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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回望故乡

——读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有感

我曾经两次听过著名作家刘亮程的文学讲座,所以很关注他的作品。在他众多作品中,《一个人的村庄》是我特别喜欢的,不忍掩卷的一本好书。

每一次读完《一个人的村庄》,眼前都仿佛弥漫着黄沙梁的尘土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屋檐的滴水声和村庄里此起彼伏的狗吠。

这本散文集初读如静水,细品却暗流汹涌。它没讲什么大故事,也没设宏大的结构,只写一个叫“黄沙梁”的村庄里,一个人如何看风、听狗叫、数屋檐滴水、与一头老牛对坐。然而,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描述,在当今的散文中是罕见的,也让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忍不住循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回望自己的精神故乡。

刘亮程笔下的黄沙梁,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不同于其他作家所写农村的一个重要特点,并非站在一边以“体验生活”的作家身份来写,而是写他自己生于斯、长于斯、亦必葬于斯的那一方土地。闲人刘二在村里游逛的日常,读来令人莞尔:他跟虫子玩,看别人劳动,问候枝头的小鸟,欣赏一朵花的微笑;他体会老鼠的艰辛,感受牛马的力量,看风把影子吹斜,丈量一场风有多远。刘亮程在看似散漫的游走中,完成着对村庄最虔诚的注视。许多人以为“个人”不过是一个文章里的人称代词,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刘亮程为当代文学开辟的一条崭新路径。乡村不再是宏大叙事的背景板,也不需要承载苦难与田园的双重神话,它不过是一个“闲人”眼中的世界本身,粗粝、缓慢而且真实。李敬泽曾说刘亮程“是那个终于把‘乡村’还给了文学的人”,此言极是。

读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它“万物有灵”的生命哲学。在黄沙梁,动物、草木、风沙都和人类一样拥有尊严、有情感、有命运。他写狗:“狗这一辈子像梦一样飘忽,没人知道狗是带着什么使命来到人世。”他写驴:“驴日日看着我忙忙碌碌做人,我天天目睹驴辛辛苦苦过驴的日子。”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句子,实则蕴含着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深刻反思。他说:“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树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虫的鸣叫都是人的鸣叫。”我读到这里,不由得心生惭愧。在这个万物与人同息的世界里,我们又有多少次,低下头去认真“看见”过一只虫子的死亡?在刘亮程看来,丰收和喜悦不仅仅是人的,也是万物的。如果一只老鼠在哭泣、一只鸟在伤心流泪,人的欢乐将是多么孤独和尴尬。这种生命哲学,和庄子思想中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如出一辙。

刘亮程还以文字丈量着时间的长度。在黄沙梁,时间是循环的、黏稠的,甚至是可以被风吹走的。他写:“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这句被无数人引用的句子,其力量恰恰在于它并不悲怆,它只是说出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却说不出的真相:生命的底色是孤独的,但我们依然选择走下去。最令我感慨的是他那句看似平淡,却蕴含着大哲思的话:“许多年之后你再看,骑快马飞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赶路的人,一样老态龙钟回到村庄里,他们衰老的速度是一样的。时间才不管谁跑得多快多慢呢。”在这个把“速度”奉为圭臬的时代,在每个人都在疲于奔命的当下,刘亮程的黄沙梁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现代人的焦虑与荒谬。我们拼命奔跑,却忘了问自己要去哪里;我们争分夺秒,却忘了时间从来不曾多给任何一个人一分一秒。

掩卷沉思,《一个人的村庄》不只是一本关于乡村的书,更是一部关于生命、记忆和存在的沉思录。有人说,每个生命的归宿都在时间的洪流里。而刘亮程用一座村庄告诉我们,唯有凝视时间的人,才能在时间的洪流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渡口。

无数个深夜,我也像作者那样轻声问自己:走得再远,心中可否有一片像黄沙梁一样、任凭风吹也吹不散的故土?那或许就是“一个人的村庄”,是我们心中最后的、也是最远的“心地”,是在这喧嚣的人间,唯一可以让我们停下脚步、安放自己的地方。

作者简介:李忠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丰都县文联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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