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震斜背小相机,拎着巨大黑色保温杯走进化妆间。保温杯里装着润喉冲剂,这是张震在舞台剧《江/云·之/间》巡演期间的“标配”。
从只打算演几场到不知不觉演了50多场,5月22日,张震带着《江/云·之/间》登陆北京国家大剧院。
15岁主演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一举成名,又与诸多名导合作,张震说,如果不做演员,他想做森林公园管理员。
张震说,自己像《江/云·之/间》的江滨柳般恋旧,又像剧中的小孤活在当下。人到50岁,他在乎选择自由,也一步步迈入“最好的时光”:“按照我想要的节奏生活、工作,这是我给自己的小小‘放纵’。”
在放松和紧张之间
“对演员来讲,回到剧场像充电,让这个年纪的我找到动力继续去做表演工作。”
从45岁到50岁,张震在舞台上找到了新乐趣。《江/云·之/间》续写《暗恋桃花源》,讲述恋人江滨柳、云之凡在上海分别后40年间发生的故事。“在两个半小时里,我演绎江滨柳的一生,很过瘾。”
解放日报:您连续三年在上海演出《江/云·之/间》,与首演比有什么变化?
张震:我的舞台剧表演经验不多。首演前,我以为自己只能演不到10场,可能演一周就不行了。但同事们一直说,舞台剧能不断“延长”,不一样的年纪对角色有不一样的诠释,要靠时间来证明。回头看,他们说的话得到了印证。我没想过能演江滨柳演到多少岁,目前是还不错。
《江/云·之/间》舞台设计复杂,演员在不同空间穿梭,得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松懈。《江/云·之/间》首演时,我们坐在舞台二楼演吃饭戏,一个酒瓶从二楼掉到一楼,一直滚到台口,我一下蒙了,少去了一个空间。
今年,我从上海开始《江/云·之/间》新一轮巡演,在江滨柳身上找平衡,在“套路”中寻觅新鲜感觉,让每次表演回到仿若第一次登台。
解放日报:您说的“套路”指什么?
张震:舞台表演所有的身体记忆、语言记忆,从首演起就得打好基础。打破套路,其实是找到不断变化的表演方式。比如,江滨柳站在台上,是三七步还是立正站好,观众或许感受不到,但对我来讲感觉完全不一样。
《江/云·之/间》结尾,江滨柳与云之凡分别40年后在病房重逢,在承接《暗恋桃花源》的基础上演绎,我每次讲台词都有细微变化,很好玩。从年轻的江滨柳一直演到老年,如果结尾病房戏很顺畅,我会觉得今天的表演很有意思。
解放日报:您登台前紧张吗,要如何调整状态?
张震:我比较容易紧张,可演舞台剧,又不能绷得很紧,否则观众瞥一眼就能发现演员在紧张,手在抖,所以得在放松与紧张之间找到舒服点。
每一天人的状态都不大一样,今天睡觉落枕,腰有点痛,明天嗓子有点哑,怎么办?我习惯开场前在后台走来走去,希望自己能够安静,找到舒适状态。有一次,我演出前喝了普洱茶,没想到竟然失声,演完很想哭,哭都哭不出来。
解放日报:所以现在您登台前不喝茶,只喝润喉饮料。
张震:反正远离普洱茶。我从艾姐(云之凡饰演者萧艾)身上学到,演舞台剧时每天尽量保持固定作息,几点起来,早上做什么,吃什么喝什么,最好都一样,这样就尽量避免突发状况发生,你可以更专心在舞台上表演。
比如,排练阶段,我早上7点多起床,跑步、洗漱。如果到了演出阶段,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闭眼把江滨柳部分从头到尾演一遍,大概要100分钟。
梦见外公也梦见忘词
张震不止一次提起,《江/云·之/间》让他常常在梦中遇到外公。外公在长春长大,时代令外公这代人变得沉默少言。演绎江滨柳的过程中,张震走近外公,也剖析自己,“我不像江滨柳那么浪漫”。
偶尔,张震做忘词梦。同事安慰他:这是舞台剧演员的“职业病”。
解放日报:导演、编剧赖声川多次邀请您演舞台剧,您都婉拒了,这次《江/云·之/间》为什么打动了您?
张震:一方面,时机很重要,现在我对自己站上舞台更有信心;另一方面,江滨柳是我很想要尝试的角色。他是长春人,我外公也是长春人。
我时常梦到外公,他离开我们有一段时间了,而且我跟他并没有多么熟悉。我外公、爷爷都不太爱讲话,虽然是家人,可是什么话都不会讲。我与我太太的相处就完全不一样,我们什么都讲,但上两代人总是沉默不语。即便很简单的事情,他们都不喜欢讲出来让小辈知道。执着、固执,可能是大时代造成那代人的性格特点。
做梦梦见外公,让我觉得《江/云·之/间》是很好的因缘际会,我很想演给外婆看,但她年纪大了,没有办法去现场看,有点遗憾。
解放日报:您祖籍是浙江余姚。
张震:我爷爷是浙江人,父亲在眷村长大,小时候逢年过节,我会回眷村。眷村很好玩,邻居之间特别熟,互相串门。眷村有一块像操场空地,过节放鞭炮,很热闹。眷村还有菜市场一样的地方,摆很多摊。大家遇到都打招呼,因为实在太熟了。
小时候,我觉得眷村好大,长大回去看才发现眷村真的好小。怎么住啊?我爷爷奶奶真辛苦,带着我爸兄弟姐妹五个人,七个人住这么小地方。好玩的是,他们都会晒香肠、做腊肉,家家户户都是食物的味道。
解放日报:您和江滨柳像吗?
张震:江滨柳非常浪漫,和我完全不像,我是蛮不浪漫的人。《江/云·之/间》舞台很浪漫,我站在灯光下,把自己一点小小的浪漫加在江滨柳身上,释放出来。
我与江滨柳最像的地方是,我可能也是某一种性情中人,像他一样怀念过去,活在记忆里。同时,我也有另外一个角色小孤的性格,活在现在,往未来看。
我最喜欢的角色就是小孤,她非常实际,笃行向前看,不会原地踏步。她学习很多新技能,想方设法生存,与江滨柳完全相反。有小孤一直在江滨柳身边,我在台上演得很开心。人生里面有这样的人出现,很幸福。
解放日报:在各地巡演时,您会根据观众反应做调整吗?
张震:我发现不能太在意观众,还是照自己原本样子演戏最好,否则会分心。有时观众看手机,手机屏亮起来,剧场那么黑,反光很明显。我讲台词时听到观众席有咳嗽声,也会分心。这不是观众的错,可能他就是遇到喉咙不舒服。
还有,轮到我讲台词时,刚好礼宾放迟到观众入场。我一开始很怕这种情况,后来就习惯了,假装没看到。
张震在登台前玩魔方
解放日报:做演员得有强大的抗干扰能力。
张震:我梦到过自己没有背词就被推上台,演好几年了,依然会做类似的梦。时间到了,要上台了,哪怕做了万全准备,词都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可能跟观众一对到眼,就什么都忘了。同事说,舞台剧演员都会做这种噩梦。
时时刻刻在被检视状态下完成表演,对我来讲是非常大的挑战。演完又觉得过瘾,这是独一无二的演员的小确幸。能够站在台上,能够获得观众掌声,真是太特别了,谢谢大家给我掌声。
解放日报:您在北京宣传《江/云·之/间》期间,有网友发帖,说在亮马河看到了您。
张震:亮马河承载我的很多回忆。我练了五年八极拳,其中密集练了三年,有一年每天练6个小时。练八极拳的地方就在亮马河附近。
我太久没去亮马河了,这次趁住得近,早起去河边绕一圈。亮马河比我练拳时热闹太多,店家鳞次栉比,举目之处都是五颜六色。我早上看到好多人在河边钓鱼,运动的人也很多。
拍影视剧,演员没什么个人时间。做舞台剧,剧组提前到一个城市准备,我们在工作之余一起聚餐,我也会出去走走。上一轮《江/云·之/间》巡演,西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张震记录巡演日子
解放日报:在上海演出时,您喜欢在哪里走走?
张震:我喜欢外滩,最早来上海就是电影《2046》在外滩取景。上海的葱油拌面与蟹宴都很好吃。吃蟹宴的地方像上世纪餐馆,有着与现在的网红店截然不同的风格。葱油拌面就在路边吃。我还喜欢上海本帮菜,上一次去老吉士吃了红烧肉。
最近这些年来上海,我喜欢围着徐家汇公园或者沿徐汇滨江往北跑步,发哥、嘉玲姐常在黄浦江边跑步。江边有美术馆、运动设施、装置艺术和花花草草,视野开阔。《江/云·之/间》消耗大,一直跑来跑去,需要体力。所以演舞台剧期间,我会跑得更多一些。
拿起相机的张震
解放日报:首演时,您曾说自己不喜欢看演出录像。演了几年《江/云·之/间》,现在看过自己在台上的表现吗?
张震:我还是觉得保持不知道比较好。我个性是这样,如果看了录像,我会不停分析,一直想应该怎么做。可是如果这样想,站在台上我就会被限制。我宁愿好好享受在台上的每一刻。有时我偷偷来点不一样的节奏,或者加一点不一样的心理小活动,希望每次演出都像第一次演江滨柳。
拍影视剧,我也不喜欢看自己的表演,这很别扭。我希望能够做到100%,可是影视剧是不完美的艺术嘛。电影上映,我可能就看一两次,顶多过很多年以后,不小心又看到一下。我很少主动想要看。
解放日报:演了50多场舞台剧,舞台对您的吸引力是什么?
张震:我听很多前辈朋友讲,在舞台上要真听、真看、真感受,所有东西都是真的。演电影或电视有时要借位,靠想象力脑补去完成很多表演,没有办法做到每一条拍摄都是真的。但是站在台上,当下发生的一切都要去感受。我们为舞台剧排练过100次,知道什么时候钢琴响起,什么时候音乐消失,什么时候声光会变化,我们不仅要观察,还要真正去接收到讯息,出来的表演就会比较好。
舞台剧很有魅力,你一直在那个角色里想很多,他与你会变成同一个人,但你又分得很清楚,因为舞台上发生的与生活里完全不一样。随着年纪增长,生活高低起伏,很多不一样的智慧累积在演员身上,我们再反馈给角色,也会有更多表现方式与情感流露。
在被选择里选择
演了36年戏,张震“工龄”长过许多同龄演员。
最初两部电影,他与父亲张国柱一起参演。但他坦言最初并不理解做演员的父亲,而自己喜欢拍戏的原因之一是不用上学。
转眼间,张震到了父亲的年龄。他选择角色,也不再像年轻时追求“酷炫”。
解放日报:您十多岁时在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展现了表演天赋,这是遗传吗?
张震:我拍《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时候,对表演或者是电影本身没有太多认识。我就觉得不用去学校,不用背课文,不用做数学题,就挺开心。
杨德昌导演用很多方法带小演员进入角色。我演小四,有一场重头戏,他看到两个帮派打斗,有人被砍了。导演要拍小四的反应。现实生活中,我从没看过械斗。那天,导演一到现场就把我叫到没有灯的房间,把我臭骂一顿,然后命令我面壁思过半小时。时间到了,我被拉到拍摄现场,就站在那边,他用这个方式帮我演出经典表情。
我念小学时喜欢运动,蛮外向,因为演戏被关到小黑屋吓坏了,性格就完全变了。小四影响我很多,可能也是刚好碰到青春期,我变成一个内向、话少的人。
解放日报:杨德昌导演要求很严格。
张震:每个导演帮演员入戏的方法不一样。赖声川导演让演员参与创作,杨德昌是一定要照他的要求去做,比如台词讲法、语速、逗号、句点、惊叹号、问号都不能更改。所有表演内容在他的剧本里面都已经设定好了。而且,杨导每个角色都有想好的既定形象,他画漫画记录角色,包括角色站姿、走路、语速,他都已经思考过。
赖导完全不一样。他让演员一遍又一遍演,找到自己觉得舒服或适当的节奏。在赖导掌控之下,他允许一切发生。
少时张震与父亲张国柱一起接受采访
解放日报:您父亲张国柱是著名演员,您走上演员之路是受他影响吗?
张震:我小时候蛮排斥表演,因为我父亲是非常自律的演员,拿到一个角色,每天在家里就反复背台词,反复练。我搞不懂他在做什么,对演员工作就没有太大好感。
但是我后来对拍电影很感兴趣,因为可以不用上学,可以去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离家很远,还能认识很多新朋友。念高中放暑假,我跑回电影公司打杂。高中毕业时,刚好杨德昌导演拍电影,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一些演员找回来。高中毕业,有工作做,有钱赚,又跟朋友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我顺利拍了第二部电影。在这部电影里,我还做美术、道具工作,因为我高中念美工设计。
解放日报:您和侯孝贤导演也拍过好几部作品。
张震:侯孝贤导演在电影里很客观地记录一些事。演员表演时就要切换,一切都好像在真实过生活一样。
所以我们常常不知道原因,就遇到同一场戏拍很多天。拍了又拍,再拍,不停拍。今天导演觉得适合,回去又觉得不对,改天又回来继续拍。这些对我来讲都是表演经验的累积。
解放日报:这些年,您还尝试过电影监制。演员与监制,更喜欢哪个工作?
张震:做演员比较好。做电影要靠很多人努力,把大家的专业能力结合起来,才能呈现出来。当监制有一个好处:以前当演员看不到的很多地方,都可以接触到。作为演员,拍戏可以只思考创作,当监制就要会算钱,所以在理性跟感性之间有一些拉扯,对我是蛮不错的人生经历。
解放日报:您说过喜欢有想象空间、有主题、有意义的剧本。一直从个人角度思考意义与价值,会不会容易陷入惯性思维?
张震:当然会有,所以公司同事、家人的建议很重要。有时候还是要有一些突破,去打破盲区。以前,我演写实电影,片中环境在那个当下与自己的生活状态很贴近,比较难抽离。所以有段时间我很喜欢演古装戏,换上戏服,戴上头套,我就是另外一个人,有仪式感。
当然,每个年龄段看剧本,考量不太一样。年轻时,我想拍酷炫角色,现在觉得家庭重要,打打杀杀尽量少拍,但又很难。我还是希望做各个年龄层都可以看的戏,这是我现在比较在意的事。
解放日报:演了这么多年戏,您有没有过职业倦怠?
张震:我是常常会怀疑自己的人。演员在工作中会面临挫折,其实这与个人能力无关。有时候,一些外在的人、事、环境多多少少会影响我,而我喜欢安安静静、平平淡淡过生活。
演员是比较被动的职业,我们被别人选择。在被选择里去选择一些不同的路子走,是现阶段我能做的事。
我比较随性,想要做什么事情,会尽量推自己去做,然后希望按照我自己的节奏去做。如果太着急,无法舒适自在,可能就不是我现今想要做的选择。我喜欢照着自己的步调,让自己稍稍可以“放纵”一些。
我是比较“靠山”的人
剧场同事评价张震是温柔的人,没有架子,待人和善。在越来越快的时代中,他保持慢悠悠的步调。
被问到AI、短视频的影响,他不像很多同行那样焦虑。聊起看电影时间变少,他坦言这并非因为刷手机,而是因为家庭,“要考虑我太太和小孩喜欢看什么”。
解放日报:您感受到这几年影视创作环境发生巨大变化了吗?
张震:不光影视业,很多行业、整个社会的改变都非常快速,大家都在调整中。
当下,观众有更多选择,想看舞台剧、电影,想要看短视频或者AI作品,都可以,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电影、电视剧、舞台剧……它们的存在都有特定意义。我觉得这不是竞争,而是回归,检验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电影是我最爱做的事,我对拍电影更坚持。
但现在我看电影的时间也减少很多。因为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要舍弃一些时间去做以前不做的事,时间就被分散了。
如果我没有结婚,没有小孩,我可以常常去看电影。现在不行,我小孩要上课,如果我没在外工作,她要上学,我是不是得陪她?我想看一个戏,我太太可能不想看,怎么办?生活环境不一样,我也必须有不一样的时间和事情分配。
解放日报:您陪小孩上学,会辅导她做功课吗,会不会着急?
张震:我觉得还好。又不是我学习,她自己学习,她想学,我不会那么着急。
解放日报:如果不做演员,您喜欢做什么?
张震:什么都不做,放空就好。放空,感到空气流动、微风吹拂、太阳照耀。
如果不做演员,做森林公园管理员、森林守护员蛮开心,那是很好的工作,每天能看山。做出租车司机也可以,我喜欢开车,待在车上的时间非常长。
解放日报:喜欢看山是为什么?
张震:我很喜欢大自然,我家在山上,我在山里长大。我是比较“靠山”的人,相比之下,我不太喜欢去海边,因为不喜欢吹海风,也不喜欢晒太阳。我就喜欢爬山,但爬山现在有点难度,要找伴一起去就比较难实现。
后来我就跑步,跑步比较枯燥,再就选择骑脚踏车,有时候骑山路。我骑得不太好,但我喜欢过程,喜欢挑战,去骑到我想要骑的地方。
张震:1991年因出演《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走上演艺道路,出演《卧虎藏龙》《一代宗师》《最好的时光》《吴清源》《无问西东》《绣春刀》《缉魂》《宸汐缘》等影视剧。
原标题:《《解放日报》专访演员张震:“我是一个常常怀疑自己的人”》
栏目主编: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诸葛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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