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刚果(金)伊图里省蒙布瓦卢,一名59岁的男人在自家床上烧得说胡话,几天后没了。家人按当地习俗给他擦了身、入了棺、送进坟地。没人通报卫生部门,没人留样本,没人怀疑这是一场即将冲出非洲的疫情起点。
整整21天后,这个名字才被埃博拉的实验室确诊报告写了上去。这21天里,病毒已经在小镇上挨家挨户地走过一遍,4名当地医生先后倒下。
蒙布瓦卢这个地方,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是伊图里省东北部的小镇,周围是金矿和雨林,公路烂得连卡车都进不去。当地人发烧、拉肚子、死亡,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4月24日的那位59岁男子,从发病到死亡只用了几天。家属、邻居、参与葬礼的人,谁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送走的是一个"零号病人"。
第一个警报怎么来的?不是医院,不是卫生站,是社交媒体。
5月5日,世卫组织通过监测当地社交平台上的死亡传闻,才第一次接到关于"成片死亡"的信号。等到调查人员摸进蒙布瓦卢,约50例死亡已经摆在那里,其中包括4名医护人员。
医生护士最先倒下,这是埃博拉的标志,在确诊之前,他们用普通退烧药、止泻药给病人看病,赤手碰到呕吐物、血液、粪便。
直到5月14日,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的实验室才正式确认这是埃博拉。
5月15日,非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宣布暴发疫情,当天的官方数字是246例疑似病例、80例死亡。
也就是说,疫情真正被命名的那一刻,它已经跑了三个星期。
更难绷的是,疾控人员后来翻查这段时间的死亡记录,发现葬礼成了主要的传播节点。
蒙布瓦卢有些葬礼是开放的,亲友要亲手为死者沐浴、整理遗容。埃博拉死者的体液浓度极高,谁碰谁中招。
这就是为什么世卫组织5月17日直接把这次疫情定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级别和当年新冠初期、猴痘暴发那时是一样的。
很多人以为埃博拉就是埃博拉,致死率高得吓人那种,其实不是。
埃博拉病毒属一共五个亚型,最常听到的是扎伊尔型。
1976年那场死亡率88%的疫情就是它,2014年西非那波夺走11000多条命的也是它。针对扎伊尔型,默沙东公司有一支获批的Ervebo疫苗,2019年就上市了,全球公认管用。
但这一次,刚果(金)实验室测出来的不是扎伊尔型。是另一个名字陌生很多的本迪布焦型。
这名字怎么来的?2007年8月,乌干达西部本迪布焦区暴发埃博拉,科学家在患者样本里测出一种从没见过的亚型,就用地名给它命了名。
后果是什么?
第一,没有任何获批的疫苗能直接用在它身上。
默沙东的Ervebo是为扎伊尔型设计的,对本迪布焦型有没有交叉保护?刚果(金)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所长穆延贝5月19日在金沙萨发布会上说,这事"仍需通过研究确认"。也就是说,眼下医护人员手里那点疫苗,打下去管不管用,没人能拍胸脯。
第二,没有获批的特效药。
第三,它还会"装"。
普通人印象里的埃博拉,是七窍流血那种惨样。但刚果(金)卫生部门5月16日特地提醒:本迪布焦型早期就是发烧、头痛、肌肉酸,出血症状要到病程后期才慢慢出来。
在伊图里省那种疟疾、伤寒高发的地方,一个发烧的病人会被默认是疟疾。等出血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历史上,本迪布焦型的病死率在过往疫情里也接近40%,最高致死率从25%到90%,埃博拉这个名字背后,根本不是一个单一的数字。
回头看蒙布瓦卢那4个倒下的医生,可能就是被这层"伪装"骗了。
如果本轮疫情只是闷在蒙布瓦卢,可能还不至于让世卫这么紧张。问题是,它跑了。
5月19日,刚果(金)卫生部长坎巴在记者会上确认:疫情不仅在伊图里省扩散,相邻的北基伍省多地也开始报告病例。当天的数字更新到——131例已死亡的疑似病例,另有513例疑似病例正在观察治疗。
最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病毒的触角伸到了戈马。
戈马是什么地方?北基伍省的省会,常住人口超过一百万,紧贴卢旺达边境,是非洲大湖区一个核心交通枢纽。
这里有机场、有港口、有大量国际NGO、有联合国维和部队,每天进出的人流是蒙布瓦卢的几十倍。
埃博拉一旦在戈马这种规模的城市站稳脚跟,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跨境信号已经亮起来,乌干达卫生部确认:首都坎帕拉报告了2例从刚果(金)输入的实验室确诊病例,其中1人死亡。这意味着病毒已经坐上车,跨过国界,进了一个东非另一座超过300万人口的首都。
周边国家的反应是肉眼可见地紧。卢旺达、赞比亚、坦桑尼亚陆续宣布加强边境卫生监测、入境筛查、防控物资准备,一些口岸的体温检测设备被重新搬出来。
横向比一下,更容易看清这次的严重。
2014年那场震惊全球的西非埃博拉疫情,被首次发现的时候,几内亚卫生部门只确认了49例病例、29例死亡。规模虽然不大,但因为没及时按住,最后蔓延到塞拉利昂、利比里亚,前后死了一万多人。
这一次呢?5月15日刚被宣布暴发那一刻,疑似死亡已经80例,远超2014年开局的体量。
曾协调美国抗击2014西非埃博拉的杰里米·科尼迪克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埃博拉病毒"已经站稳了脚跟"。
美国疾控中心前主任弗里登补的那一句更扎心:本轮疫情被发现时,病例数就已是数百,还跨了好几个国家,包含难以进入的武装冲突地带,防控工作"十分艰难"。
而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5月19日在日内瓦世界卫生大会上的表态,用了一个不轻松的词,"深感担忧"。他直言,这场疫情"不会在两个月内结束"。
很多读者可能注意到了,5月以来,中国外交部领事服务网更新了一份关于刚果(金)的安全提醒。在这份提醒里,伊图里省、北基伍省、南基伍省、上韦莱省四个省份被标成"红色地区"。
红色地区的措辞是这样的:"外交部提醒中国公民坚决杜绝侥幸心理,不得前往"。
这是中国外交部安全提醒里能开出的最高级别。
为什么反应这么快?
跟着地图看一眼就明白了。刚果(金)东部,恰恰是中资矿业企业最密集的板块,这里盛产钴、铜、锡、钽、其中钴是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的核心金属,全球60%以上的钴产自刚果(金)。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钴消费国,也是这块土地上投资体量最大的外国玩家之一。
矿区的位置图和疫区的位置图,叠在一起几乎重合。
蒙布瓦卢自己就是个金矿区,北基伍、伊图里两省境内分布着数十个中资或合资的开采项目,常驻中国工人、技术人员、商人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这就是为什么这场看似遥远的"非洲疫情",对中国来说不只是一条国际新闻。
它是一条供应链健康警报。一旦疫情冲击到矿区生产、人员撤离、运输停摆,影响会一路传到上海的电池厂、广东的整车厂、新疆的光伏组件车间。
中方反应里有外交、有领事、也有现实利益。划红线,是为了把人撤出来,把链条护住。
默沙东那支为扎伊尔型设计的Ervebo疫苗,到底能不能挡住本迪布焦型?穆延贝那句"仍需通过研究确认",意味着接下来几周,研究人员要在伊图里省的一线,一边救人一边做疫苗效力测试。
如果有效,疫情可能在两到三个月里被压住。如果无效,那场面就难讲了。
更难讲的,是伊图里省、北基伍省东部,至今还有M23反政府武装、ADF武装在活动。防疫人员能不能进去做接触者追踪?能不能在武装冲突的村庄里隔离病人?这是个所有人都不敢拍板的问题。
下一波"隐形传播"会不会沿着戈马的机场航线,飞出大湖区?这事可能要等到6月才有答案。
只是,回头看那个4月24日死在蒙布瓦卢的59岁男人,如果他被早21天注意到,今天会不会是另一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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