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房贷的短信是每个月15号准时到的。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眼,2847元已扣款成功。放下手机,继续切菜。
林俊文还没回来,他最近项目忙,经常要加班到九点多。我已经习惯了先做好饭,放在锅里温着,等他回来再一起吃。
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很有节奏感。我喜欢这个时刻,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用说话,脑子可以放空。
手机又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林俊文说要晚点回来,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消费提醒。
"您尾号3782的储蓄卡支出100000元。"
我停下切菜的动作。
十万。
我们的联名账户里确实有这笔钱,是今年的年终奖和一些存款,原本打算年底装修儿童房用的。
我翻开微信,给林俊文发消息:"刚才账户转了十万出去,你在用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他没回。
我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短信。转账时间是下午三点,现在已经七点多了,他应该早就看到了。
厨房的排风扇呼呼地响。我关掉火,把切了一半的肉放进冰箱。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俊文进门,脸上有些疲惫。他换鞋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饿了吧?"我问。
"嗯,有点。"他挂好外套,"今天开了一下午会,累死了。"
我走回厨房,开始热菜。他跟在我身后,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对了,"我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下午那十万是你转的?"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可能就一秒钟。
"哦,对。"他把水瓶放下,"公司那边有点事,先垫一下。"
"什么事?"
"项目上的,有个供应商要先打款才肯发货,过几天就能报销。"
他说得很自然,我点点头,没再问。
饭桌上,他说了很多今天开会的事,谁说了什么,领导的意见有多离谱。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的筷子夹菜的节奏一直很稳,没有任何异常。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关小水龙头,但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等我擦干手出去,他已经挂了电话,正在看手机。
"谁的电话?"
"同事,问明天会议的事。"
他回答得很快,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躲闪。
我坐到沙发另一边,打开电视。他继续看他的手机。
屏幕上在放什么我完全没注意看,我只是盯着茶几上他的水杯。杯口有一圈浅浅的水渍,他喝水的时候,总是只喝一半。
这个习惯我很熟悉,八年了,从恋爱到结婚,这些小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刚才他停顿的那一秒钟,不对劲。
01
第二天起床,林俊文已经出门了。
他有晨跑的习惯,通常六点出门,七点回来,然后洗澡换衣服去公司。我一般睡到七点半,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他留在桌上的早餐——面包、牛奶,有时候是包子。
今天桌上只有一张便利贴:"临时要早会,没来得及买早餐,冰箱里有鸡蛋。"
字是他的,但以前他早走,也会提前把早餐准备好。
我煎了两个鸡蛋,坐在餐桌前,翻开手机看昨天的银行流水记录。
转账对象那一栏是空的,只显示"转账支出"。我点进去看详细信息,没有备注,没有收款方姓名,只有一个时间:15:07。
我记得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家做瑜伽。手机就放在瑜伽垫旁边,那条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
林俊文下午三点在公司开会。
我给他的朋友老陈发了条消息:"昨天你们公司下午开会吗?"
老陈回得很快:"开了啊,从两点开到五点,累死个人。"
"林俊文也在?"
"在啊,他发言还被老板怼了,你没听他抱怨?"
我没回复,放下手机。
开会的时候也能操作手机转账,这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转账之后不告诉我,而要等我问起来才说?
鸡蛋有点凉了,我吃了几口,剩下的倒掉了。
上午我去超市买菜,路过银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取号,排队,叫到我的时候,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标准。
"您好,请问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转账记录。"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
她操作了一会儿,"您稍等。"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她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那些数字,找到昨天下午的那笔。
收款人:顾盈盈。
这个名字我很熟悉。
林俊文的前女友。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攥着那张纸。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有点凉。
周围有人在说话,小孩子在哭,叫号的电子音此起彼伏。但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顾盈盈。
他们分手八年了。八年前,我和林俊文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时候,他已经单身半年。
我问过:"完全没联系?"
他说:"嗯,分得挺干净的。"
我当时还觉得,能和前任做到彻底没联系的男人,挺难得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草莓蛋糕,林俊文爱吃草莓味的。
我没进去。
到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我们的联名账户。
从一年前往前翻,每个月的流水我都看了一遍。没有可疑的大额支出,日常消费都很正常,房贷、物业、水电、日常开销,每一笔我都认识。
再往前,两年、三年……
在三年前的七月,我看到一笔5000元的转账。
收款人,也是顾盈盈。
备注是:"借款"。
我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起身拉上窗帘。
客厅暗下来,只剩电视机待机时那个小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我想起昨晚林俊文接电话时的背影。他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电话挂断后,他回到沙发上的时候,脸上什么异常都没有。
我们吃饭、看电视、聊天,他说公司的事,我说今天在小区碰见的邻居。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如果我昨晚没有问那句话,他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告诉我?
手机响了,是林俊文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杯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套,一对,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我拿的是印着猫的那个,林俊文用的是印着狗的那个。
他说,猫是我,狗是他。
我端着杯子走回客厅,把水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想改一下房贷扣款账户。"
02
更改房贷扣款账户的手续比我想象的简单。
银行客服很耐心地指导我在APP上操作,填资料、上传证件照、人脸识别,十分钟就办完了。
"请问要绑定哪个账户?"客服问。
我报了林俊文工资卡的卡号。
那张卡我知道密码,是他生日。以前他说过,这卡就是发工资用的,平时不怎么动,钱攒够了就转到理财账户。
"好的,已经提交申请,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变更,下个月15号开始从新账户扣款。"
"谢谢。"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
客厅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听得格外清楚。
我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很多电视剧里,妻子发现丈夫背叛后,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会摔杯子,会嚎啕大哭。
但我只是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准确地说,不是空白,而是在飞速运转。
十万块,这不是小数目。
林俊文的年薪税后25万左右,扣掉房贷、日常开销,一年能存下10万已经不错了。
这次一下子转出去十万,相当于我们一年的积蓄。
三年前那五千块,备注是"借款"。如果那次真的是借款,为什么这三年从来没有还过?
我打开微信,找到林俊文的对话框,往上翻。
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的七月。
那个月的聊天记录很正常,他说工作累,我说天气热,他发了个表情包,我回了个"早点睡"。
没有任何关于借钱的讨论。
我又翻到昨天。
他说开会累,说领导离谱,说想吃红烧肉。
我回复他:"晚上做给你吃。"
他发了个亲亲的表情。
关掉微信,我去厨房洗了昨晚的碗。本来昨天晚上洗过了,但我还是又洗了一遍。
水很烫,手泡在里面,指尖有点发红。
我想,我应该生气,应该质问他,应该把那张银行流水记录甩在他脸上。
可是我没有。
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现在去质问,他会有无数种解释。
他会说是帮前女友救急,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走投无路了来找他。
他会说他本来想告诉我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他会说以后不会了,会跟她断绝联系。
他会道歉,会保证,会说很多话。
然后我们和好,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那十万块,还是没了。
那个叫顾盈盈的女人,还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和我丈夫保持着联系。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不,我要他自己发现问题。
下个月15号,房贷会从他的工资卡里扣掉。他的卡里只有工资,通常月底才会剩个几千块。
扣掉房贷,他卡里会直接变成负数。
银行会给他发短信,会打电话催他补上。
他会慌,会查账,会发现是我改的。
到那时候,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气急败坏地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会说我小题大做,会说这是他的工资卡我凭什么动?
还是会心虚地沉默,会吞吞吐吐地找借口,会试图蒙混过去?
我想看看,他会选哪一种。
晚上九点,林俊文还没回来。
我给他发消息:"应酬结束了吗?"
他秒回:"刚结束,喝了点酒,在打车。"
"路上小心。"
"嗯。"
我放下手机,去卧室换了睡衣。
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下笑容。
不能让他看出来。
至少现在还不能。
半小时后,林俊文回来了。他身上有酒味,脸有点红。
"喝了多少?"我接过他的外套。
"不多,三四杯吧。"他换鞋,动作有点不稳,"陪客户,没办法。"
"去洗澡吧,我给你放水。"
"好。"
他洗澡的时候,我把他的外套挂起来。口袋里有手机、钱包,还有一个打火机。
林俊文不抽烟。
我拿起那个打火机,是一次性的那种,透明的粉色外壳。
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淡淡的香水味。
卫生间传来水声。我把打火机放回口袋,走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我递给他牛奶,他接过去喝了。
"累不累?"我问。
"还行,就是喝酒烦。"他把杯子放下,"对了,明天周末,咱们去看个电影?"
"好啊。"
"那我明天订票。"他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困死了。"
"嗯,你先睡吧。"
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声很沉。
我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然后又暗下去。
我想起那个粉色打火机,想起他说应酬,想起他每次回来都会主动汇报今天做了什么、见了谁。
但这次,他只字未提那个打火机是哪来的。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的手臂搭过来,放在我腰上。
这是他睡觉的习惯动作,八年来每晚都这样。
我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躺着。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账户变更申请已审核通过。"
03
周末的电影院人很多,我们选的是晚上八点的场次。
林俊文买了爆米花和可乐,我们提前半小时到,在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
他翻着手机看今天的新闻,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座位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个耳机在听歌。
我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看什么呢?"林俊文问。
"没什么,随便看看。"
他把爆米花递给我,"吃点。"
我接过来吃了几颗。奶油味的,有点甜。
"对了,"他突然说,"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去深圳,三四天吧。"
"什么时候走?"
"周二,具体要看公司安排。"
"哦。"
他又低头看手机,我继续吃爆米花。
电影是个爱情片,剧情挺老套的。男主角事业有成,女主角温柔善良,中间出现了一些误会,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散场的时候,林俊文问我:"好看吗?"
"还行。"
"我觉得剧情有点假,"他笑着说,"现实哪有这么多误会,说开了不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红绿灯路口,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谁的?"我问。
"推销的,没事。"
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他这次直接关了静音。
"总打来烦不烦,"他嘟囔了一句,"回头拉黑。"
我侧过头看窗外。街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里放着音乐,是林俊文喜欢的那首歌。
"下周你出差,"我说,"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干什么。"
"可以约朋友出去玩啊。"
"也是。"
回到家,他说要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抱着电脑去了书房。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微信上有条朋友发来的消息:"在吗?"
是我大学同学李雅,我们关系一直不错。
"在,怎么了?"
"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想约你吃饭。"
"好啊,什么时候?"
"这周你有空吗?"
我想了想,"周三下午行吗?林俊文那天出差。"
"可以,到时候我订地方。"
聊完天,我放下手机。
书房的灯还亮着,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我起床,轻轻推开门。林俊文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正在打字。
听到动静,他回头,"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你要不要吃点夜宵。"
"不用了,我不饿。"他摘下耳机,"你困了就先睡吧,我弄完就去。"
"那你别太晚。"
"嗯。"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
透过门缝,能看见书房透出来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俊文已经出门晨跑了。
我起床,去厨房烧水。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洒在阳台的绿植上,叶子绿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782的账户将于本月15日自动扣缴房贷2847元,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删掉了。
林俊文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煎好了鸡蛋,煮好了粥。
"今天起得早。"他一边擦汗一边说。
"睡不着了。"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他说今天要回公司加班,准备下周出差的材料。
"那你中午回来吃吗?"
"不回了,在公司点外卖。"他喝了口粥,"你呢,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趟商场,买点东西。"
"行,晚上见。"
他吃完饭就出门了,我收拾完碗筷,换了衣服也出门了。
商场周末人很多,我在一楼化妆品柜台转了一圈,试了几只口红,最后买了一支。
售货员问要不要办会员卡,我说不用。
从商场出来,时间还早,我去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会儿。
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的桌上,有个女生正在哭,她的朋友递纸巾给她,拍着她的背。
我收回视线,打开手机。
林俊文的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他发的:"加班中,爱你。"
我没有回复。
手指滑动屏幕,往下翻,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徐律师。
他是林俊文大学同学,现在在做律师。我们见过几次,他话不多,但给人感觉很靠谱。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徐律师,在吗?"
他回得很快:"在,怎么了?"
"想咨询点事情,方便打电话吗?"
"可以,你打过来吧。"
我拿起手机走到咖啡馆外面,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他的电话。
04
"你好。"徐律师的声音很平稳。
"徐律师,我想问点关于婚内财产的事。"
"你说。"
我站在咖啡馆外面的街角,看着来往的车辆,"如果夫妻一方瞒着另一方,转账给第三者,这笔钱能要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转账金额多少?"
"十万。"
"有转账记录吗?"
"有,我查到了银行流水。"
"能证明对方知道这是夫妻共同财产吗?"
"联名账户,他有权限。"
"那就比较复杂。"徐律师说,"从法律上讲,联名账户里的钱确实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如果他能证明这笔钱是合理支出,比如正常借贷、投资之类的,就不构成侵权。"
"如果没有合理理由呢?"
"那就涉及私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理论上可以追回,但实践中要看具体情况。"
我咬了咬嘴唇,"那如果我想离婚,这笔钱能算在财产分割里吗?"
徐律师顿了顿,"你和林俊文……"
"我只是问问,先了解一下。"
"好。"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如果离婚,这笔钱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对方在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会考虑这个因素,在财产分割时给你适当补偿。"
"谢谢。"
"不客气。如果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我挂掉电话,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是林俊文发来的消息:"中午吃什么?"
我回复:"随便吃点,你呢?"
"我点了个外卖,盖浇饭。"
"嗯。"
收起手机,我往回走。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特别鲜艳。
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随便煮了碗面吃了,然后打开电脑,登录我自己的银行账户。
这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有五万多块,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
以前我觉得这笔钱可以留着给将来的孩子用,或者旅游什么的。
现在我想,也许这笔钱该留着给我自己用。
我从电脑里翻出结婚证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很开心,林俊文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身上,手上戴着新买的婚戒。
那是五年前。
我关掉照片,打开了房产证的扫描件。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是双方父母凑的,贷款我们一起还。
如果离婚,这房子怎么分?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林太太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平安银行的客户经理,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本月15号的房贷扣款账户已经变更为尾号8856的账户,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是。"
"好的,那我们会在15号从新账户扣款,请您保持账户余额充足。"
"知道了,谢谢。"
挂掉电话,我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10号,还有五天。
五天后,林俊文会发现他的工资卡被扣掉了将近三千块。
他卡里的余额我知道,上个月月底查过,还剩四千多。扣掉房贷,就只剩一千多了。
如果他这个月花钱多一点,卡里可能直接不够。
我想象他接到银行电话的场景,想象他查账时的表情,想象他发现是我改的账户后会怎么反应。
会直接打电话质问我吗?
还是先忍着,回家再说?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关掉电脑。
"我回来拿个文件。"林俊文走进来,直奔书房。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的背影。
他很快找到文件,匆匆忙忙走了出来。
"晚上可能还要晚点,"他换鞋的时候说,"项目组要开会。"
"好,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楼道里响起他下楼的脚步声。
我走到窗边,看见他出了单元门,上了车。车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聊天,孩子在旁边的滑梯上玩。
一切都很平静,很正常。
就像我们的生活表面看起来也很正常一样。
晚上林俊文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累坏了吧?"我倒了杯水给他。
"嗯。"他接过水喝了几口,"开了四个小时的会,简直是折磨。"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有点饿。"
我去厨房煮了碗面,加了个鸡蛋,端给他。
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
"好吃。"他把碗放下,"还是你做的面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下次再煮。"他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困死了。"
"去吧。"
他洗澡的时候,我收拾碗筷。
水槽里的碗泡在水里,上面浮着油花。我打开水龙头,水冲下来,油花散开又聚拢。
我突然很想哭,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05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15号。
那天早上,林俊文照常出门晨跑,我也照常起床做早餐。
一切都像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十点钟的时候,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您尾号3782的账户已成功扣缴房贷2847元。"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跳得很快。
林俊文应该也会收到短信,告诉他工资卡被扣款了。
我等着他的电话,或者消息。
但一直到中午,他都没有联系我。
下午三点,我给李雅发消息:"今天还约吗?"
"约啊,我订了家餐厅,发位置给你。"
我换了衣服出门,打车去了李雅说的那家餐厅。
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她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她给了我一个拥抱。
"是啊,至少半年了吧。"
我们点了菜,聊起了最近的生活。
她说她最近换了工作,新公司福利不错,就是有点忙。
我说我还在原来那家公司,挺稳定的。
"对了,你和林俊文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
"还行?"她笑了,"结婚五年了,怎么听起来不太热情啊。"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她看着我,突然收起了笑容。
"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
"别骗我。"她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一不高兴就会喝水,而且喝很多。"
我放下杯子,看着桌上的餐具。
"他给前女友转了十万。"
李雅愣住了,"什么?"
"上个月,从我们的联名账户里转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银行流水。"
"他说什么了?"
"他说是公司的事,要垫钱。但我查到收款人是他前女友。"
李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呢?"
"我把房贷扣款账户换成了他的工资卡。"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今天15号,已经扣了。"
李雅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就这么冷静?"
"不然呢?"我笑了笑,"哭闹有用吗?"
"但你总得跟他说清楚吧。"
"我想看看他会怎么反应。"
"万一他……"
"万一什么?"我打断她,"万一他真的有问题,早点发现不是更好吗?"
李雅叹了口气,"你心里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离婚。"
这个词说出来,我的心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菜上来了,我们开始吃饭,但我吃得很少。
手机突然响了,是林俊文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喂。"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外面,和朋友吃饭。"
"你……你改了房贷扣款账户?"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有什么问题吗?"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说?那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改个扣款账户不需要经过你同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卡里没那么多钱。"他说,"这个月开销大,现在就剩几百块了。"
"那你想办法啊。"
"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平静地说,"房贷该还,你想办法把钱补上。"
"你……"他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是故意的?"
"对,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
"你说呢?"
又是一阵沉默。
"因为上次那十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知道就好。"
"我跟你说过了,那是公司的事。"
"是吗?"我冷笑了一声,"那为什么收款人是顾盈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重。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我们的联名账户。怎么,我连自己账户的流水都不能看了?"
"我……"他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说,"你现在想办法把房贷补上,不然银行会一直催。"
"可是我……"
"这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我挂掉了电话。
李雅看着我,表情复杂。
"怎么样?"她问。
"他发现了。"
"然后呢?"
"让他自己想办法。"
李雅摇了摇头,"你真的狠得下心。"
"如果我不狠,他会把我当傻子。"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俊文。
我按掉了。
他又打过来,我还是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关机了。
"不接了?"李雅问。
"不接。"
"他肯定急死了。"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
这次是真的渴了。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林俊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干什么?"我换鞋,没看他。
"你别生气了,我们好好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那十万……"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我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把房贷补上。"
"我现在哪有钱?"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恼怒,"你知道我卡里就剩几百块了。"
"那是你的事。"
"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我真的是因为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为什么要转给你前女友?"我盯着他,"你当我傻吗?"
"她……她现在在那个供应商公司工作,所以要转给她。"
"是吗?"我冷笑,"那为什么三年前你也给她转过五千?那次也是公司的事?"
林俊文的脸色变了。
"你查了多久的流水?"
"够久。"
他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挣扎。
"好,"他最后说,"我承认,那十万不全是公司的事。"
"说实话。"
"盈盈她……她现在确实有困难。"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她父亲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她一个人负担不起,就找我借。"
"借?"我笑了,"三年前那五千借了吗?还了吗?"
"那次……"
"你跟我说过,你们分手后就没联系了。"
"确实很少联系。"
"少联系是多少?"我走近他,"一年联系几次?一个月几次?还是每天都聊?"
"没有每天。"
"那就是经常联系。"
林俊文不说话了,低着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我转身往卧室走,"房贷的钱你自己想办法,我不管了。"
"等等。"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十万我会想办法还回来。"他说,"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两个月。"
"好,我等你两个月。"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客厅传来他重重的叹气声,然后是拨电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来是在求人。
"哥,能借我点钱吗?急用……我知道你也不宽裕,但是……好,谢谢……"
又是一通电话。
"老陈,你最近手头方便吗?我这边……嗯,我知道……那算了,没事……"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里,我听着他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沮丧。
我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我打开,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太太,您好。我是盈盈。我知道这个月的房贷让林俊文很为难,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找他借钱的,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父亲在医院,医生说如果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我会尽快还钱的,请你不要怪他。"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又来了一条。
"还有,麻烦你不要再查他和我的联系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他爱的人是你,他跟我说过很多次。"
我把手机扔在地上。
普通朋友。
十万块的普通朋友。
三年前五千,现在十万,以后呢?
还要多少?
门外传来林俊文的声音,他在给第五个人打电话。
"妈,我……我想借点钱……"
06
最终林俊文还是凑够了钱。
他找父母借了一万,找同学借了一万,从信用卡里套现了八千,才勉强补上了房贷的缺口。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满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怨怼。
"不满意。"我坐在他对面,"因为那十万还没还回来。"
"我说了给我两个月。"
"好,我等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直接进书房,连饭都在公司吃。
我也不问他,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一切如常。
只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五下午,我下班回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顾盈盈。"她说。
我愣住了。
她就这么站在我家门口,平静地看着我。
"方便聊聊吗?"她问。
我打开门,让她进来。
她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最后坐在沙发上。
"茶还是水?"我问。
"水就行。"
我倒了杯水给她,然后坐在对面。
"林俊文不在?"她问。
"他在公司。"
"哦。"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其实我不应该来打扰你的,但是我想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你说。"
"那十万块,确实是我向他借的。"她很坦白,"我父亲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医院要先交钱才能安排。我一个人承担不了,就找了他。"
"三年前那五千呢?"
她顿了顿,"那次是我自己的事。我当时失业,房租交不起,找他借了点钱。"
"既然是借,为什么一直不还?"
"我没有不还。"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给我看,"你看,三年前的五千,我分了三次还清了。最近这十万,我打算分一年还,每个月还一万。"
我看着那些转账记录。
确实,三年前的五千,她在之后的半年里分了三次转给了林俊文。
但那些转账都是转到他个人账户,不是联名账户,所以我查不到。
"既然你有还钱的能力,为什么不去找银行贷款,或者找别人借?"
"银行那边我申请了,但是审批很慢。"她说,"我也找了其他朋友,但能借给我的都借了,还是不够。林俊文是最后一个办法。"
"你们……"我犹豫了一下,"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但很少。"她看着我,"一年大概联系个两三次吧,都是我有事找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顾盈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怕你误会。"她说,"我们以前毕竟是恋人,虽然分手了,但他觉得如果告诉你他还在帮我,你肯定会多想。"
"所以他就选择瞒着我?"
"他是想等还完钱了再告诉你。"
"如果我没发现呢?他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顾盈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太太,我理解你的愤怒。"她站起身,"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很生气。但我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没有别的意思。这十万我会尽快还清,不会再麻烦他了。"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头看我。
"你说你父亲要做手术,十万够吗?"
"够首期费用。"
"那后续呢?"
"后续我再想办法。"
"你会继续找他借吗?"
顾盈盈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实在没办法了,"她最后说,"可能会。"
"也就是说,这事没完。"
"我……"
"你走吧。"我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顾盈盈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喝过的那杯水。
手机响了,是林俊文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打了三个字:"随便。"
发送。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青菜。
我拿出来,开始洗菜。
水龙头的水冲在菜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顾盈盈刚才的表情。
她很平静,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心虚或紧张,就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也许她和林俊文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又怎样呢?
重要的不是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而是他选择瞒着我。
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我,说前女友有困难,想借点钱,我们可以商量,可以一起决定要不要借,借多少。
但他没有。
他选择背着我转账,选择编理由,选择让我自己去发现真相。
这才是最让我无法接受的。
晚上林俊文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
西红柿炒蛋,清炒青菜,一个汤。
很简单,但是他爱吃的。
"今天挺早。"他换了鞋,走进厨房。
"嗯。"我把菜端出来。
我们坐在餐桌前,他吃得很快,看起来确实饿了。
"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我了。"我夹了口菜。
"谁?"他抬起头。
"顾盈盈。"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那十万是借的,她会还。"
"嗯。"
"她还给我看了三年前那五千的还款记录。"
林俊文放下筷子,"所以你现在相信我了?"
"我相信她借了钱,也相信她会还。"我看着他,"但我不相信你没想过瞒我一辈子。"
"我……"
"如果她父亲后续还需要钱,她会继续找你借吗?"
林俊文沉默了。
"会。"他最后说。
"那这事就没完,是吗?"
"如果她真的需要,我可能……"
"你会继续借给她。"我打断他。
"她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那我呢?"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算什么?"
"你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人。"
"可是在这件事上,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因为我知道你会反对。"
"所以你就瞒着我?"
林俊文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无奈。
"我欠她的。"他突然说。
"什么?"
"当年我们分手,"他低下头,"不是因为性格不合,是因为我劈腿了。"
我愣住了。
"我出轨了别人,被她发现,她提出分手。"他的声音很低,"分手的时候她哭了,说她以为我们会结婚,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但我背叛了她。"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分开了。她去了外地工作,我们几年没联系。"他抬起头看我,"直到三年前,她回来了,在这边工作,有一次偶然碰见,我们重新联系上了。"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在帮她,是因为你觉得你对不起她?"
"是。"
我笑了,"所以你用我们的钱,去补偿你的前女友?"
"不是补偿。"
"那是什么?"
"是……"他说不出来。
"是赎罪,对吗?"我站起来,"你觉得你对不起她,所以只要她需要帮助,你就会去帮。不管需要多少钱,不管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你都会去帮。"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我看着他,"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她。不是因为你还爱她,而是因为你觉得你亏欠她。所以只要她一开口,你就没办法拒绝。"
林俊文不说话了。
"我问你,"我走到他面前,"如果她以后还需要钱,你还会继续给吗?"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
07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林俊文去了书房,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李雅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回复:"他承认了,说是因为愧疚。"
"愧疚什么?"
"当年他劈腿,辜负了前女友。"
"……我去,所以他现在是在赎罪?"
"差不多吧。"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不知道。"
李雅很快回复:"要不要出来见个面?"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吧。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
关掉手机,我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白色的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林俊文很爱笑,总是想着法子逗我开心。
有一次下雨,我们在公交站等车,他突然跑到雨里,张开双臂转圈。
"你干什么?"我在站台下面喊他。
"洗个澡!"他冲我大喊,笑得很灿烂。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你疯了吗?"我又好气又好笑。
"没疯,就是觉得开心。"他跑回来,抖了抖头发,水珠溅了我一身,"因为能遇见你,所以很开心。"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个人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他,对我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帮前女友。
不知道那个女人在他心里到底占据什么位置。
不知道我们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俊文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纸条:"对不起。"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上班的路上,我给徐律师发了条消息:"有时间吗?想约你聊聊。"
他很快回复:"下午三点,我办公室,可以吗?"
"可以,谢谢。"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徐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楼,很宽敞,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
"坐。"他给我倒了杯茶,"你在电话里说想咨询离婚的事?"
"对。"我接过茶杯,"如果我们离婚,财产怎么分配?"
"房子是婚后买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没有特殊约定,原则上是一人一半。"他拿出纸笔,"贷款还剩多少?"
"大概还有八十万。"
"那就是说房子现在的净值大概是多少?"
"市价三百万,扣掉贷款,净值两百二十万。"
"这样的话,如果离婚,每人可以分到一百一十万。"他写下数字,"但是房子只有一套,一般会判给有孩子的一方,或者需要住房的一方,然后由对方给另一方相应的补偿。"
"我们没有孩子。"
"那就看谁更需要这套房子,或者你们可以协商,卖掉房子,分钱。"
我点点头。
"还有其他财产吗?"他问。
"联名账户里还有五万,我自己的账户里有五万,他的个人账户我不知道有多少。"
"婚后的存款也属于共同财产,都要拿出来分。"
"那如果他私自转移财产呢?"
"比如?"
"比如他给前女友转了十万。"
徐律师抬起头,"这个有证据吗?"
"有银行流水。"
"那在离婚诉讼中,可以主张这是他私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要求他补偿。"
"能补偿多少?"
"理论上是全额,也就是十万。但实践中要看法官的判断,可能会少一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起诉离婚,流程是什么样的?"
"首先要写诉状,列明离婚理由、财产分割方案。"他说,"然后递交法院,法院会安排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就开庭审理。"
"大概要多久?"
"如果对方同意离婚,三到六个月。如果对方不同意,可能要一年甚至更久。"
"这么长?"
"离婚案件比较复杂,法院会很谨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你真的决定了吗?"徐律师问。
"不知道。"我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我该怎么办。"
"理解。"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如果你决定了,随时联系我。"
"谢谢。"
离开律师事务所,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边。
这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地方,平时人不多,只有偶尔跑步的人经过。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江水慢慢流淌。
对岸的高楼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很漂亮。
手机响了,是林俊文。
"你在哪儿?"
"江边。"
"那么晚了,你在那边干什么?"
"散步。"
"一会儿回家吗?"
"回。"
"那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
我挂掉电话,继续看着江水。
一对年轻情侣从面前走过,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男生说了句什么,女生拍了他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我和林俊文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是那样。
可是现在呢?
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叫顾盈盈的女人,隔着十万块钱,隔着他说不出口的愧疚,和我无法释怀的失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面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站起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百合,白色的,很纯粹。
我走进去,买了那束花。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着问我:"送人的吗?"
"不是,自己买的。"
"给自己买花的女人,心态都很好。"她一边包花一边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态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人给我买花,那我就自己买。
回到家,林俊文已经做好了晚饭。
"怎么买花了?"他看着我手里的百合。
"好看。"我把花插进花瓶,"闻起来也香。"
"是挺香的。"
我们坐在餐桌前,他给我盛了碗汤。
"今天有个好消息。"他说。
"什么?"
"我找朋友借了点钱,加上这个月的奖金,应该能还你五万。"
"哦。"
"剩下的五万,我会尽快想办法。"他看着我,"你相信我,好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烫得舌头发麻。
但我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完了。
08
一个月后,林俊文真的还了五万。
那天晚上,他把银行转账记录给我看,五万块,从他个人账户转到了我们的联名账户。
"看到了吗?"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我说过我会还的。"
"嗯。"我点点头。
"剩下的五万,我再努力一下,应该下个月就能凑齐。"
"不急。"我说,"慢慢来吧。"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最近这段时间,我和林俊文的关系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表面上一切如常,他上班,我上班,晚上一起吃饭,周末偶尔出去逛逛。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会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会主动汇报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他会在我面前尽量避免看手机,怕我多想。
他会问我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要什么,尽量满足我所有的要求。
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累。
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我想要的是两个人平等的、坦诚的、不需要小心翼翼的相处方式。
可是现在,我们之间多了太多的猜疑和防备。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太太吗?"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平安医院的医生,请问顾盈盈是您认识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认识。她怎么了?"
"她父亲今天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但是她昏倒在医院,现在还没醒。"
"什么?"
"我们在她手机里看到最近的通话记录,有一个标注是'林'的号码,打过去说是她的朋友。我们想问一下,她还有其他家人吗?"
"我……我不太清楚。"
"那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她身上没有带钱包和证件,我们需要有人帮忙处理一下手续。"
我沉默了几秒钟,"好,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我坐在原地没动。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是不是又要陷进他们的事里?
如果不去,一个人昏倒在医院,确实很可怜。
我想了想,还是站起来,拿了包,往外走。
书房的门开了,林俊文探出头,"你去哪儿?"
"医院。"
"医院?"他走出来,"谁生病了?"
"顾盈盈。"我换鞋,"她父亲做了手术,她昏倒了。医院打电话找不到她家人,就打给了你,你手机没接,他们又打给了我。"
"什么?"林俊文立刻去拿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拦住他,"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
"你在家待着。"我看着他,"这件事我来处理。"
"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懵。
"因为我想看看,"我说,"你口中那个只是普通朋友的前女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走出家门,留下林俊文站在原地。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医生带我去了病房,顾盈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输着液。
"她父亲在ICU,手术成功,但需要观察。"医生说,"她可能是太累了,加上这段时间压力大,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她什么时候能醒?"
"应该快了,我们检查过,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低血糖加疲劳。"
"好,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病房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看着顾盈盈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
她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看起来真的过得很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
"林太太?"她的声音很虚弱。
"医生打电话找不到你家人,就联系了我。"我说。
"对不起……"她想坐起来,我按住了她。
"别动,好好躺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感激,也有尴尬。
"我爸……"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现在在ICU观察。"
她松了口气,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擦了擦眼泪,想说什么,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静静地坐着,等她情绪平复。
"对不起,"她终于止住了哭声,"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她看着我,"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讨厌我。明明已经分手了,还一直麻烦前男友,换谁都会生气。"
我没说话。
"但我真的没办法。"她低下头,"我爸妈离婚很早,我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些年一直是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为了我吃了很多苦,现在他病了,我不能不管他。"
"可是你有很多办法筹钱,为什么一定要找林俊文?"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他心里对我有愧疚,所以只要我开口,他不会拒绝。"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神很坦诚。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说,"我找过所有能找的人,借过所有能借的钱,最后实在凑不够,才找了他。"
"所以你就利用他的愧疚?"
"对。"她没有否认,"我利用了他对我的愧疚。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是为了我爸,我只能自私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
"那十万,我会尽快还清。"她说,"我已经找朋友借了一部分,再加上我的工资,应该一年内能还完。"
"如果还不完呢?"
"那我就两年,三年,总之一定会还的。"
"如果你父亲以后还需要钱呢?"
她沉默了。
"你会继续找他借吗?"我盯着她。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我爸的命在我手上,而我又实在没办法了……"
"你会继续找他借。"我替她说完。
她低下头,没有否认。
我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林太太。"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你是个好人。"她说,"比我强多了。如果是我,我早就跟他离婚了。"
"也许我会。"我说,"只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走出医院,外面的风很凉。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衷。
顾盈盈有她的苦衷,她要救父亲。
林俊文有他的苦衷,他心里有愧疚。
可是我呢?
我的苦衷是什么?
我的苦衷是,我以为我嫁了一个爱我、信任我、会跟我分享一切的人。
但现在我发现,他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不是爱情,而是更难解决的东西——责任和愧疚。
而这个女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一次出现,再一次伸手向他要钱,要帮助,要他的时间和精力。
而他,永远不会拒绝。
因为他觉得他欠她的。
手机响了,是林俊文。
"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还好,醒了。"
"她父亲呢?"
"手术成功,在ICU。"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打车了,马上到。"
"好,我等你。"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车来了,我上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
我突然想起今天在律师事务所看到的那些文件。
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清单,孩子抚养权协议。
每一份文件都在告诉我,离婚是一件多么复杂、多么伤人的事。
可是如果不离呢?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的婚姻还能撑多久?
当我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那十万块,想起顾盈盈,想起他的愧疚和隐瞒。
当我们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彼此。
这样的婚姻,还有意义吗?
车停了,到家了。
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有疲惫。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想看看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但眼睛没有笑。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打开家门。
林俊文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辛苦了。"他想过来扶我,被我躲开了。
"我去洗澡。"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徐律师发了条消息。
"我想好了,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我要起诉离婚。"
发送。
放下手机,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水流了下来。
对不起,林俊文。
我真的尽力了。
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09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发完那条消息的第二天,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林俊文的妻子吗?"
"是。"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他没事,但是我们需要你来一趟派出所,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关于顾盈盈的案子。"
我愣住了。
挂掉电话,我立刻给林俊文打电话,但是他的手机关机了。
我只好打车去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我见到了林俊文。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
"怎么回事?"我问。
警察递给我一份材料。
"我们接到举报,说顾盈盈涉嫌诈骗。"
"诈骗?"
"对。"警察说,"举报人说,顾盈盈以父亲生病需要做手术为由,向多人借款,总金额超过五十万。"
我拿过那份材料看了起来。
材料里详细列出了顾盈盈这两年的借款记录。
林俊文:十万。
另一个前男友:八万。
大学同学:五万、三万、两万……
公司同事:一万、两万……
还有很多其他的人,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所有借款的理由都是:父亲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
"可是她父亲确实生病了。"我说,"我昨天晚上在医院见到他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手术是做了。"警察说,"但是手术费用只需要十二万,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不到六万。"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她借的这五十多万,大部分都不是用来给父亲治病的。"
"那她拿这些钱干什么了?"
"我们正在调查。"警察看着林俊文,"林先生,你知道她把钱用到哪里去了吗?"
林俊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真的是给她父亲治病。"
"那你为什么要借给她十万?"
"因为……"林俊文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欠她的。"
"欠她什么?"
"我们以前是恋人,分手的时候我伤害了她,所以她找我借钱,我没办法拒绝。"
警察记录了下来。
"林太太,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我说,"但是我不知道她是在诈骗。"
"她一开始跟你老公借钱的时候,有没有说明是做什么用的?"
"她说是她父亲要做手术,需要钱。"
"那她有没有提供过医院的诊断证明或者缴费单之类的?"
我想了想,"我没见过,但是林俊文应该……"
我看向林俊文。
他低着头,"她发过一张医院的诊断书给我,但我没有仔细看。"
"你现在还能找到那张照片吗?"
林俊文拿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张图片,递给警察。
警察看了一眼,"这张诊断书是真的,是去年十一月的,显示患者确实有心脏疾病,需要手术。"
"那就不是诈骗啊。"林俊文说。
"但问题是,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年了。"警察说,"而这一年里,她以同样的理由向不同的人借了五十多万。"
"会不会是手术费用增加了?"我说,"或者后续治疗需要钱?"
"我们查过了,她父亲的手术是上个月做的,总费用十二万,已经结清了。"
"那剩下的钱呢?"
"我们正在调查。"警察合上笔记本,"林先生,林太太,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还要请你们配合调查。"
"好。"
走出派出所,林俊文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我真傻。"他说,"我应该问清楚的,应该要看缴费单的,应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打断他。
他睁开眼睛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也有茫然。
"对不起。"他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不瞒着你,如果我多问一句……"
"算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吧,回家再说。"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
林俊文坐在沙发上,一直沉默着。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喝点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十万……"他开口,"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要看警察怎么查。"
"如果是诈骗,应该可以追回来吧?"
"不一定。"我坐在他对面,"就算是诈骗,钱也不一定能全部追回。"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
"我真的好蠢。"
"是挺蠢的。"我说,"蠢到相信一个女人仅凭一张去年的诊断书,就能借走十万块。"
"我以为她真的需要帮助。"
"她确实需要帮助,但不是用来给她父亲治病。"我看着他,"那些钱她到底用到哪里去了,你有想过吗?"
林俊文抬起头,"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只是觉得很可笑。"我笑了,"你为了一个撒谎的女人,瞒着我转走十万块,差点毁了我们的婚姻。"
"我……"
"更可笑的是,她不止骗了你一个人,她骗了那么多人,而你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以为她只会找你借钱。"
林俊文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我站起来,"如果今天警察没有打电话,如果顾盈盈继续以她父亲的名义找你借钱,你还会继续借给她吗?"
他沉默了。
"会。"他最后说,"我还会借给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欠她的。"他看着我,"我知道这很荒唐,但这是我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
"你欠她什么?"我的声音提高了,"你欠她一次背叛,然后你就要用一辈子来补偿她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欠我什么?"
"我……"
"你欠我一个坦诚的丈夫,欠我一个完整的婚姻,欠我一个不用每天疑神疑鬼的生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你给不了。"
"我可以改。"他站起来,"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你保证?"我笑了,"你怎么保证?保证以后不再跟她联系?保证以后不再瞒着我?保证以后不再有第二个顾盈盈?"
"我可以做到。"
"你做不到。"我摇头,"因为问题不在顾盈盈,问题在于你。"
"我?"
"对,在于你。"我看着他,"你心里一直有个结,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所以只要她一开口,你就没办法拒绝。这不是因为你还爱她,而是因为你放不过你自己。"
林俊文愣住了。
"你以为帮她就是在赎罪,以为只要帮了她,你就能心安理得。"我继续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所谓的赎罪,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什么意思?"
"你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所以不顾我的感受,不顾我们的婚姻,瞒着我去帮一个已经分手八年的女人。"我看着他,"这不是赎罪,这是逃避。"
林俊文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不敢面对你曾经做过的错事,所以你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我说,"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受伤的是我。"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打断他,"我听够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儿?"林俊文跟进来。
"我去李雅那里住几天。"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静一静。"我把衣服一件件放进箱子,"我需要想清楚,我们的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别这样。"他走过来,想拉住我,"我们可以慢慢谈,不要做这种决定。"
"我没有做决定。"我甩开他的手,"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几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拉上箱子,"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林俊文跟在我身后。
"你真的要走?"他的声音里有哭腔。
"嗯。"
"那……那我等你。"
我没有回答,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哭肿了,脸色很差,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但我没有后悔。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离开,我会被这段婚姻拖垮。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拖着箱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很灰,看起来要下雨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窗户。
林俊文站在窗边,看着我。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动。
最后,我还是转身走了。
10
在李雅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还爱林俊文吗?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爱和不爱,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我爱他,爱他的温柔,爱他的细心,爱他曾经对我的好。
但我也恨他,恨他的隐瞒,恨他的愧疚,恨他把我放在了第二位。
第三天晚上,李雅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窝在沙发里,"我现在脑子很乱。"
"那就不要想了。"她递给我一杯酒,"喝点酒,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接过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疼。
手机响了,是徐律师。
"林太太,我帮你准备好了离婚协议书,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再等等吧,我还没完全决定。"
"好的,随时联系我。"
放下手机,我又喝了一口酒。
"还在犹豫?"李雅问。
"嗯。"
"其实我觉得吧,"她坐在我旁边,"你之所以犹豫,不是因为你还爱他,而是因为你不舍得这段关系。"
"什么意思?"
"你们在一起八年了,结婚五年,这么多年的感情和回忆,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说,"但是你要想清楚,你留恋的是这个人,还是你们曾经的美好。"
我没说话。
"如果是后者,那就没必要继续了。"她说,"因为美好已经过去了,你们回不到从前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俊文。
"能见一面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林俊文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
看到我,他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拉开了椅子。
"坐吧。"
我坐下,他给我点了杯拿铁,我最爱喝的。
"这几天……还好吗?"他问。
"还行。"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服务员端来咖啡,放在桌上,又悄悄走了。
"顾盈盈的事有结果了。"林俊文突然说。
"什么结果?"
"警方查出来了,她借的那些钱,大部分都用来还赌债了。"
"赌债?"
"对。"他的声音很低,"她前男友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她为了帮他还债,就以父亲生病的名义到处借钱。"
"那她父亲……"
"她父亲确实生病了,确实需要手术,但是手术费用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多。"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我们那十万,大部分都用来帮她前男友还赌债了。"
"嗯。"
"能追回来吗?"
"很难。"他摇头,"她现在已经被刑拘了,但是钱已经给了赌场,要不回来了。"
我放下杯子。
十万块,就这么没了。
"对不起。"林俊文看着我,"都是我的错。"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我会想办法再挣回来。"他说,"就算要花好几年,我也会把这个窟窿补上。"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面对你的愧疚,怎么面对你的过去,怎么面对我们的婚姻。"
林俊文愣住了。
"顾盈盈的事情结束了,钱追不回来了,她也被抓了。"我说,"但是你心里的那个结,解开了吗?"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说,"我在想,如果时间倒流,回到你第一次给她转钱的那天,如果你那时候跟我商量,我会同意吗?"
"你不会同意。"他说。
"错。"我摇头,"如果你告诉我实情,告诉我你心里的愧疚,告诉我你想帮她但又怕我多想,我可能会同意。"
他抬起头看我。
"因为我理解愧疚这种情绪,我也理解你想弥补过去的心情。"我说,"但是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你直接替我做了决定,这才是我最无法接受的。"
"我……"
"你知道一段婚姻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我打断他,"不是爱,不是信任,而是尊重。"
"尊重?"
"对,尊重。"我看着他,"尊重对方的知情权,尊重对方的选择权,尊重对方有权利参与到所有重大决定中来。"
林俊文沉默了。
"但是你没有尊重我。"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被蒙在鼓里的小孩,而不是一个可以和你共同面对问题的伴侣。"
"对不起……"
"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了。"我站起来,"林俊文,我们离婚吧。"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为什么?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我知道你可以改,但是我不想等了。"我拿起包,"这段婚姻已经让我太累了,我需要休息。"
"那你想休息多久?"他站起来,"一个月?半年?一年?你说个时间,我等你。"
"不是休息。"我看着他,"是结束。"
"不……"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求你,不要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可以改,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瞒着你任何事,再也不会让你失望。"
"晚了。"我转身往外走。
"等等。"他追上来,拉住我的手,"我们还可以再试试,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我甩开他的手,"是你自己不珍惜。"
"我以后会珍惜的,我保证。"
"保证?"我笑了,"你的保证还有用吗?"
他说不出话来。
"林俊文,放手吧。"我看着他,"对你,对我,都好。"
"可是我爱你。"
"我知道。"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也爱你。但是爱不够,真的不够。"
我转身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很压抑,却让人心疼。
但我没有停下。
我知道,如果这次回头,我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一个星期后,我正式起诉离婚。
林俊文没有反对,他签了字,同意了所有的财产分割方案。
房子归我,贷款他继续还一半。
存款五五分,那十万块算作他的损失,不计入分割范围。
办完所有手续,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并排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拿着红本子笑得很开心,有人拿着绿本子哭得很伤心。
"以后……"林俊文开口,"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嗯。"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我说。
"好。"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在身后叫我。
"等等。"
我回头。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
"这是我这段时间攒的钱,有五万。"他说,"虽然还不够十万,但是至少能补偿你一些。剩下的五万,我会继续攒,攒够了再给你。"
"不用了。"我把卡还给他,"那十万就算了,不要了。"
"不行。"他推回来,"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要还。"
我看着他,最后还是收下了那张卡。
"谢谢。"
"不用谢。"他笑了笑,眼睛里有泪光,"是我应该做的。"
"那……再见了。"
"再见。"
我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再回头。
走出很远,我才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栏杆,放声大哭。
11
半年后。
我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是很温馨。
房子在市区,离公司很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把那套和林俊文的婚房卖了,扣掉他那一半和剩余的贷款,我分到了一百多万。
用这笔钱付了新房子一年的租金,剩下的存起来,做个小投资。
工作还是原来那份,同事还是原来那些人,但我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再每天想着林俊文,不再纠结过去的事,不再为了那十万块而愤怒。
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旅行。
起初很不习惯,但慢慢地,我发现一个人其实也挺好。
至少不用担心有人会瞒着我做什么,不用担心有人会让我失望,不用担心有人会突然离开。
周末的下午,我在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响了,是李雅。
"在干嘛?"
"晒太阳。"
"一个人?"
"嗯。"
"那不无聊吗?"
"还好。"我笑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无聊了。"
"行吧,那我不打扰你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啊,你订地方。"
挂掉电话,我继续躺在躺椅上。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林俊文的脸。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那天分开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
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动态,都是一些工作相关的,看起来挺忙的。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查账,如果我选择相信他,如果我们好好沟通,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但转念一想,如果那样,我可能还会被蒙在鼓里,还会继续过那种疑神疑鬼的日子,还会在某一天再次发现他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所以,也许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对他,对我,都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太太吗?"
"我不姓林。"我纠正他,"我姓周。"
"哦,对不起,周女士。"对方愣了一下,"我是华夏银行的客户经理,想跟您确认一下,您尾号8856的账户今天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五万,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不是我,是别人转给我的。"
"好的,那我们会记录下来,谢谢配合。"
挂掉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到了那笔转账。
转账人:林俊文。
备注:剩下的五万,还给你。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我点开微信,想给他发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说不用?说你还好吗?
每一句话都觉得不合适。
最后我只是把那笔钱退了回去,附了一句话:"不用还了,就当是我送你的,祝你幸福。"
发送。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杯子还是那套印着猫狗的杯子,搬家的时候我把猫的那个带走了,狗的那个留给了林俊文。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和朋友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努力地往前走。
我也是。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俊文回复了。
"收下吧,这是我欠你的。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好,那就谢谢你。"
"不用谢。"他很快回复,"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你呢?"
"我也还好。"他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我们以前的事。"
"别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嗯,你说得对。"
我们又聊了几句,都是很客套的话,最后他说:"那我不打扰你了,祝你幸福。"
"你也是。"
关掉微信,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我们曾经相爱过,曾经伤害过彼此,曾经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但最终还是分开了。
但至少,我们都学会了成长,学会了面对过去,学会了放下。
这也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晚上和李雅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回家。
路过那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特别鲜艳。
我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那束花。
"送人的吗?"老板娘还记得我。
"不是,给自己买的。"
"又给自己买花啊。"她笑着说,"看来你现在心态真的很好了。"
"还行吧。"我也笑了。
拿着那束向日葵走在路上,我突然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买自己喜欢的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林俊文,想起我们的过去,但我不再为此感到痛苦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然后就会离开。
而我要做的,就是收拾好心情,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把向日葵插进花瓶,放在窗台上。
月光洒在花瓣上,金黄色的花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束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微笑。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有欢笑,有眼泪,有相遇,有离别。
但无论怎样,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下去。
而我,也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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