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加达的梵高光影展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在 Museum MACAN 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粉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里面记满了乱七八糟的感受。那个博物馆的名字很有意思——MACAN,其实是"努沙登加拉现当代艺术博物馆"的缩写,听起来像某种猛兽,但里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是工作日,我刚结束实习。本以为人会很少,结果展厅里到处都是人。有人举着手机找角度拍照,有人站在画前一动不动,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我属于后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去一座博物馆,就要在本子上写点什么。不是记录画作的背景资料,而是写下自己看到的第一反应——那个颜色让我想起什么,那个构图让我呼吸变轻还是变重。
以前我觉得博物馆很无聊。小时候被学校组织去看展,总是急着找出口。后来才慢慢发现,看画的乐趣不在于"看懂",而在于"投入"。站在一幅画前面,问自己:我先注意到的是什么?是那片让人发冷的蓝,还是某个角落里藏着的混乱?哪怕是完全抽象的作品,一旦你允许自己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它就开始对你说话了。
去的博物馆越多,我越觉得生活和策展很像。
博物馆里挂满了画、雕塑、装置——全都是某个人从自己的情绪、记忆、碎片里掏出来的东西。 life 也是这样的。我们的经历就像挂在墙上的画框,有的清晰漂亮,有的抽象到让人困惑,有的干脆是用碎玻璃拼成的。但碎玻璃也能成为艺术。这个念头让我停下了笔。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一座失败博物馆,仍然是一座关于尝试的展览馆。"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的某种护身符。因为说实话,我曾经花了太多时间在还没开始之前就感到挫败。我害怕失败的程度,严重到有时候干脆选择不尝试。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如果试了还是失败,那怎么办?
所以我想,不如真的建一座博物馆吧。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成功陈列,而是把我二十岁这一年所有搞砸的事情,都当作展品挂出来。
第一号展品:我的眼睛。
听起来很小,对不对?但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defeat "。我记得清清楚楚,坐在眼镜店里,验光单上写着"近视四百度"。那一刻我感觉所有 carefully imagined 的计划都碎在了地上。在印尼,有些工作到现在还拒收戴眼镜的人。那时候我刚毕业,家里经济困难,我急着要工作。学校甚至有一个就业安置项目,但申请者不能视力不合格。
我记得从眼镜店旁边的小铺子买了一支香草冰淇淋。一个人坐在二楼,盯着那张验光单,冰淇淋化在手里,我在那里安静地哭。我怪自己没保护好眼睛,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
因为害怕,我在尝试之前就放弃了。我干脆没有报名那个项目,因为 terrified 会在体检中途被刷下来。现在回头看,我经常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试试呢?也许会有别的办法。但时间不会倒流,那个机会已经过去了。
第二号展品:一段没有说出口的话。
大三的时候,我喜欢过一个人。我们每天在图书馆的同一个角落自习,他坐我对面,我假装看书,其实余光里全是他的影子。三个月过去,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都是"这里有人吗""能帮我递一下笔吗"这种。毕业前最后一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句话我练习过很多遍,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后来我听说他去了新加坡,再后来听说他结婚了。我有时候会想,被拒绝和从未尝试,到底哪个更轻一些。
第三号展品:一份被我自己撕掉的offer。
那是第一份认真投出去的实习申请。我准备了很久,面试也通过了,邮件里写着"请于下周一报到"。但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复说"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参加"。真实的原因是恐惧——我害怕自己无法胜任,害怕在陌生的环境里暴露自己的笨拙,害怕那种"原来你不行"的目光。我用"还没准备好"当借口,把机会推开了。三个月后,我看到那个岗位招到的人发的入职朋友圈,她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害怕过,但至少她去了。
第四号展品:一次失败的"改变"。
我曾经试过三个月不刷社交媒体。不是那种温和的减少使用,是彻底的、把手机里的app全部删除的那种。我告诉自己,这样才能"真正活着"。第一周很难熬,像戒烟的人摸不到烟盒。第二周开始产生一种奇怪的优越感,看地铁上低头刷手机的人,觉得他们"被算法奴役了"。第三周,我在一个失眠的凌晨把app全部装了回来,一口气刷了四个小时。那种反弹式的沉溺比原来更严重。我没能成为" healthier 的人",反而多了一层对自己的厌恶——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第五号展品:一本写了一半就放弃的日记。
从高中开始,我大概买过十几本漂亮的笔记本,每一本都信誓旦旦地要写满。最久的一次坚持了四个月,最短的一次只写了三天。那些本子现在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有的写了十几页,有的只写了第一页的日期和天气。我试过各种方法:固定时间写、不限字数随便写、用贴纸装饰、不用贴纸保持简洁……没有一种奏效。每次放弃的时候,我都会在最后一页写一句"这次真的要坚持",仿佛那个感叹号能改变什么。现在那些本子我都不敢翻开看,像一堆未完成的承诺,沉默地指责我。
站在我的博物馆里,这些展品并不好看。没有精致的打光,没有优雅的说明牌,有的只是一些粗糙的、带着情绪痕迹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当我真的把它们一件一件陈列出来,而不是塞进抽屉里假装不存在,某种东西开始松动。
我注意到一个模式:我的失败大多不是"尝试了然后失败",而是"害怕失败所以没尝试",或者"尝试了一点点,遇到困难就立刻撤退"。眼睛的事情,我根本没去问有没有例外情况;图书馆的暗恋,我根本没让自己走到可能被拒绝的那一步;实习offer,我在第一天就掐断了所有可能的发展。那种"自我保护"看起来很聪明,实际上让我永远停留在原地。
我也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些我真的全力以赴然后搞砸的事情,反而没有那么折磨我。大二参加的一个创业比赛,我们团队准备到凌晨三点,最后连复赛都没进。但那个失败我可以平静地回忆,甚至能笑着讲出来。因为那时候我真的尽力了,结果不好,但至少我没有背叛自己。
最痛苦的失败,永远是那种"我本可以"的失败。
现在我的博物馆还在扩建。二十岁这一年,我学会了用不同的眼光看这些展品。它们不再是需要隐藏的耻辱,而是某种证据——证明我曾经在乎过某些东西,证明我有过期待、有过冲动、有过想要变好的愿望。那个视力四百度的女孩,至少曾经认真地规划过未来;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两小时的女孩,至少曾经真诚地喜欢过一个人;那个撕掉offer的女孩,至少曾经认真地准备过面试。这些"至少",是失败博物馆里真正的藏品。
最近我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每增加一件失败展品,就同时增加一件"尝试展品"。不一定成功,但必须是真的试过了。上周我去参加了一个公开演讲活动,准备了很久,上台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中间忘词停顿了五秒钟。但我说完了。现在这件事也挂在墙上,和视力检查单、未寄出的情书摆在一起。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但都属于我。
博物馆 MACAN 的某个展厅里,有一幅很大的抽象画,我站在前面看了很久。标签上写着艺术家的名字和创作年份,但没有解释画的是什么。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那幅画是艺术家在经历一次重大失败后创作的,那些混乱的线条和突兀的色块,是他试图把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固定下来。
我想,我的博物馆也是这样的。不是为了展示失败本身,而是为了把那种"想要尝试"的冲动,从时间的流逝中抢救出来。就算最后没有成功,至少我曾经站在某个起点上,曾经向着某个方向迈出过脚步。
二十岁这一年,我终于开始相信:一座失败博物馆,仍然是一座关于尝试的展览馆。而那些展品上斑驳的痕迹,正是我曾经活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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