,也有装甲防护,还算能应付。但面对无人机,一切就像在碰运气。“有两架无人机在我们部队附近爆炸,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连长后来跟我们说,这是因为我们的作战纪律保持得好。可这话实在让人难堪。要是我们再往回退几米,可能就死了,或者被送进伊希洛夫医院,少一条腿。我在其中一次爆炸后耳朵一直嗡嗡响,但他们不允许我去看医生。
“我们必须说出真相,在战场上,我们最强烈的感受就是无能为力。他们要求我们服从指令,穿好防护装备,不能摘头盔。可到头来,军官们并没有什么真正有效的办法。“他们说我们得用‘瞭望兵’,就是让士兵像傻子一样站在山头上,抬头看天,看看有没有东西飞过来。这就是那个拥有数百架战机、预算庞大的军队给出的解决方案吗?一个人怎么可能连续站上几个小时,还始终保持最高警觉?说到底,这根本不人道。
我们感觉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几周后,他们给我们送来一套系统,但那东西并不好用。就算有‘巴久恩’设备——一种智能光电瞄准镜——我们多数时候也打不中目标。他们说已经尝试了很多办法,还让我们铺设网子,但整个区域根本不可能全都铺上。现在我们剩下的,几乎只有祈祷了。“我们在战场上就是固定靶,真主党知道这一点,也在利用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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