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舅舅沙哑的声音:"小远啊,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盖个章怎么就这么难?"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微皱。舅舅徐明远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种了大半辈子地,这次想把老宅翻建,需要镇上盖个审批章。
"跑了几趟了?"我问。
"五趟!"舅舅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第一次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负责人不在,第三次说系统维护,第四次又说少了个什么证明,这第五次去,那姓钱的直接说让我下周再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办事大厅应该还没下班。
"这事儿不对劲。"我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舅舅,您先别急,这事我了解一下。"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省城的车水马龙,陷入沉思。
我叫方致远,今年三十八岁,目前在省城担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三年前从清河县调到省城,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五年,最清楚老百姓办事有多难。
舅舅说的这个情况,明显不正常。按照现在的"最多跑一次"改革要求,简单的建房审批最多两个工作日就该办完。五趟都没办成,要么是故意刁难,要么就是吃拿卡要。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相册。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毕业聚会,我和几个大学同学搂着肩膀笑得灿烂。站在我旁边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现在是清河县的县长——许文涛。
当年我们一起从省委党校毕业,他比我早两年去了清河县,从副镇长一路做到县长。我们保持着联系,但最近两年因为工作忙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拿起手机,翻到许文涛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疑了。
如果只是下面的人办事拖沓,打个电话就能解决。但如果背后有更深层的问题,这个电话就不能轻易打。
我决定先回去看看。
下午四点,我跟秘书说周末回老家看望长辈,开着私家车上了高速。从省城到清河县,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傍晚六点半,我的车驶进清河县城。
县城这几年变化不小,主干道拓宽了,两边新建了不少商铺。但拐进老城区的小巷,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石板路,老槐树,还有那些斑驳的老墙。
舅舅家在城北的徐家村,开车还需要二十分钟。我没有直接去,而是把车停在镇政府对面的小饭馆门口。
办事大厅早就下班了,但我想先看看环境。
镇政府是栋四层的老楼,外墙贴着"便民服务中心"的大字。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深化放管服改革"的标语。
我点了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观察。
七点钟,陆续有工作人员从大楼里出来。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路带风,上了一辆崭新的奥迪A6。
车牌号,我默默记下了。
"老板,你们镇上办事方便吗?"我随口问饭馆老板。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洗碗,闻言叹了口气:"方不方便看你是什么人喽。有关系的,半小时就办完。没关系的,一个月都办不下来。"
"现在不都说便民服务吗?"
"便民?"老板冷笑一声,"便的是有钱人的民。我家前年办个营业执照,跑了七八趟,最后还是托人送了条烟才办下来。"
我默默喝完面汤,放下二十块钱,走出饭馆。
夜色渐浓,我开车去了舅舅家。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我的车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舅舅家的老宅亮着灯,院子里堆着准备翻建用的建材。
"小远来了!"舅舅听到车声迎出来,看到我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正好周末,回来看看您和舅妈。"我笑着说,没提电话里的事。
舅妈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舅舅忍不住又说起盖章的事。
"那个姓钱的,叫钱卫东,是镇上建设办的主任。"舅舅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态度可差了,问他缺什么材料,他就说你自己看公示栏。我说公示栏上都带齐了啊,他就不耐烦地说那就是你理解错了。"
"有没有暗示要什么东西?"我试探着问。
舅舅愣了愣,摇摇头:"没明说,但我听村里老张说,他去年办事,最后给钱卫东送了两条烟,第二天就办下来了。"
我放下筷子:"舅舅,这事交给我,明天我陪您去一趟。"
"你能行吗?"舅舅有些担心,"你在省城工作,人家也不认识你。"
我笑而不语。
我确实要去看看,这个钱卫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1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舅舅来到镇便民服务中心。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电子叫号屏上滚动着数字。舅舅领了个号,是46号,屏幕上显示现在办理的是28号。
"一般要等多久?"我问。
"快的话一个小时,慢的话,可能一上午。"舅舅叹气,"关键是等了也不一定办成。"
我环顾四周。大厅装修得还算整洁,墙上贴着各种办事流程图和承诺书,"群众满意是我们的追求"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但工作人员的态度,和标语完全是两回事。
我观察了半小时,发现了几个细节:
建设办的窗口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年轻女孩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另一个中年男人办事慢条斯理,平均每个人要花十五分钟。而旁边民政窗口的大姐,效率明显快得多,基本五分钟就能办完一个。
九点半,一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走进大厅,径直进了里面的办公室。正是我昨晚看到的那个开奥迪的人。
"那就是钱卫东。"舅舅小声说。
我点点头,继续观察。
十点钟,终于叫到46号。
舅舅拿着一叠材料走到窗口。那个中年男人接过材料,连看都没看,直接说:"材料不齐。"
"我上次来你不是说齐了吗?"舅舅急了。
"上次是上次,现在政策变了。"男人抬眼看了舅舅一眼,"缺宅基地使用权证明。"
"什么证明?上面没写要这个啊!"舅舅指着墙上的流程图。
"那是旧的,新政策还没更新。"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我走上前:"同志,能问一下这个新政策是什么时候出台的吗?文件号是多少?"
男人抬头看我,眼神带着审视:"你谁啊?"
"我是他外甥,帮他来了解情况。"我语气平和,"按照行政许可法,新政策出台应该有文件依据,能给我们看看吗?"
男人脸色一变,站起来:"你懂不懂规矩?办事大厅不许闹事!"
"我没闹事,只是依法询问。"我掏出手机,"或者我可以拨打12345政务热线咨询一下?"
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换了副嘴脸,笑着说:"哎呀,我刚才看错了,你这材料其实是齐的。不过,需要领导审批,你们下周来拿结果吧。"
"按照承诺,两个工作日就该办结。"我指着墙上的公示牌。
"那是一般情况。你们这个涉及老宅翻建,需要特别审批。"男人开始收拾材料,"最快也要一周,等通知吧。"
说完,他砰地关上了窗口。
舅舅拉着我往外走:"算了小远,别惹麻烦。"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不是简单的办事效率问题,而是有人故意设卡。至于目的,无非两个——要么要钱,要么有其他利益纠葛。
走出大厅,我对舅舅说:"舅舅,您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舅舅担心地看着我。
"我有办法。"我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
送走舅舅后,我没有离开,而是在镇政府附近转悠。
中午十二点,工作人员陆续下班。我看到钱卫东和几个人一起走出大厅,上了那辆奥迪A6。
我跟了上去。
车子开到县城一家叫"鸿运楼"的酒店,钱卫东下车时,有人恭敬地迎上去,递了支烟。
我找了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进酒店。
大堂经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看到我愣了一下:"方部长?"
我一怔,仔细看了看她:"你是……小柳?"
"是我!"女人激动地说,"您还记得我啊!当年您在县里工作时,我在政府食堂帮忙,您还帮我女儿找过学校。"
这下好办了。
我把柳姐拉到一边,简单说了情况。柳姐立刻明白了,小声说:"钱卫东是这里的常客,经常有人请他吃饭。今天那桌是村支书请的,好像也是为了办建房手续。"
"他经常收礼?"
"这个……"柳姐为难地说,"我也是听说,具体的不太清楚。不过他那辆奥迪,听说是去年才买的,当时好多人都在议论,说他一个镇干部哪来那么多钱。"
我点点头,心里更有数了。
下午,我开车去了县政府。
门卫认识我,老远就敬礼:"方部长好!您回来视察工作?"
"不是,私事,来看个老同学。"我笑着说,"许县长在吗?"
"在的在的,您直接上去吧。"
我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去了县委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老陈还是当年那个老陈,看到我惊喜不已:"老领导!您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啊!"
"别搞那些虚的。"我摆摆手,"老陈,随便聊聊,清河这两年发展得怎么样?"
老陈泡了茶,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这两年县里抓招商引资,经济数据很漂亮,许县长很有魄力,推动了好几个大项目。
"那基层工作呢?老百姓满意度怎么样?"我问。
老陈的表情有些微妙:"这个……有好有坏吧。经济上去了,但有些干部作风……"
"怎么了?"
"不是我说啊,有些乡镇干部,现在胆子太大了。"老陈压低声音,"前段时间巡察组下去,发现好几个问题,但许县长都压下来了,说是要维护稳定,不能影响发展大局。"
我心里一沉。
许文涛,我这个老同学,看来这些年变化不小。
聊了半小时,我起身去了县长办公室。
秘书小王认识我,立刻通报。很快,许文涛迎出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老方!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来,快进来坐!"
他还是那个样子,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只是脸上多了些疲态,头发也少了不少。
办公室很大,装修考究。墙上挂着字画,书柜里摆满了各种政策书籍和奖杯。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许文涛给我倒茶,"听说你在省城干得不错,市委常委了,前途无量啊!"
"还行。"我接过茶杯,"你呢?县长当得还顺利吗?"
"唉,难啊!"许文涛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现在上面要政绩,下面要稳定,两头压力都大。不过还好,清河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去年GDP增速全市第二。"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对了,你这次回来是……"许文涛试探着问。
"我舅舅家在徐家村,想翻建老宅,在镇上办手续遇到点麻烦。"我直接说了,"跑了五趟都没办成。"
许文涛脸色微变,随即笑道:"是吗?哪个镇?"
"清河镇。"
"那个镇长是老李,办事还挺靠谱的啊。"许文涛拿起电话,"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处理。"
我按住他的手:"先别急,我想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许文涛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老方,你这是……"
"文涛,我们是二十年的老同学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放下茶杯,"我今天去办事大厅看了,你的手下,效率确实挺'高'的。"
许文涛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脸色沉了下来:"你具体指什么?"
"建设办主任钱卫东,开奥迪A6,中午在鸿运楼吃请。"我看着他,"一个镇干部,哪来这么阔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文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老方,你刚从省城回来,可能不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现在招商引资压力大,有些干部确实生活条件改善了,但这不代表有问题。"
"那我舅舅跑了五趟办不成事,这算正常吗?"
"这个……"许文涛犹豫了一下,"可能是个别情况,我会让人查清楚的。"
我站起来:"文涛,我今天来,一是叙旧,二是提个醒。基层作风问题,不能小视。清河县这几年发展是不错,但如果在作风建设上出问题,前面的成绩都会化为乌有。"
许文涛也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我明白,我会重视的。你舅舅的事,明天就能办好。"
"我要的不是特殊照顾。"我认真地看着他,"我要的是,所有老百姓都能顺利办成事。"
许文涛沉默了。
走出县政府大楼,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立志要为百姓做实事。许文涛当时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初心,老方你一定要提醒我。"
现在,我是在提醒他吗?
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老陈发来的短信:"方部长,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上个月有个村民举报钱卫东索贿,信访办收到材料后报给了县长,但后来就没了下文。"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慢慢收紧。
看来,问题比我想的要严重。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舅舅接到镇里的电话,说手续已经办好了,让他去拿批文。
舅舅高兴地给我打电话:"小远,成了!你昨天找人了吧?到底找的谁啊?"
"就是和老同学说了一声。"我含糊地应付过去,"舅舅,您去拿的时候注意观察一下,看那个钱卫东态度怎么样。"
下午,舅舅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古怪:"拿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钱卫东态度好得不正常。"舅舅说,"又是倒水又是陪笑,还问我是不是认识县里的领导。我说不认识,他就一个劲儿地套话,问我外甥是干什么的。"
我心里一动:"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省城上班,没说具体的。"舅舅停顿了一下,"小远,我怎么感觉这事有点不对劲?"
"没事,舅舅,您拿到批文就行。"我安慰他,但心里已经起了警觉。
钱卫东在试探。
这说明许文涛昨天可能没有明说我的身份,只是打了个招呼让办事。但钱卫东这么敏感,说明他心里有鬼。
我决定再观察几天。
接下来三天,我以看望长辈为由留在县城,白天到处转转,晚上回舅舅家住。
这几天,我有了几个发现。
第一,清河镇不止钱卫东一个人有问题。我去办事大厅观察了几次,发现民政办的一个姓赵的副主任,也经常对办事群众推三阻四,除非有人"懂事"。
第二,镇政府门口的烟酒店生意特别好。我假装买烟,和老板聊天,老板透露说他们店一半的营业额来自"公务消费",每到月底,好烟好酒都断货。
第三,也是最让我在意的——我发现许文涛这几天一直在给我打电话,但我都借故推脱了。他最后一次打来时,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试探:"老方,你是不是在查什么?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直说。"
我当时正在镇政府附近的茶馆里,看着对面大楼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平静地回答:"没有,就是陪舅舅办点事,顺便休个假。"
"那就好。"许文涛松了口气,"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再说吧。"
挂断电话,我陷入沉思。
许文涛的反应,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他知道基层有问题,而且可能不止知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纵容或者包庇。
但我还不确定严重程度。
是个别干部的小贪小腐,还是系统性的问题?
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主动参与其中?
这些问题,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四天傍晚,我开车去了清河镇附近的另一个乡——青山乡。
这个乡更偏僻,从县城开车要一个小时。我想看看是不是只有清河镇有问题,还是全县都是这种风气。
青山乡的便民服务中心比清河镇小得多,就三个窗口。我到的时候快下班了,大厅里只有一个老人在办事。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态度很好,耐心地给老人解释材料怎么准备,还主动留了电话说有问题随时咨询。
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全县都有问题。
正要离开,听到旁边办公室传来争吵声。
"王乡长,这事我真办不了!上面卡得严,没有环评报告,项目根本批不下来!"
"办不了也得办!这是县里的重点招商项目,许县长亲自抓的!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能带来多少税收?"
"可是环评不合格啊,这个养殖场离水源地太近了,一旦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你就说能不能办!"
"我……"
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正好和我撞了个照面。
"不好意思。"他道歉,然后看了我一眼,愣住了,"您是……方部长?"
我也认出他来了:"小张?"
这个小张叫张勇,五年前在县环保局工作时,我曾经是他的上级。后来我调走了,他继续留在基层。
"方部长,您怎么在这儿?"张勇惊讶地问。
"路过。"我看看四周,"找个地方聊聊?"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乡里唯一的小饭馆里。
张勇给我倒了杯茶,苦笑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说实话,您走之后,县里的风气是一年不如一年。"
"怎么说?"我问。
张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现在上面就看经济数据,为了招商引资,很多该守的底线都不守了。就说刚才那个项目吧,养殖场选址距离饮用水源地不到一公里,按规定根本不能批。但县里说这是重点项目,让我们'灵活处理'。"
"你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张勇摇摇头,"我不批,乡长就给我穿小鞋。我批了,将来出问题,责任又是我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说,有机会让这种情况改变,你愿意配合吗?"
张勇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方部长,您虽然是从清河出去的,但现在在省城工作,管不到这里吧?"
"有些事,不一定要管,也能推动。"我看着他,"前提是,你得有勇气说真话。"
张勇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重重点头:"我愿意。"
那天晚上,张勇给我讲了很多。
他说这两年县里为了完成GDP考核,上了很多本不该上的项目。环评走形式,安全生产检查也走形式,出了事就捂着盖着。
他说许文涛确实有能力,两年时间让清河县的经济排名从全市倒数跃升到前三。但代价是什么?是透支了未来,是牺牲了环境,是纵容了腐败。
他还说,县里有几个部门特别严重。建设口、国土口、环保口,基本上都是"不送礼不办事,送了礼乱办事"。而这些部门的一把手,都是许文涛提拔起来的。
"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张勇喝了口酒,眼眶有些红,"许县长在大会上讲作风建设讲得特别好,什么'群众利益无小事',什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台上讲得慷慨激昂,台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沉重。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许文涛。
或者说,那个二十年前理想主义的年轻人,已经在官场的染缸里变了颜色。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没有回舅舅家,而是住进了县里的一家小旅馆。
躺在床上,我开始梳理这几天收集到的信息。
问题确实存在,而且不是个别现象,是系统性的。从乡镇到县直部门,从审批环节到执法环节,到处都有吃拿卡要、以权谋私的影子。
而这一切的源头,指向了县委县政府,指向了许文涛。
我必须做个决定了。
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念在老同学的情分上,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还是按照党员的职责,把问题如实反映上去?
前者,可以保住许文涛,也保住我们二十年的友情。
后者,可能会毁掉他的政治生涯,也会让我们的友情破裂。
我拿出手机,翻出许文涛的照片。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我们一起下乡调研,站在田埂上,身后是金黄的麦田。许文涛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个时候的他,是真心想为老百姓做事的。
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从当上副县长开始,还是从当上县长开始?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没变,只是我们都高估了人性在权力面前的抵抗力?
凌晨两点,我做出了决定。
我拨通了省纪委的电话。
03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省纪委张书记的电话。
"小方,你反映的情况我们记录了。"张书记的声音很严肃,"但你也知道,举报要有证据,你现在掌握的情况,还不足以立案调查。"
"我明白。"我说,"我会继续了解情况。"
"注意方式方法,你毕竟不是纪检干部,不要打草惊蛇。"张书记提醒我,"另外,许文涛是你的老同学,你要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晨光,深吸一口气。
既然要做,就要做彻底。
我不能让清河县就这么烂下去,也不能让许文涛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上午,我约了老陈。
我们在县城公园见面,这里人少,适合说话。
"老陈,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开门见山,"县里这些年的财政收入,主要来源是什么?"
老陈愣了一下:"主要是招商引资,还有土地出让金。这两年房地产和工业园区发展快,土地卖得多,财政收入自然就上去了。"
"那支出呢?重点投在哪里?"
"基础设施建设、民生工程,还有……"老陈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还有一些……形象工程。"
"说清楚点。"
老陈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去年县里花了三千万,在进城的主干道两边搞绿化亮化,种的都是名贵树木。美是美,但老百姓说这钱花得不值。还有政府大楼前的广场,铺的全是进口石材,花了一千多万。"
我皱起眉头:"这些项目,许县长批的?"
"都是他拍板的。"老陈叹气,"说实话,我们私下里也有议论,但谁敢说?县长的权力大着呢,想动谁就动谁。去年有个局长提了点意见,半年后就被调到了下面的乡镇当副职。"
我记下这些情况,又问:"财政预算和决算,都公开了吗?"
"公开倒是公开了,但都是在政府网站上,字特别小,老百姓根本看不懂。而且很多具体的支出,都是笼统概括,看不出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我点点头。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表面上信息公开,实际上等于没公开。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清河镇。
这次我没有去办事大厅,而是直接去了镇政府后面的宿舍区。
我要找的人叫李秀芳,是镇政府的老会计,今年五十八岁,还有两年退休。
李秀芳是个很谨慎的人,听说我想了解镇里的财务情况,脸色立刻变了:"方部长,这些都是内部资料,我不能随便说的。"
"李姐,我不是要为难你。"我诚恳地说,"我只是想知道,镇里的财政管理是不是规范。"
"规不规范……"李秀芳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您还是别问我了。我就是个小会计,什么也不知道。"
我看出她是有顾虑,也不勉强,留下了电话号码:"李姐,如果您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我向您保证,不会让您为难。"
离开宿舍区时,我注意到李秀芳在窗口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也有一丝期待。
晚上七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方部长,我是李秀芹。"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跟您说点事,但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心里一动:"您说地点。"
"县里有个江滨公园,晚上八点,长椅那里,我等您。"
八点整,我准时出现在江滨公园。
夜色很浓,公园里只有零星的路灯。李秀芳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李姐。"我在她身边坐下。
李秀芳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才把纸袋递给我:"方部长,这些东西我复印了一份,您看看吧。"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叠账目明细。
"这是什么?"
"镇里这三年的部分财务报表。"李秀芳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您在查什么。方部长,镇里的账,有问题。"
我心脏跳得很快:"什么问题?"
"虚报支出,虚开发票,套取公款。"李秀芳说这些话时,手都在抖,"我跟了这个账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账。"
"具体说说。"
李秀芳翻开其中一页:"您看这个,去年7月,镇里报销了一笔会议费,二十万。说是搞干部培训,去了南方某市学习考察。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个培训,这二十万,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又翻开一页:"再看这个,采购办公用品,一年花了五十万。一个镇政府,五十万的办公用品,您觉得正常吗?"
我仔细看着这些账目,脑子飞速运转。
"还有更严重的。"李秀芳又拿出几张纸,"这是镇里的小金库。表面上不在账上,实际上都有记录。这个小金库,主要用于招待费、礼品费,还有……给领导的过节费。"
"给哪些领导?"
李秀芳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明白了。给县里领导的。
"李姐,您把这些东西给我,就不怕惹麻烦吗?"
"怕。"李秀芳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更怕昧着良心过日子。方部长,我在镇政府工作了三十年,眼看着风气一年比一年坏。以前的干部,再穷也讲良心。现在的干部,有钱了,良心却没了。"
她抹了把眼泪:"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也想考公务员。我就想,如果他将来也变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我握住她的手:"李姐,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您。"
"我不怕。"李秀芳站起来,"我快退休了,没什么好怕的。就算他们报复我,我也认了。"
送走李秀芳,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翻看着这些材料。
月光很淡,我却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虚假的账目,每一张违规的发票,都像是一把刀,割在老百姓的身上。
而许文涛,作为县长,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
凌晨一点,我回到旅馆,开始整理这几天收集的材料。
清河镇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深挖下去,不知道还会发现什么。
正在整理时,手机响了。
是许文涛。
"老方,你还没睡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还在忙点事。"我说。
"忙什么?你不是休假吗?"许文涛问,然后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许文涛突然说:"老方,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聊……我们这些年走过的路。"许文涛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老同学,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释解释。"
我看着桌上那堆材料,最后说:"好,明天晚上,你定地方。"
"就县宾馆吧,七点,我订个包间。"
挂断电话,我知道,摊牌的时刻要来了。
04
第二天傍晚,我准时来到县宾馆。
许文涛已经在包间里等着,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没有酒,只有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许文涛打破了沉默:"老方,我知道你这几天在查什么。"
"哦?"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在查什么?"
"查清河镇的问题,查钱卫东,查基层的吃拿卡要。"许文涛端起茶杯,"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是。"
"你还去了青山乡,见了张勇,问了环评的事。"许文涛放下茶杯,"老方,你觉得我傻吗?你在我的地盘上查案,我会不知道?"
我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不动声色:"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查出了什么。"许文涛的眼神变得锐利,"也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兄弟。"
"文涛,你变了。"我看着他,"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党校毕业那天,你说过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初心,让我一定要提醒你。"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就是在提醒你。"
许文涛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苦笑一声:"老方,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刚来清河的时候,这里是全市最穷的县。财政靠转移支付,基础设施一塌糊涂,老百姓骂娘。我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你确实改变了。"我说,"清河现在经济数据很漂亮。"
"但代价呢?"许文涛转过身,"为了招商引资,我跑断了腿,说破了嘴。为了搞好关系,我陪着笑脸去敬酒。为了留住投资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环评、安全上开绿灯。"
"所以你就纵容下面的人腐败?"
"我没有纵容!"许文涛激动起来,"我只是……只是在发展和规范之间,选择了发展。"
"可是你忘了,发展的目的是什么?"我站起来,"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让干部的口袋鼓起来,不是让数字好看!"
"我知道!"许文涛大声说,"但你不在这个位置上,你不懂!每年市里考核,看的就是GDP、税收、投资额。完不成任务,就约谈,就问责!我不拼命,行吗?"
"所以你就牺牲原则?"
"我没有牺牲原则!"许文涛咬着牙,"我只是……暂时的妥协。等经济搞上去了,我再来整顿作风,再来惩治腐败。"
"来得及吗?"我走到他面前,"钱卫东开奥迪,有几个人看在眼里?账目做假,有多少人心知肚明?你纵容的每一天,都在让这种风气蔓延,到最后,你还收得住吗?"
许文涛不说话了,脸色铁青。
我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清河镇三年的部分财务报表,虚报支出、虚开发票、套取公款。你看看吧。"
许文涛盯着那个纸袋,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接。
"还有青山乡的那个养殖场项目,环评不合格,你让张勇'灵活处理'。你知不知道,一旦污染了水源,周边几万人怎么办?"
"我……"许文涛的声音沙哑,"我会让他们做好防护的。"
"防护?"我冷笑一声,"你连基本的审批程序都敢违反,还指望他们做好防护?文涛,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想管,因为这个项目能带来税收,能让你的政绩单更好看!"
"够了!"许文涛突然吼道,"方致远,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省城当个常委,就有资格来教训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承受了多少压力吗?"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但压力不是你堕落的理由。"
许文涛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老方,你要怎么做?"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向上级反映。"许文涛惨笑一声,"然后纪委介入,查我,查清河县,把所有问题都翻出来。我这个县长干到头了,可能还要受处分。对不对?"
"你还有另一个选择。"我坐下来,"主动交代问题,配合整改。"
"有区别吗?"许文涛摇头,"都是要受处分。"
"区别很大。"我认真地说,"主动交代,说明你还有悔改之心,还想为老百姓做事。被动查处,那就是彻底烂了。"
许文涛沉默了很久很久。
包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最后,许文涛抬起头:"给我三天时间。"
"做什么?"
"我要先把几个最严重的问题处理掉。"许文涛说,"钱卫东,我会让他停职检查。青山乡那个项目,我会叫停。清河镇的小金库,我会让财政局清查。"
"然后呢?"
"然后……"许文涛深吸一口气,"我会向市里写检查,向纪委说明情况。"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真诚还是敷衍。
最后,我点了点头:"三天。"
走出县宾馆,已经是晚上九点。
夜风很凉,我裹紧了外套。
我不知道许文涛是不是真的会履行承诺,但我至少给了他一个机会。
如果他把握住了,还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他依然选择敷衍,那我只能按照程序办事。
回到旅馆,我给张书记发了条短信:"三天后给您答复。"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在关注清河县的动静。
第一天,钱卫东被镇党委停职调查,办事大厅贴出公告,就办事效率低下向群众道歉。
第二天,青山乡的养殖场项目被叫停,县环保局表态要重新进行环评。
第三天,清河镇召开财务整顿会议,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清查账目。
看起来,许文涛在履行承诺。
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
"方部长,您最好尽快离开清河县。"电话里的声音经过了处理,听不出男女,"有人要对您不利。"
我心里一紧:"谁?"
"我不能说,但您要小心。"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思考着这个电话的含义。
有人要对我不利?许文涛?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我警惕地走到门边:"谁?"
"是我,老陈。"
我打开门,老陈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反手关上门:"方部长,出事了。"
"什么事?"
"许县长被市里紧急叫走了。"老陈压低声音,"听说市纪委接到举报,说他在清河县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要对他立案调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市纪委接到举报?谁举报的?
我还没有向省里正式汇报,只是给张书记打了个招呼。难道是别的渠道?
"还有更严重的。"老陈说,"听说举报材料里,不仅有许县长的问题,还有您的。"
"我的?"
"说您利用职权干预清河县的正常工作,为亲戚谋取不正当利益。"老陈焦急地说,"方部长,这明摆着是有人在害您!"
我冷静下来,快速思考。
有人在举报我,说明有人想把水搅浑,让许文涛的问题和我的问题搅在一起,让我说不清楚。
但会是谁?
"老陈,举报人是谁?"
"不知道,匿名的。"老陈说,"但材料很详细,把您这几天在清河县的行踪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您跟许县长吃饭的照片。"
我心里一沉。
照片?什么时候被人拍的?
"方部长,您要不要先回省城避避?"老陈担心地说,"这事闹大了,对您影响不好。"
"不。"我摇摇头,"我不能走。"
我不能走,因为我一走,就坐实了那些莫须有的指控。
而且,我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05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县纪委。
县纪委书记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以严谨著称。她看到我有些意外:"方部长,您怎么来了?"
"周书记,我想了解一下许县长的情况。"我开门见山。
周书记犹豫了一下:"这个……市里要求我们配合调查,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关于我的举报呢?"
周书记脸色变了变:"您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坐下来,"周书记,我在清河县这几天的行动,都是正常的个人行为,没有利用任何职权。至于所谓的'为亲戚谋利',更是无稽之谈。我舅舅办理建房手续,完全符合法律程序,我只是在他遭遇推诿时,通过正常渠道反映问题。"
"我明白。"周书记点点头,"我们也核实了,您的行为没有任何违规之处。"
"那为什么还要调查我?"
周书记为难地说:"举报材料里有些内容……比较敏感。比如说您和许县长私下见面,谈了什么,有没有串通包庇之类的。市里要求我们核实清楚。"
我明白了。有人在暗示我和许文涛相互包庇,想要把我也拖下水。
"周书记,我可以配合调查,但我要求查清举报人是谁。"我认真地说,"这明显是恶意举报,如果不查清楚,会有更多人受到伤害。"
"这个……"周书记为难了,"匿名举报,我们一般不追查举报人。"
"但恶意举报不一样。"我说,"如果举报内容纯属捏造,就涉嫌诬告陷害,必须追查。"
周书记想了想:"我向市里汇报一下。"
离开县纪委,我没有回旅馆,而是去了镇里。
我要见李秀芳。
但到了镇政府,却被告知李秀芳请病假了。
我心里一紧,立刻赶到她家。
李秀芳家在镇上的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时,发现她家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
正要离开,邻居大妈探出头来:"你找老李啊?她昨天晚上就不在家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大妈说,"昨天傍晚我看见她拎着个包匆匆忙忙出去的,脸色可难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秀芳出事了。
我立刻给她打电话,关机。
我又给张勇打电话:"小张,李秀芳找得到吗?"
"找不到了。"张勇的声音也很紧张,"我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她说有人在跟踪她,让她交出那些材料。她很害怕,说要躲几天。"
"有人跟踪她?谁?"
"不知道,她没说清楚就挂了。"张勇说,"方部长,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有人在灭口。
我立刻赶回县城,找到了老陈。
"老陈,帮我查一件事。"我说,"这三天,谁频繁出入过县纪委?"
老陈愣了一下:"您怀疑……"
"我怀疑举报人就在县里。"我说,"而且很可能就是那些担心被查的人。"
老陈答应下来,下午就给我发来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七八个人,都是这三天进出过县纪委的。其中有几个是正常办公,但有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县建设局局长,叫刘洪斌,四十五岁,是许文涛提拔起来的。
老陈在名字后面备注了一句:刘洪斌是钱卫东的直接领导,钱卫东出事后,他去了纪委两次。
我让老陈帮我查刘洪斌的背景。
一小时后,老陈发来一份详细的资料。
刘洪斌,十年前从外地调到清河县,许文涛担任县长后,把他从副局长提拔为局长。这些年,建设局是清河县最油水的部门之一,经手的项目资金上亿。
资料里还有一条:刘洪斌的儿子三年前去了澳洲留学,据说一年的学费生活费要五十万。
一个县建设局局长,哪来这么多钱供儿子出国?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刘洪斌和钱卫东是利益共同体,钱卫东出事,他害怕被牵连,所以先下手为强,举报许文涛,同时把我也拖下水,让调查方向跑偏。
而李秀芳手里的那些材料,一旦曝光,刘洪斌必然脱不了干系,所以他要灭口。
我必须尽快找到李秀芳。
傍晚,我接到周书记的电话。
"方部长,市里同意追查举报人了。"周书记说,"我们初步判断,举报材料是从县里寄出的,IP地址也显示在清河县内。"
"能查到具体是谁吗?"
"还在查。"周书记说,"不过,我们发现一个情况。举报材料里有几张照片,是用专业相机拍的,不是手机。这说明举报人是有预谋的。"
"能不能调取县里这几天购买或租赁相机的记录?"
"可以试试。"
挂断电话,我思考着下一步行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方部长,是我,李秀芳。"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救我……"
"李姐!你在哪里?"
"我在……"她的声音突然中断,传来一阵打斗声,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立刻回拨,关机。
我拿起外套冲出旅馆,一边给老陈打电话:"老陈,立刻帮我定位这个号码!"
十分钟后,老陈回电:"方部长,这个号码的最后位置在县城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
我开车狂奔过去。
工厂在城郊的工业园区,很偏僻,周围黑漆漆的。
我把车停在远处,悄悄摸过去。
工厂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走进去,听到争吵声。
"把材料交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没有!"李秀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躲得了吗?"
我躲在暗处,看到是三个男人围着李秀芳。李秀芳蜷缩在地上,脸上有血迹。
我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说:"刘局说了,今晚必须拿到材料,拿不到,就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刘局?刘洪斌!
我握紧了拳头,正要冲出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警笛声。
几辆警车冲进工厂,警察跳下来,把那三个男人控制住。
我松了口气,走出去扶起李秀芳:"李姐,没事了。"
李秀芳抱着我哭起来:"我以为我死定了……"
原来,周书记在接到我的电话后,立刻联系了县公安局,调取了那个陌生号码的位置,派警察赶了过来。
李秀芳被送去医院检查,我跟着警察回到县公安局。
连夜审讯,那三个男人全招了。
他们是刘洪斌雇的,任务就是拿到李秀芳手里的材料,如果拿不到,就"处理掉"李秀芳。
第二天一早,刘洪斌被控制了。
在证据面前,他终于承认,举报信是他写的,照片是他安排人拍的,目的就是把水搅浑,让许文涛和我都脱不了身,这样就没人再查建设局的问题了。
而建设局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十年来,刘洪斌利用职权,在工程招投标、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环节大肆受贿,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钱卫东,只是他培植的众多"白手套"之一。
更让人震惊的是,刘洪斌交代,他每年都会拿出一部分钱"孝敬"上级。
这个"上级",就是许文涛。
下午,我接到市纪委的通知,让我去做情况说明。
在市纪委,我见到了许文涛。
他比几天前苍老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
看到我,他苦笑了一下:"老方,对不起,把你也连累了。"
"你收了刘洪斌的钱?"我直接问。
许文涛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收了。"
"为什么?"
"一开始,只是想给家里改善一下生活条件。"许文涛的声音很低,"我老婆身体不好,需要长期治疗,儿子在外地上学,花销大。我一个县长,工资就那么点,压力很大。"
"所以你就收了?"
"我当时想,就这一次,以后不再拿了。"许文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你知道吗?第一次收了,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后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我就是贪了,就是忘了初心。"
我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同学,心里五味杂陈。
"老方,我现在什么都不求,就求你一件事。"许文涛说,"清河县还有很多问题,你帮忙查清楚,不要让老百姓继续受害。"
我点了点头。
走出市纪委大楼,天已经黑了。
我看着这座我工作了十五年的城市,突然觉得很陌生。
权力,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
它能让人为百姓谋福利,也能让人忘记初心。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县长的电话。
"老同学,"我平静地说,"你手下的效率真高,连我都得排队候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许文涛苦涩的笑声。
我知道,这通电话,标志着一切的开始。
但同时,我也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清河县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06
许文涛被"双规"的第二天上午,我接到省纪委张书记的电话。
"小方,市里已经把情况向省里汇报了。"张书记的声音很严肃,"省纪委决定成立专案组,对清河县进行全面调查。你作为了解情况的人,需要配合我们工作。"
"我明白。"我说。
"但是……"张书记停顿了一下,"省委的意见是,鉴于你和许文涛的特殊关系,你不能直接参与调查,但可以作为顾问提供线索。"
我知道这是组织上对我的保护,也是对调查公正性的保护。
下午两点,省纪委的专案组抵达清河县。
组长是省纪委副书记老魏,五十八岁,办案经验丰富。他一下车就直奔县纪委,连招呼都没打。
我在县委招待所见到他时,他正在看刘洪斌的供述材料。
"小方,坐。"老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这个案子是你发现的?"
"是舅舅办事遇到问题,我回来了解情况,意外发现的。"我简单说明了经过。
老魏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点头:"你做得对。发现问题不能捂着盖着,必须查清楚。"
他放下笔:"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刘洪斌交代的问题很严重,涉及的人也很多。除了许文涛,还有几个县领导、十几个乡镇和部门的负责人都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这么多?"
"可能还不止。"老魏说,"清河县这些年经济发展快,工程项目多,土地出让频繁,这些领域历来是腐败的重灾区。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系统性腐败案件。"
"需要多长时间查清?"
"至少三个月。"老魏叹了口气,"人员多,关系复杂,每一笔账都要查,每一个人都要谈,工作量很大。"
我想了想:"老魏书记,我有个想法。"
"说。"
"查案的同时,能不能同步整改?"我说,"清河县现在人心惶惶,如果只查不改,老百姓的信任会进一步流失。"
老魏看着我,眼神带着审视:"你想怎么改?"
"首先,把那些推诿扯皮、吃拿卡要的歪风邪气刹住。"我说,"建立快速处理机制,群众反映的问题,能当天办的当天办,不能拖。"
"这个可以。"老魏点头,"还有呢?"
"其次,对涉案的干部,该处理的处理,该撤职的撤职,不能让他们继续占着位子不干事。"
"这个我们会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看着老魏,"要让老百姓看到变化,看到希望。不能让他们觉得,查来查去,还是那个样子。"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方,你有没有兴趣回清河县工作?"
我一愣:"什么意思?"
"省委正在考虑清河县的领导班子调整。"老魏说,"许文涛的事情还在调查,但县长位置不能长期空着。市里推荐了几个人选,但我觉得都不太合适。"
"您的意思是……"
"你熟悉清河县的情况,在基层工作过十五年,有经验、有能力,也有威信。"老魏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省委推荐你担任清河县代理县长,主持全面工作。"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回清河当县长,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了。
从市委常委到县长,表面上看是平调,但实际上意味着我要放弃在省城的发展机会,重新回到基层。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理解。"老魏站起来,"但时间不多,省委希望尽快稳定清河县的局面。你最迟明天给我答复。"
晚上,我一个人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坐到深夜。
窗外是清河县的夜景,万家灯火,和二十年前相比,确实繁华了很多。
但这繁华的背后,是多少人的痛苦和无奈?
是舅舅跑了五趟办不成事的无奈。
是张勇在两难选择中的挣扎。
是李秀芳面对威胁时的恐惧。
如果我不回来,清河县会怎么样?
新来的县长,能真正改变这里的风气吗?
还是会重蹈许文涛的覆辙,在发展和腐败之间选择妥协?
凌晨两点,我做出了决定。
我给老魏发了条短信:"我愿意回清河。"
第二天上午,省委组织部正式找我谈话。
部长是老领导,当年我在清河工作时,他是市委组织部长,对我很了解。
"小方,考虑清楚了?"他问。
"考虑清楚了。"我说。
"回清河不容易。"部长严肃地说,"现在那里是个烂摊子,经济下行压力大,干部队伍人心不稳,老百姓意见也多。你去了,要面对很多困难。"
"我知道。"
"而且,"部长停顿了一下,"许文涛的案子还在查,你作为他的老同学,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我不怕闲话。"我说,"只要能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部长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好,组织上相信你。但我有三个要求。"
"您说。"
"第一,严肃纪律,整顿作风,不能心慈手软。"
"第二,稳定发展,不能因为查案影响经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部长加重了语气,"不能重蹈许文涛的覆辙。要守住底线,守住初心。"
"我保证!"
三天后,省委正式任命我为清河县委副书记、代理县长。
我没有召开就职大会,也没有搞欢迎仪式,只是悄悄回到清河,第一天就去了办事大厅。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看到我,都愣住了。
有认识我的,小声议论:"那不是方部长吗?他怎么来了?"
我径直走到建设窗口,那里现在是个年轻小伙子在值班。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建房手续的办理流程。"我说。
小伙子抬起头,看到是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方……方县长!"
"别紧张,坐下说。"我示意他坐下,"我就是来了解情况,你按正常程序给我讲讲。"
小伙子战战兢兢地把流程说了一遍,比之前清楚多了,需要的材料也列得明明白白。
"很好。"我点点头,"那如果材料齐全,多久能办完?"
"两个工作日。"小伙子说,"我们现在严格按照承诺时限办理。"
"如果遇到特殊情况需要延期呢?"
"要向当事人说明原因,并告知预计办结时间。"小伙子说得很规范。
我满意地点点头,又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比起半个月前,这里的变化很明显。工作人员态度好了,办事效率高了,群众脸上的怨气也少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变化。真正的深层次问题,还在后面。
下午,我召集了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些是老面孔,有些是新面孔。他们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期待,有疑惑,也有抗拒。
"同志们,我今天不讲客套话。"我开门见山,"清河县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经济要发展,作风要整顿,干部要提振精神。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我环视全场:"但我今天要强调的,是第四件事——守规矩。"
全场安静下来。
"规矩是什么?"我说,"规矩就是法律法规,就是党纪国法,就是做人做事的底线。这些年,我们的一些干部把规矩丢了,才出了这么多问题。"
我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从今天开始,清河县要重新树立规矩意识。无论是谁,违反了规矩,都要受到惩处,没有例外。"
建设局的新局长举手:"方县长,那经济发展怎么办?以前我们为了招商引资,有些环节确实走得快了点。如果严格按规矩来,有些项目可能就签不下来了。"
"签不下来就签不下来。"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发展,但不能要带血的发展,不能要透支未来的发展。环评不过关的项目,再赚钱也不能上。安全隐患大的企业,再交税也要整改。这是底线,不容讨价还价。"
会议室里有人窃窃私语。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新县长,到底是来干事的,还是来作秀的?
"我知道有人不信。"我说,"没关系,咱们用事实说话。给大家一个月时间,我会逐个部门检查。如果发现谁阳奉阴违,或者继续搞那些歪门邪道,不用等上级查,我先把你就地免职。"
散会后,县委书记老孙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孙今年五十六岁,在清河工作了八年,是个老好人,办事四平八稳,但也因此在许文涛的问题上负有责任。
"小方,你刚来,火气别太大。"老孙给我倒了杯茶,"清河县的情况复杂,有些事要慢慢来。"
"孙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说,"但慢慢来,到最后就变成了不了了之。清河县拖不起了。"
老孙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干部,不是不想干事,是怕担责任。你这样一棍子打死,他们会消极怠工的。"
"那就让他们消极。"我说,"消极的干部,留着也没用。"
老孙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我和老孙的分歧,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我没有时间慢慢磨合,清河县需要的是雷厉风行的改革,而不是温吞水式的修修补补。
晚上,我住进了县政府的宿舍。
这是一间简陋的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省城的住处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但我觉得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躺在床上,我想起了许文涛。
他现在在市纪委的审查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觉得,如果当初守住了底线,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我必须守住底线,守住初心。
不管前面有多难。
07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把清河县所有的乡镇和部门都跑了一遍。
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
土地出让环节,部分乡镇存在私下交易,把本该公开拍卖的土地,低价转让给关系户。
工程招投标环节,明招暗定,围标串标,中标的永远是那几家有背景的公司。
资金拨付环节,层层截留,一笔钱拨下来,到真正的使用单位手里,往往只剩下一半。
最让我愤怒的是教育系统。
我去了几所乡村小学,发现校舍破旧,课桌椅摇摇晃晃,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但县教育局的办公楼,却装修得富丽堂皇。
"县长,不是我们不想改善学校条件。"教育局长姓陈,是个五十岁的男人,说话油腔滑调,"实在是财政紧张,钱不够用啊。"
"财政紧张?"我拿出一份报表,"你们去年的办公经费是多少?"
陈局长脸色一变:"这个……"
"三百二十万!"我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教育局,一年的办公经费三百二十万,你告诉我钱不够用?"
"县长,这里面有很多……"
"有很多猫腻,对不对?"我打断他,"从明天开始,教育局的所有非必要开支全部停止。把钱省下来,给学校改善条件。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变化。做不到,你这个局长也别当了。"
陈局长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县委办公室主任老陈找到我,神色为难:"方县长,您这样搞,得罪人太多了。"
"得罪人?"我冷笑一声,"我就是要得罪那些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的人。"
"可是……"老陈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您是为了立威,拿干部开刀。还说您和许县长关系好,许县长出事了,您是来清理门户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我知道会有这样的议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老陈,你告诉那些议论的人。"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方致远做事,问心无愧。谁要是觉得我在公报私仇,可以到省委去告我。但在清河县,我说了算,谁不服气,就让他来找我!"
老陈愣住了,半晌才说:"县长,您这脾气……"
"我就这脾气。"我站起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回清河,不是来做老好人的,是来干事的。"
下午,我去了青山乡。
乡长换了,新来的姓王,三十多岁,年轻有为。
"王乡长,上次的养殖场项目,现在什么情况?"我问。
"已经停了。"王乡长说,"投资商很有意见,找了好几次,要我们赔偿损失。"
"赔偿?"我皱眉,"合同怎么签的?"
"合同里有条款,如果因为政府原因导致项目无法实施,要赔偿前期投入。"
"前期投入多少?"
"他们报了八百万。"
我立刻警觉起来:"项目才刚审批,哪来八百万前期投入?"
"他们说用于土地平整、设计规划、设备订购等。"王乡长说,"还有发票。"
"把发票拿来我看看。"
王乡长把一沓发票递给我,我仔细翻看,发现了问题。
"这些发票的日期,都是项目叫停之后。"我指着其中几张,"他们是先叫停,后做账,明显是为了骗取赔偿款。"
王乡长吃了一惊:"还有这种操作?"
"不仅有,而且很常见。"我说,"有些投资商就是专门钻这种空子,和地方政府官员勾结,骗取赔偿。这个项目,一分钱都不能赔。"
"可是投资商威胁说要起诉……"
"让他起诉!"我说,"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背后的猫腻查清楚。"
回到县城,我立刻让县审计局介入调查。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这个养殖场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套路——投资商和原来青山乡的个别干部串通,明知道项目环评过不了,还故意签合同,就是为了等项目叫停后骗取赔偿。
原青山乡的乡长,就是因为这个项目被调查的。
而那个投资商,背后的真正老板,竟然是刘洪斌的表弟。
我把调查结果报给了省纪委,同时向县公安局报案。
投资商听说风声,连夜跑了,但最终还是在省外被抓了回来。
这件事在清河县引起了轰动。
老百姓拍手称快,说终于有人敢动真格的了。
但干部队伍里的反应就复杂了。
有人支持我,说清河县就需要这样铁腕的领导。
但也有人抵触,觉得我太激进,会影响招商引资。
最激烈的反对,来自县人大。
人大主任姓李,今年五十八岁,在清河工作了三十多年,资历很老。
他在常委会上公开提出:"小方县长,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方式方法要考虑。现在外面都在说,清河县环境不好,动不动就查企业,投资商都不敢来了。"
"李主任,请问您说的投资商,是什么样的投资商?"我反问。
"就是……正常的投资商啊。"李主任有些语塞。
"正常的投资商,我们欢迎,而且会提供最好的服务。"我说,"但那些想钻空子、骗取优惠政策、破坏环境的投资商,我们不欢迎。这样的投资商,来得越多,清河县的问题越严重。"
"话是这么说,但经济发展需要项目啊。"李主任说,"你这样搞,今年的GDP怎么办?"
"GDP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我说,"如果为了GDP,什么项目都上,什么企业都引进,最后的结果就是许文涛的下场。"
全场安静了。
李主任脸色铁青,不再说话。
散会后,孙书记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方,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孙书记说,"老李虽然思想保守了点,但人家毕竟是老同志,你这样当众驳他面子,不太好。"
"孙书记,我不是针对老李。"我说,"我是针对这种错误的政绩观。"
"我知道,但你也要注意团结。"孙书记说,"你一个人干不成事,需要大家一起干。"
"我明白。"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坚持,不能妥协。
晚上,我接到了老魏书记的电话。
"小方,最近工作开展得怎么样?"他问。
"遇到了些阻力。"我如实说。
"正常。"老魏说,"你动了那么多人的奶酪,肯定有人不满意。但我要提醒你,光靠雷霆手段不够,还要有柔性的一面。"
"怎么说?"
"你查了那么多问题,处理了那么多人,老百姓看到了,干部也看到了。但光看到查处,看不到发展,时间长了,大家也会疲倦。"老魏说,"你得让大家看到希望,看到清河县的未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魏书记,您说得对。我太关注问题,忽略了方向。"
"不是忽略,是时机未到。"老魏说,"现在正本清源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接下来该考虑怎么发展了。"
挂断电话,我陷入沉思。
老魏说得对。
我这一个月,确实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查问题、整作风上,对经济发展关注不够。
虽然是有意为之——我想先树立规矩,再谈发展——但时间拖得太久,确实会让人失去信心。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既能树立规矩,又能推动发展的突破口。
第二天,我召集了发改、工信、商务等部门的负责人。
"同志们,今天找你们来,就一个议题——怎么发展。"我开门见山,"清河县不能总是在整顿,也要发展。但怎么发展,需要大家一起想办法。"
发改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赵,做事认真负责。
"方县长,我觉得清河县最大的优势是地理位置。"赵局长说,"我们紧邻省城,交通便利,如果能承接省城的产业转移,应该有很大空间。"
"什么样的产业?"我问。
"高端制造、电子信息、生物医药这些。"赵局长说,"省城这两年产业升级,很多企业需要扩大生产规模,但省城地价太贵,他们就想往周边转。"
我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你们做过市场调研吗?"
"做过初步的。"赵局长说,"有几家企业有意向,但之前因为清河县的营商环境不太好,所以犹豫。"
"现在呢?"
"现在可以再去接触。"赵局长说,"毕竟这一个月清河县的变化,大家都看到了。"
我当即拍板:"好,这件事由你牵头,商务局配合,尽快拿出方案。我给你们一个星期时间,把那几家有意向的企业情况摸清楚,然后我亲自去谈。"
散会后,我心情轻松了许多。
终于找到方向了。
清河县的未来,不在于引进多少破坏环境的企业,不在于上多少有隐患的项目,而在于承接省城的产业转移,走高质量发展的路子。
这条路可能慢一点,但是稳的,是可持续的。
晚上,我接到舅舅的电话。
"小远啊,你现在当县长了,怎么还住那么破的宿舍?"舅舅心疼地说,"舅妈让我问问,要不要给你收拾个房间,周末回来住?"
"不用,舅舅。"我笑着说,"我现在挺好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舅舅叹气,"对了,村里人都在夸你呢,说你是清河县的青天大老爷。"
"别这么说。"我连忙制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反正村里人都感激你。"舅舅说,"对了,你知道吗?现在镇上办事可快了,我上次去办个证明,十分钟就搞定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改变。
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实实在在的。
让老百姓感受到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走在正确的路上。
虽然前面还有很多困难,但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08
一周后,赵局长带着厚厚一叠资料来找我。
"方县长,市场调研完成了。"她把资料放在我桌上,"一共有八家企业有意向,其中三家意向最强烈。"
我翻开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家是做精密仪器的,在省城已经经营了十五年,因为扩产需要,想在清河建新厂。
第二家是电子元件生产企业,主要给国内几家大型手机厂商供货。
第三家是生物医药公司,专门做医疗器械,产品远销海外。
"这三家企业,环评都没问题?"我问。
"都没问题。"赵局长说,"我专门咨询了环保局,这三家都是轻污染或者无污染企业,而且技术含量高,带动就业能力强。"
"很好。"我点点头,"安排一下,我这周就去拜访。"
"还有一件事。"赵局长犹豫了一下,"这三家企业都提出,希望清河县能在土地价格、税收优惠等方面给予支持。"
"具体什么条件?"
"比如土地价格能不能优惠20%,前三年能不能免企业所得税,等等。"
我沉思了一会儿:"优惠可以给,但不能无原则。土地价格按市场价,但可以分期付款。税收可以有减免,但要和企业的投资额、带动就业数量挂钩。总之,不能让企业觉得我们好欺负,也不能让他们占太多便宜。"
"明白。"赵局长记录下来。
第二天,我带着赵局长和商务局长,去了省城。
第一站是那家精密仪器公司。
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做事干练,说话直接。
"方县长,我开门见山说吧。"陈总说,"我们确实想在清河建厂,但有几个担心。"
"您说。"
"第一,清河县这两年出了不少事,我们担心营商环境。"
"这个您放心。"我说,"清河县现在正在大力整顿作风,改善营商环境。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是合法合规的企业,我们会提供最好的服务。"
"第二,我们需要大量技术工人,清河县能不能提供?"
"我们会协助您招工,同时也可以和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定向培养。"
陈总点点头,又问:"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能给什么优惠政策?"
我把我们的方案详细说了一遍。
陈总听完,皱起眉头:"方县长,恕我直说,你们的条件没有竞争力。隔壁的明水县,土地便宜30%,税收全免五年。"
"明水县的条件确实优厚。"我承认,"但明水县能保证的,只是优惠政策。我们能保证的,是长期稳定的营商环境,是公平公正的执法环境,是高效便捷的政务服务。"
我看着陈总:"陈总,您做企业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短期的优惠政策不算什么,长期稳定的环境才是最重要的。今天给你优惠,明天可能就有人来要好处。今天说话算话,明天可能就变卦。这种风险,比多交点税、多付点地价要大得多。"
陈总愣住了,半晌才说:"方县长,您这话说得实在。"
"我就是想说实话。"我说,"清河县这些年确实有问题,但现在我们正在改。我不能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我可以保证,问题出现了,我们一定认真解决。"
陈总看着我,突然笑了:"方县长,您这个人,我信。"
"那您的意思是……"
"我回去和董事会商量一下,一周内给您答复。"陈总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但我个人倾向于选择清河县。"
我和他握手:"欢迎陈总。"
走出公司大楼,赵局长兴奋地说:"方县长,有戏!"
"先别高兴太早。"我说,"后面还有两家。"
接下来两天,我们陆续拜访了另外两家企业。
电子元件公司的老板比较年轻,三十多岁,更关注政府的办事效率。我当场承诺,企业落地后,所有审批手续走快速通道,最多五个工作日全部办完。
生物医药公司的老板则更关注人才政策。我向他介绍了清河县正在制定的人才引进计划,包括住房补贴、子女入学、配偶就业等配套政策。
三家企业都表示会认真考虑。
回到清河县,我立刻召开会议,部署配套工作。
"同志们,这三家企业如果能落地,将为清河县带来至少两千个就业岗位,每年新增税收不低于五千万。"我说,"但前提是,我们要把服务做好,把环境搞好。"
我看着在座的各位:"从现在开始,发改局牵头成立招商服务专班,赵局长任组长。凡是招商引资项目,一律绿色通道,特事特办。但我强调一点——特事特办,不是违规办事,更不是降低标准。该有的程序一个不能少,该把的关一个不能松。"
"明白!"赵局长答应得很干脆。
一周后,好消息传来。
三家企业全部同意入驻清河县。
陈总的精密仪器公司决定投资两个亿,建设新厂区。
电子元件公司投资一点五亿,建设生产线。
生物医药公司投资八千万,建设研发中心和生产基地。
加起来,总投资额超过四个亿。
这个消息在清河县引起了轰动。
县委常委会上,所有人都很兴奋。
"小方县长,你这招高啊!"工信局长竖起大拇指,"这三个项目,比过去一年引进的项目总和还要好。"
"关键是质量高。"商务局长说,"都是高科技企业,没有污染,税收贡献大。"
连一直对我有意见的李主任,也不得不承认:"小方县长,看来我之前多虑了。"
我笑了笑:"这只是开始。清河县的发展,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引进企业容易,服务好企业难。
如果服务不到位,企业照样会走。
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把大量精力放在了服务企业上。
陈总的公司在审批环节遇到困难,我亲自协调。
电子元件公司的厂房建设遇到用地纠纷,我带着国土局长去现场解决。
生物医药公司的研发人员来了之后,对住宿条件不满意,我让县政府腾出一栋楼,改造成人才公寓。
每一个问题,我都盯着,直到解决。
半年后,三家企业的厂房陆续建成,开始投产。
开业那天,陈总拉着我的手说:"方县长,谢谢您。在清河县投资,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陈总,我才要谢谢您。"我说,"是您相信清河县,给了我们机会。"
"不,是您让我相信清河县。"陈总说,"您知道吗?现在业内都在传,清河县变了,是真的适合投资了。已经有好几个老板问我,清河县到底怎么样。"
我心里一暖。
这就是口碑。
这就是营商环境。
不是靠吹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但就在这时,问题出现了。
省纪委的专案组查了大半年,许文涛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许文涛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
同时被查处的,还有刘洪斌等十几名干部。
这个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主持县长办公会。
听到消息,我的心情很复杂。
作为老同学,我为许文涛感到惋惜。
作为县长,我知道这是他咎由自取。
会后,老魏书记打来电话。
"小方,许文涛的案子结案了。"他的声音很沉重,"省里对清河县的干部队伍很重视,要求继续深化整顿。同时,省委也肯定了你这段时间的工作,决定任命你为清河县委副书记、县长,去掉'代理'两个字。"
"谢谢组织信任。"我说。
"别光说谢谢。"老魏说,"还有件事要告诉你。省委正在考虑清河县的县委书记人选,征求你的意见。"
我愣了一下:"征求我的意见?"
"对。县委书记和县长要配合,你的意见很重要。"老魏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
我想了想:"第一,要清正廉洁,守规矩。第二,要有事业心,想干事。第三,要有大局观,能团结班子。"
"具体的人选呢?"
我犹豫了一下:"老魏书记,我觉得孙书记可以。"
"孙平?"老魏有些意外,"他在许文涛的问题上也有责任。"
"但他不是主观纵容,而是能力和魄力不足。"我说,"这半年多,孙书记的转变很大,对工作很支持。而且他熟悉清河县的情况,如果换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来,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磨合。"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建议,我会向省委汇报。"
一个月后,省委正式任命孙平继续担任清河县委书记。
同时,省委对清河县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调走了几个不作为的干部,充实了一批年轻骨干。
新班子,新气象。
清河县,真的要变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县政府大楼顶层,俯瞰整个县城。
万家灯火,璀璨夺目。
远处的工业园区,三家新企业的厂房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这就是清河县的未来。
不是靠违规违法换来的繁荣,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努力换来的发展。
我相信,只要守住底线,守住初心,清河县一定会越来越好。
而我,也会一直守在这里,看着她一点点变化,一点点进步。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承诺。
09
然而,我很快发现,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三家企业投产后不到两个月,电子元件公司突然找到我,说要撤资。
"方县长,实在对不起。"公司老板小刘脸色很难看,"不是我不想干了,是实在干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您看这个。"小刘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县环保局给我们下的整改通知,说我们的废水处理不达标,要求停产整改。"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文件写得很正式,引用了一大堆法律法规,但核心内容就一条——废水处理不达标,立即停产。
"你们的废水处理确实不达标吗?"我问。
"绝对达标!"小刘激动地说,"我们的设备都是进口的,每天都有检测记录,数据全部符合国家标准。您不信可以去看。"
"那环保局为什么说不达标?"
"这就是问题所在。"小刘苦笑一声,"环保局来检查的时候,带了一台检测仪器,说是最新的。用那台仪器测出来的数据,确实超标了。但问题是,那台仪器的标准比国家标准严格了三倍!"
我眉头紧皱:"三倍?"
"对。"小刘说,"我们专门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来测,结论是我们的废水完全达标。但环保局不认,说必须按照他们的标准来。"
"还有这种事?"
"方县长,您是不知道啊。"小刘叹了口气,"不光是环保局,消防、安监、市场监管,这两个月来了好几拨人,每次都能挑出点毛病,然后罚款、整改。我们光罚款就交了二十多万了。"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正常的执法检查,这是故意刁难。
"小刘总,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送走小刘,我立刻把环保局长叫来。
环保局长姓马,四十多岁,是半年前从市里调来的。
"马局长,电子元件公司的事,你怎么解释?"我开门见山。
"方县长,我们是按章办事。"马局长振振有词,"他们的废水确实超标,这是检测数据,不会有假。"
"你们用的什么标准检测的?"
"欧盟标准。"马局长说,"现在我们要跟国际接轨,标准当然要严格一点。"
"欧盟标准?"我冷笑一声,"马局长,你知不知道,我们国家的标准和欧盟标准不一样?企业只要符合国家标准,就是合法的。你用欧盟标准来要求国内企业,于法无据!"
"我这不是为了环保吗……"
"为了环保,就可以乱执法?"我打断他,"马局长,我问你,除了电子元件公司,你们还去检查过哪些企业?"
马局长的脸色变了变:"都是正常的执法检查……"
"我要名单!"
半小时后,马局长把名单交给我。
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月时间,环保局检查了十几家企业,其中大部分都是新引进的企业。而且几乎每家都被罚款,理由五花八门。
"马局长,你老实告诉我,这些检查,是谁安排的?"
"是……是我安排的。"马局长支支吾吾。
"就你一个人的意思?"
马局长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马局长,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第二条,我让纪委介入调查,到时候查出什么,就是什么后果。"
马局长的额头开始冒汗。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李主任。"
"李主任?"我一愣,"人大的李主任?"
"对。"马局长说,"他找过我,说新来的企业不能惯着,要立立规矩,让他们知道厉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如此。
李主任因为我的改革触动了他的利益,所以在背后搞小动作,借执法检查的名义,给新企业使绊子。
如果企业被逼走了,我的政绩工程就破产了,我这个县长也就威信扫地。
好手段!
"还有吗?"我问,"除了环保局,还有其他部门也这么干?"
马局长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消防、安监、市场监管,都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马局长,你听好了。"我说,"从现在开始,环保局的所有执法检查,必须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不准乱罚款,不准乱检查,不准给企业使绊子。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搞这一套,我立刻免了你的职。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马局长连连点头。
"另外,你们之前对企业的罚款,凡是不符合规定的,全部退回去。"
"这……"
"这什么这!限你三天之内办完!"
送走马局长,我立刻召集消防、安监、市场监管等部门的负责人开会。
会上,我把话说得很明白:"同志们,招商引资不容易,把企业引进来更不容易。如果我们自己把企业赶走了,那我们就是清河县的罪人!"
"我不管你们之前受了谁的指使,从现在开始,谁敢继续搞这一套,我就拿谁开刀!"
"当然,该检查的还是要检查,该处罚的还是要处罚。但必须依法依规,不能搞选择性执法,不能搞过度执法,更不能搞钓鱼执法!"
会后,我去找孙书记。
"孙书记,李主任的事,您怎么看?"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孙书记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方,老李这个人,我了解。他在清河干了一辈子,有感情,但也有私心。"
"他这不是私心,是在破坏!"
"我知道。"孙书记说,"但他毕竟是人大主任,而且快退休了,如果现在处理他,影响不好。"
"那就让他继续搞?"
"不是。"孙书记说,"这样,我找他谈一次,给他打个预防针。如果他再不收敛,那就不是我们不给他面子了。"
我想了想,同意了孙书记的方案。
但我心里知道,光靠谈话可能不够。
李主任这样的老油条,不见棺材不掉泪。
果然,三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精密仪器公司。
陈总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愤怒:"方县长,有人在我的工地上闹事!"
我立刻赶过去。
工地上,七八个村民堵在门口,拉着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土地"、"黑心企业滚出去"。
陈总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我问。
"他们说这块地是他们的,当年被强征了,要求我们赔偿。"陈总说,"可这块地明明是工业用地,手续齐全,怎么可能是他们的?"
我走到那些村民面前:"各位,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这样堵门,不仅影响企业正常经营,也是违法的。"
"我们不管!"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当年我们的地被征了,一分钱补偿都没拿到,现在建了厂,凭什么不赔我们?"
"你们的地是什么时候征的?"
"十年前。"
"那补偿款呢?"
"不知道,反正我们没拿到。"
我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不是真的来维权的,是有人指使他们来闹事的。
"这样,你们的诉求我记下了,回头我让信访办的同志和你们联系,核实情况。"我说,"但现在,请你们先离开,不要影响企业经营。"
"不行!今天不解决,我们就不走!"
"那我只好报警了。"
说完,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打110。
那些人见我来真的,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散了。
事后,我让县信访办和国土局联合调查,结果查明,这些人的土地确实被征了,补偿款也确实发了,但被当时的村干部贪污了。
这些人找了多年,一直没结果,最近突然有人告诉他们,可以去找企业要钱。
至于那个"有人",不用查也知道是谁。
当天晚上,我召集县委常委会,提出免去李主任的人大主任职务。
会上,气氛很紧张。
李主任脸色铁青,其他几个常委也面面相觑。
孙书记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我开口:"同志们,李主任的问题,大家都清楚。他利用职权,指使下属单位刁难企业,还煽动群众闹事,严重破坏了清河县的营商环境。这种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方县长,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指使的?"李主任拍着桌子站起来。
"马局长的证词,还有那些闹事群众的证词。"我平静地说,"李主任,您要是觉得冤枉,可以申请复议。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您先停职。"
"你……"李主任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表决的时候,除了李主任自己,其他人都举了手。
会后,李主任找到我,语气软了下来:"小方县长,我是有私心,但我也是为了清河县好。你这样搞,树敌太多,对你没好处。"
"李主任,您说得对,我确实树敌了。"我说,"但我树的是懒政怠政、以权谋私的敌,不是老百姓的敌。"
"你会后悔的。"李主任说完,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很复杂。
李主任说得对,我确实树敌太多了。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清河县永远改变不了。
那些新引进的企业,会被一点点逼走。
老百姓的信任,会一点点流失。
我回清河县的初心,会一点点被消磨掉。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前面有再多的困难,再多的阻力,我也要坚持下去。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宿命。
10
李主任被免职后,清河县的风气确实有了明显改善。
各个部门不敢再乱来,对企业的服务态度也好了很多。
三家新引进的企业逐渐步入正轨,产能不断提升,招收的工人越来越多。
清河县的经济数据也开始好转,GDP增速重新回到全市前列。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许文涛的案子宣判了。
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两百万元。
宣判那天,我去了法庭。
许文涛穿着囚服,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宣判结束后,我申请会见了他。
监狱的会见室很小,中间隔着玻璃。
许文涛坐在对面,拿起电话,声音嘶哑:"老方,你来了。"
"嗯。"
"判了十二年。"许文涛苦笑一声,"我今年四十二岁,出来就五十四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老方,我不怪你。"许文涛说,"是我自己走错了路。如果当初听你的话,守住底线,也不会有今天。"
"文涛……"
"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许文涛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第一次收钱的时候?是第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还是第一次觉得规矩可以变通的时候?"
"我想了很久,最后发现,我变的时候,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像温水煮青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许文涛抹了把脸:"老方,我现在就一个请求。"
"你说。"
"替我照顾一下我的家人。"许文涛说,"我老婆身体不好,儿子还在上大学,他们……他们很不容易。"
"我会的。"
"还有。"许文涛看着我,"清河县,就拜托你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走出监狱,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呆了很久。
许文涛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他说,他变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寒。
因为我知道,任何人都可能变成下一个许文涛。
包括我自己。
权力,就像一个温柔的陷阱。
它会一点点腐蚀你的意志,消磨你的原则,最后让你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必须时刻警醒自己,守住底线,守住初心。
回到清河县,我把许文涛的嘱托放在心上,让民政部门给他的家人办理了困难补助。
同时,我也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
每次做决策,我都会问自己三个问题:
这件事,符合法律法规吗?
这件事,对老百姓有利吗?
这件事,我做了会不会后悔?
只有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才会去做。
两年过去了。
清河县的变化有目共睹。
经济持续增长,人均收入大幅提升,基础设施不断完善。
更重要的是,干部作风变了,营商环境变了,老百姓的精气神也变了。
这两年,我们又引进了十几家优质企业,累计带动就业五千多人。
县城的主干道拓宽了,乡村的道路硬化了,学校的校舍翻新了,医院的设备更新了。
舅舅的新房也盖好了,三层小楼,在村里很显眼。
舅舅逢人就说:"这都是小远的功劳。"
我每次听到都会纠正他:"舅舅,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心里,还是会很欣慰。
因为我知道,清河县真的变了。
这个变化,不是短期的,而是可持续的。
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层次的。
然而,就在这时,省委又找我谈话了。
"小方,你在清河县干得很好。"组织部长说,"省委决定,提拔你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
我愣住了:"现在?"
"对,下个月就到任。"
我沉默了一会儿:"能不能让我把清河县的事做完?"
"做完?"部长笑了,"清河县的事,哪有做完的时候?你这一走,不也得有人接手吗?"
"可是……"
"没有可是。"部长严肃地说,"小方,你要明白,组织上调你,是因为相信你的能力。市里需要你,你就应该服从组织安排。"
我最终还是同意了。
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舍。
离开清河县的那天,很多人来送我。
老陈、赵局长、张勇,还有那个当初给我提供账目的李秀芳。
陈总也来了,拉着我的手说:"方县长,您走了,清河县怎么办?"
"清河县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我说,"因为改变清河县的,不是我,是制度,是规矩,是所有清河县干部的共同努力。"
孙书记拍着我的肩膀:"小方,你放心去吧。清河县交给我,我一定守好你打下的基础。"
"孙书记,拜托了。"
车子缓缓驶离清河县,我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县城,心里五味杂陈。
两年时间,我在这里倾注了太多心血。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面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我。
市里的情况,比清河县复杂得多。
利益纠葛更深,问题积累更久,改革的阻力也更大。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守住底线,守住初心,就一定能走好脚下的路。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文涛的脸。
他说,替他照顾好清河县。
我做到了。
他说,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我会记住。
因为我知道,权力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用不好,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而我,选择用它来做对的事。
这是我的初心,也是我的坚守。
11
六个月后,春节。
我回了一趟清河县。
县城又有了新变化,主干道两边开了很多新店铺,人流熙熙攘攘。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开车去了舅舅家。
舅舅家正在办年夜饭,看到我很惊喜:"小远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舅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小远啊,听说你在市里当大官了?"舅舅笑着问。
"什么大官,就是个干活的。"我笑道。
"你这孩子,就是谦虚。"舅妈说,"你看你把清河县治理得多好,现在村里人都说,清河县出了个好县长。"
"舅妈,我已经不是清河县的县长了。"
"那也是!你曾经是!"舅舅说,"小远,你知道吗?现在村里办事可方便了,上次我去镇里办个证明,十分钟就搞定了。那个态度啊,比以前好太多了。"
"这是应该的。"我说。
饭后,我去了一趟镇政府。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工作人员看到我,都很惊讶,纷纷起身打招呼。
"方县长好!"
"不是县长了,现在是副市长了。"一个年轻人纠正。
"那也得叫方县长,方县长永远是我们清河县的县长!"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暖暖的。
晚上,孙书记请我吃饭。
"小方,这半年市里工作怎么样?"孙书记问。
"很忙,但很充实。"我说,"孙书记,清河县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好。"孙书记说,"你走后,我们继续按照你定下的路子走,没有动摇。现在各项工作都在稳步推进。"
"那就好。"
"对了。"孙书记说,"许文涛的老婆上个月来找我,说想感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两年对他们家的照顾。"孙书记说,"她说,要不是你,他们家可能都撑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一件事。"孙书记说,"许文涛在监狱里表现很好,减刑了两年。"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市里后,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市里的情况确实比清河县复杂得多,但我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守规矩,办实事,为百姓。
每次遇到困难,我都会想起在清河县的那段日子。
想起舅舅办事的艰辛。
想起李秀芳冒着风险提供材料的勇气。
想起张勇在两难选择中的坚守。
想起陈总对清河县的信任。
想起许文涛在监狱里的忏悔。
这些记忆,成为我前进的动力。
也成为我守住初心的警钟。
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经是省里的领导了。
清河县也已经变成了全省的明星县,经济发达,环境优美,干部清廉,百姓幸福。
我偶尔会回去看看。
每次回去,都能看到新的变化。
老陈退休了,但依然关心着清河县的发展。
赵局长成了副县长,继续推动产业升级。
张勇调到了市环保局,还是那么认真负责。
李秀芳也退休了,每天在广场上跳舞,笑容满面。
陈总的公司越做越大,在清河县又投资了两个项目。
而许文涛,在监狱里服刑了八年后,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了。
他出来后,没有回清河县,而是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开了家小餐馆,过着平淡的生活。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但我知道,他一定记得那个二十年前的承诺。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初心,让我一定要提醒你。"
我做到了。
而他,也用自己的后半生,偿还着曾经犯下的错误。
站在省政府的办公室里,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感慨万千。
从清河县到省城,从科员到省领导,我走了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我见过太多人的起起落落,见过太多事的是是非非。
但我始终记得,当初回清河县时的那个决定。
我要守住底线,守住初心,为百姓做实事。
这个决定,改变了清河县,也塑造了我自己。
我相信,只要坚持这个初心,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因为,我们不是为了当官而当官,而是为了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才是一个共产党员的本分。
也是我方致远这一生,永不改变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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