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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微信是周四晚上十点收到的。

我正在改一份企划案,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得刺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哪个客户又要改方案,抬手看了一眼——是高中同学群。

群名叫"三班永远的家",我已经把它设置成消息免打扰三年了。

消息是班长赵明轩发的,一张电子请柬的图片,底色是酒红色,烫金字体写着"十年聚首,共话当年"。

"各位老同学!毕业整十年,组织了一场聚会,本周六晚六点,地点在西郊的'忆江南'会所。场地、餐饮都安排好了,大家只需要带着心情来!每人AA 1800元,已经统计好人数,请大家尽快转账给我。"

底下陆续有人回复。

"班长威武!"

"必须到!"

"好久没见大家了,想念。"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1800。

西郊那片我知道,前两年刚开发,会所都是走高端路线。但一顿饭,人均1800?我印象里高中同学聚会,顶多也就人均三四百,大家毕竟都是普通工薪阶层。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最近一个月这个群突然活跃起来,都是赵明轩在组织,说要办一场"有仪式感"的聚会。有几个人提出过价格太高,他回复说场地确实贵,但十年一次,大家就当个纪念。

我犹豫了一下,没回复。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企划案里的数据跳来跳去。我最近手头紧,刚交了房租,还要还信用卡,1800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手机又震了几下,几个同学开始@所有人,催还没表态的人赶紧确认。我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出来,还有其他几个没说话的。

我打了一行字:"最近手头紧,这次就不去了,大家玩得开心。"

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个"遗憾"的表情包。

赵明轩单独给我发来私信:"阿诚,真不来?好久没见了。"

我回:"确实有点贵,下次吧。"

他秒回:"行吧,那下次一定。"

语气很客气,客气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年。

我关掉聊天界面,继续改方案。窗外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墙面,又快速消失。我突然想起高中时候,我们几个总是凑在一起,讨论着毕业以后要怎样怎样,那时候觉得未来很远,十年简直是一辈子。

现在十年真的过去了。

我揉了揉眼睛,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冰箱里还有半瓶啤酒,我拿出来,站在厨房里慢慢喝完。啤酒是温的,有点发苦。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见到他们。

01

周五上午,我照常去公司,路上习惯性刷手机。同学群里又有几条新消息,是几个确认参加的人在讨论聚会的细节,说要准备才艺表演,还要评选"十年变化最大的人"。

我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到公司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二十几封未读邮件。我一封一封回,中途去茶水间接水,碰到同部门的小杨。

"周末有安排吗?"她问。

"在家躺尸。"我说。

她笑了:"你可真够宅的。"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回了工位。其实不是宅,是懒得社交。毕业以后,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维持关系是件很累的事,尤其是那种"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式的寒暄,尴尬得让人想逃。

高中那帮同学,毕业后我只跟其中两三个有联系,其他人都是逢年过节在群里说句"新年快乐",然后又沉默一整年。

赵明轩算是联系比较多的,他大学毕业后做销售,朋友圈永远是鸡汤和产品广告,偶尔会给我发条消息,问最近怎么样。我一般回个"挺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记得高中时候,他是班里最活跃的那种人,什么活动都冲在前面,跟谁都聊得来。毕业那天他抱着一大束花送班主任,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一定要把大家聚在一起。

现在他真的在做这件事。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

"请问是林逸诚吗?"

"是我。"

"我是安琪,高中同学。"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安琪,当年坐我后排,短头发,很安静的一个女生。

"哦,好久不见。"我说,"什么事?"

"明天聚会,你真不来?"她的语气有点急,"我看群里你说不去。"

"嗯,最近有点忙。"我找了个借口。

"那……行吧。"她沉默了几秒,"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但班长一直催,说好不容易组织一次。"

我听出她话里有点勉强,就问:"怎么,你也觉得太贵?"

"不是贵的问题。"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改天有空我们单独见吧。"

"行。"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我没多想,收拾东西下班。

周五晚上我在家点了外卖,刷了两集剧,十一点多睡了。睡前又看了眼同学群,最后确认的名单出来了,一共八个人参加,除了赵明轩,还有李想、安琪、孙浩、刘婷、张凯、周静,以及一个叫陈宇的——这人我完全没印象,翻了翻他的头像,也看不出是谁。

我把手机丢在一边,闭上眼睛。

梦里我回到了高中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后排有人在传纸条,前排有人趴着睡觉。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天",粉笔字有点歪,数字我看不清。

我想站起来走近点看,但腿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

02

周六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看了眼手机,八点十五。谁这么早来?

门铃又响了,夹杂着敲门的声音。我套上T恤,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门。

"您好,请问是林逸诚先生吗?"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察问。

"我是。"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这是我的证件。"他递过来一个证件夹,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警号,"有些情况需要了解,方便进去说吗?"

我让开身子,他们走进来。我的房间很乱,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昨晚的外卖盒。我匆忙收拾了一下,示意他们坐。

"请问……出什么事了?"我问。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个开口:"林先生,你认识赵明轩吗?"

"认识,高中同学。"

"昨晚他们有个聚会,你知道吗?"

"知道,但我没去。"

年长的警察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记录本,"昨晚十点左右,有人报警,称西郊'忆江南'会所发生意外。我们赶到现场后,发现包厢内有七人,全部死亡。"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经初步勘查,七人均为中毒身亡。"他盯着我的眼睛,"根据会所登记信息,这场聚会原本预定八人,你是其中之一,但你没有到场,对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先生?"

"我……我没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们都死了?"

"是的。"

我大脑一片空白。赵明轩、李想、安琪……那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但我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昨天我还在群里看他们聊天,安琪还给我打了电话。

"你为什么没去?"年轻的警察问。

"太贵了。"我说,"他们要每人AA 1800,我手头紧。"

"1800?"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聚会是谁组织的?"

"赵明轩。"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一般,就是普通同学。"

接下来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我什么时候收到的通知,为什么拒绝,有没有跟其他人单独联系过,对这次聚会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我尽量回答,但脑子一直乱糟糟的。

"最后一个问题。"年长的警察说,"这七个人,你对他们的印象怎么样?"

我想了想:"高中时候都挺正常的,没什么特别的。毕业后也很少联系。"

他们又问了几句,确认我昨晚的行踪,看了我的外卖订单记录,然后起身告辞。

"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本市。"年长的警察说。

我送他们到门口,关上门,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一个高中同学打来的,不在那八个人之列。

"喂,阿诚,你听说了吗?"对方的声音很急,"群里都传疯了,昨晚聚会出事了!"

"我知道,警察刚来过。"

"天呐,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给安琪打电话,关机了。"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同学群已经炸了。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有人说警察找上门了,还有人发了几张新闻截图——本地新闻客户端已经报道了,标题是"西郊会所发生集体中毒事件,七人死亡"。

我点开新闻,里面提到死者年龄在二十八岁左右,疑似食物中毒,警方正在调查。

我往下翻评论,有人说现在饭店太不负责任了,有人说是不是仇杀。

我退出新闻,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1800块。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去了,我现在也死了。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周日我尝试联系其他高中同学,想知道更多信息,但大家都只是在传警方的通报,没有别的消息。通报说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来源还在调查。

氰化物。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东西毒性极强,致死量很小,发作很快。

周一我请了假,一个人待在家里。手机不停地响,有记者想采访,有同学想确认消息,我一个都不想接。

我反复想昨晚的梦,想高中的教室,想那些人的脸。赵明轩总是笑得很大声,李想喜欢打篮球,安琪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地看书。他们都活生生的,怎么就突然没了?

周二下午,警察又来了。

这次只有一个人,还是上次那个年长的警官,他说姓王。

"林先生,有些新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他坐在我对面,"你说聚会是赵明轩组织的,对吗?"

"对。"

"我们调查了赵明轩的社交账号和通讯记录,发现一个问题。"王警官顿了顿,"他不是组织者。"

我愣住:"什么意思?"

"聚会场地的预订人不是赵明轩,是一个叫陈宇的人。你认识他吗?"

"陈宇?"我努力回忆,"我不认识。群里有这个人,但我对不上号。"

王警官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证件照,大概三十岁左右,相貌平平。

"这是陈宇的照片。"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确定自己完全没见过这个人。

"我们查了他的身份信息。"王警官说,"陈宇,二十八岁,无业,半年前刚从外地回到本市。他的身份证是真的,但我们发现一个疑点——你们高中那一届的毕业名册里,没有这个人。"

我后背发凉。

"你是说,他冒充了同学身份?"

"很有可能。"王警官看着我,"你回忆一下,群里这个陈宇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打开手机,翻同学群的记录。群是三年前建的,当时班里几个活跃的人把大家都拉了进来。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终于找到了——陈宇是两个月前被赵明轩拉进群的。

"赵明轩拉他进来的。"我把手机递给王警官。

他看了一眼,又问:"你们私下聊过吗?"

"没有。"

"那其他人呢?有人跟他聊过吗?"

我点开陈宇的聊天记录,他在群里发言不多,都是一些简单的回复,比如"好的""收到"。没有人跟他私聊的痕迹。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去赵明轩家调查过,发现他跟陈宇是通过一个社交软件认识的。陈宇主动加他,说自己是三班的同学,因为当年转学走了,所以大家不记得。赵明轩没多想,就把他拉进了群。"

"这次聚会也是陈宇提出来的?"

"是的。他说自己想弥补当年的遗憾,愿意出钱包场。赵明轩觉得这是好事,就帮忙组织了。"

我脑子越来越乱。

"那1800块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在查。"王警官说,"会所那边说,他们收到的预订费用是12000,不是14400。也就是说,按照八个人算,实际人均只要1500,不是1800。多出来的2400,我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喉咙发紧。

"你的意思是,陈宇故意抬高了价格?"

"目前看是这样。而且,他很可能知道你不会去。"王警官的眼神很锐利,"你拒绝的理由是嫌贵,这个理由一说出来,他就能确定你不会改变主意。"

我手心开始出汗。

"你是说,他故意把我排除在外?"

王警官没有回答,只是说:"林先生,你仔细想想,你和这七个人,有什么共同点?或者说,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我想了很久,摇头:"没有。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真的没有吗?"王警官盯着我,"比如,十年前,你们一起经历过什么?"

十年前。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但很快又消失了。

"我想不起来。"我说。

王警官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先生,你最好小心一点。凶手让你活下来,可能不是偶然。"

04

王警官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发呆。

他的最后一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凶手让你活下来,可能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是说凶手本来就不打算杀我,还是说我只是暂时活着?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试图理清思路。

陈宇,一个假冒的同学,精心策划了这场聚会,毒死了七个人,却把我排除在外。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打开微信,翻出那七个人的名单:赵明轩、李想、安琪、孙浩刘婷、张凯、周静。

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

我一个一个回忆。赵明轩是班长,李想是体育委员,安琪是普通学生,孙浩成绩不好但人缘好,刘婷长得漂亮,张凯喜欢打游戏,周静很文静。

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如果非要说,就是我们都在三班。

三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三那年,班里出过一次事故。

一个男生,叫什么来着……我努力回忆,脑子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影子。他好像不太合群,经常一个人待着,有一次在教学楼的楼梯上摔了下来,伤得很重,后来就再也没来过学校。

再后来,听说他死了。

我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了,只记得那段时间班里气氛很压抑,班主任专门开了班会,说要注意安全。

那个男生叫什么?

我翻出高中毕业照,放大,一个一个脸看过去。最后一排有个男生,脸色很白,眼神有点躲闪。照片下面有名字:程峰。

对,程峰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关于他的记忆。他很瘦,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下课的时候喜欢趴在桌子上。有几次我看见有人拿他开玩笑,把他的书包扔来扔去,他也不反抗,只是低着头捡。

他是怎么摔下楼的?

好像是在晚自习之后,具体情况我不记得了。当时学校说是意外,但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程峰 三中 坠楼",但什么都没搜到。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网上不会有记录。

我又想起王警官的问题:你们有什么共同点?

如果陈宇跟程峰有关系,那他杀这七个人,是不是因为他们跟程峰的死有关?

可我记得,程峰死的时候,调查结果是意外。

我给王警官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

"王警官,我想起一件事。"我说,"高三那年,我们班有个同学叫程峰,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后来死了。你能查查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峰?"王警官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等一下。"

我听见他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林逸诚,你现在在家吗?"

"在。"

"别出门,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半小时后,王警官带着两个警察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逸诚,我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他坐下,直视着我,"程峰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愣住:"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你真的不记得?"王警官的语气很冷,"还是不敢说?"

我心跳得很快:"王警官,你什么意思?"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卷宗,翻开,推到我面前。

"这是十年前程峰坠楼案的卷宗。当时警方调查过,结论是意外,但调查记录里提到,事发当晚,有八名同学在教学楼里。"他指着卷宗上的名字,"你看看这些名字。"

我低头看。

赵明轩、李想、安琪、孙浩、刘婷、张凯、周静、林逸诚。

我脑子炸了。

"这不可能。"我说,"我不记得我在场。"

"你不记得,还是你不想记得?"王警官盯着我,"林逸诚,十年前,程峰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05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王警官没有催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十年前,高三,晚自习。

记忆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我试图把它们拼起来。

那天晚上,我好像确实留在了教学楼里。为什么留下来?对了,是因为赵明轩说要开个小会,讨论毕业旅行的事。我们几个关系好的聚在一起,在走廊上聊天。

然后呢?

我想起来了,程峰那天也在。他从教室里出来,经过我们身边,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停下来。

谁喊的?好像是孙浩。

孙浩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大家都在笑。程峰低着头,没说话,想走,但有人拦住了他。

是谁拦住的?

张凯?还是李想?

我的头开始疼,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得太快,我抓不住。

"慢慢想。"王警官说,"别着急。"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回忆。

程峰被拦住了,有人说让他唱首歌,他不肯,气氛变得很尴尬。然后有人说,不唱也行,那就学狗叫。

我记起来了,说这话的是李想。

程峰脸涨得通红,转身想走,但被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撞到了楼梯的栏杆上。

谁推的?

我不知道,我当时站得有点远,只看见他摇晃了一下,然后……

然后他掉下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王警官:"他是被推下去的,但我不知道是谁推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们都吓傻了。"

王警官记录着:"然后呢?"

"然后我们都跑了。"我的声音很低,"赵明轩说不能声张,否则大家都要被处分,影响高考。我们约定好,谁都不说,就说没看见。"

"所以你们作伪证,对调查人员说你们不在场?"

我点头。

王警官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间接害死了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王警官说:"程峰当时没有当场死亡,但因为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最后伤重不治。如果你们第一时间报警,他可能还有救。"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程峰的父母当时非常痛苦。"王警官继续说,"他父亲叫程建国,母亲叫李秀兰,程峰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程建国接受不了儿子的死,整日酗酒,三年前死于肝癌。李秀兰受不了打击,精神有些失常,现在住在疗养院。"

我抬起头:"那陈宇……"

"陈宇的真实身份,我们查到了。"王警官说,"他本名叫陈志远,是程建国的侄子。程建国去世前,把真相告诉了他,说程峰的死不是意外,是被同学害死的。陈志远为了替叔叔报仇,化名陈宇,接近你们,策划了这次聚会。"

我全身发冷。

"那他现在在哪里?"

"跑了。"王警官说,"聚会当晚,陈宇并没有出现在会所。毒是他提前放进酒里的,服务员只是按照他的要求端上去。等我们发现时,他已经离开本市了。"

"你们能抓到他吗?"

"我们在追捕。"王警官站起来,"林逸诚,你这几天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另外,我建议你小心一点,陈宇可能还会回来找你。"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留下我?"

王警官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程峰摔下去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在旁边,看着他掉下去,但我没有喊,没有报警,只是和其他人一起跑了。

我以为时间会把这件事埋葬,但它没有,它只是藏在黑暗里,等待着某一天爆发。

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七个人的名字。

他们死了,而我活着。

不是因为我无辜,是因为陈宇还没有杀我。

手机突然震动,跳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林逸诚,你以为逃掉1800块就能逃掉命吗?等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我看着那条短信,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06

那条短信我看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截图发给了王警官。

他回复得很快:"已经定位,号码是用假身份注册的,现在已经关机。你注意安全,我们会派人保护你。"

当晚就有两个警察住进了我家对面的房子,说是24小时监控。我知道他们是保护我,但心里还是很不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程峰的脸。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欺负的?我记不清了,好像从高一开始,他就是那种被孤立的人。

为什么欺负他?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

我想起高三那次,安琪其实说过一句话。她说:"别这样,太过分了。"但没有人理她,包括我。

我当时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得,这不关我的事。

可现在关我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王警官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个女警。

"林逸诚,有个情况我必须告诉你。"他坐下,神情凝重,"我们昨晚去了疗养院,见到了程峰的母亲李秀兰。"

"她说了什么?"

"她说,陈志远去年就开始计划这件事了。他多次去看望李秀兰,问她关于程峰的事,还拿出了当年的调查卷宗,说要替程峰讨回公道。"

我心里一沉:"那他为什么要放过我?"

王警官沉默了一下,说:"根据李秀兰的说法,程峰生前写过一篇日记,里面提到过你。"

"我?"

女警从包里拿出一个复印件,递给我。那是一页日记,字迹稚嫩,有些潦草。

"今天又被他们欺负了,但林逸诚没有参与。他站得远远的,只是看着,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也不敢帮我,我不怪他。至少他不是那种主动伤害人的人。"

我的手在发抖。

"程峰可能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王警官说,"所以陈志远决定留下你。但……"

"但什么?"

"但李秀兰说,陈志远最后说了一句话:'如果林逸诚当年能站出来,程峰或许不会死。所以他也有罪,只是罪比较轻。我会让他活着,让他看着那些人死,让他后悔一辈子。'"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所以,他不是放过我,是在惩罚我。"

王警官点头:"他要让你背负这份罪恶活着,比死更痛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着。

"除了这个,李秀兰还说了一件事。"女警开口,"陈志远计划的不止这一次。他说,那七个人只是开始,真正该死的人,是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我抬起头,"谁?"

"她不知道,陈志远没说。"

我脑子飞快地转。如果那七个人是当年在场的人,那"真正该死的人"是谁?

突然,我想起一个人。

"当年推程峰的人,你们查到是谁了吗?"

王警官摇头:"没有直接证据。卷宗里记录的都是你们的统一说法——你们不在场。"

"但我现在想起来了。"我说,"推他的人,应该是李想。我记得他站得最近,程峰倒下的时候,他的手还举着。"

王警官记下来:"李想已经死了。"

"对,但如果陈志远要杀的是'真正该死的人',那他为什么先杀其他人?"

"这就是我们想不通的地方。"王警官说,"按理说,他应该先杀主犯,再杀从犯。但他反过来了。"

我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他是在折磨某个人。"

"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那陈志远杀了那七个人,就是在告诉他:你的同伙都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王警官皱眉:"可是在场的八个人都已经确认了,七个死了,只剩你一个。"

"不。"我说,"还有一个人,我们都忽略了。"

"谁?"

"班主任。"

那天晚上,班主任也在学校。

07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班主任,钱老师。

他当年三十出头,教数学,是个很严厉的老师。我记得程峰出事后,他第一个赶到现场,后来还去医院看了程峰。

王警官立刻让人去查钱老师的资料。十分钟后,电话打回来:"钱老师,全名钱国明,现年四十二岁,目前在外地一所中学任教。昨天刚请了长假,说是家里有事,现在人不知道去哪了。"

"联系他。"王警官说。

对方拨通了钱老师的电话,但显示关机。

王警官的脸色变了:"马上定位他最后出现的位置。"

结果很快出来——钱老师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本市的西站。

"调西站的监控。"王警官下令。

我坐在旁边,心跳得很快。如果钱老师真的是陈志远要杀的人,那他现在危险了。

但为什么是钱老师?他推程峰了吗?

我努力回忆那晚的场景,钱老师好像不在楼梯口,他在办公室。等我们跑去叫他的时候,他才出来。

那他有什么罪?

王警官的电话响了,是调监控的结果。

"钱老师三天前从西站坐火车离开了本市,目的地是邻市。"对方说,"但我们查了他的行程,他没有买回程票,而且手机一直关机。"

"联系邻市警方,找到他。"王警官说完,转头看着我,"林逸诚,你再想想,钱老师在程峰的事情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峰出事后,钱老师处理得很快。他第二天就召集我们开会,让我们统一口径,说谁都不在场。他说这样对大家都好,也对程峰家里好,避免事情闹大。"

王警官眼神一凛:"他让你们撒谎?"

"对。"我点头,"当时我们都很害怕,他说只要统一口径,警察就查不出什么。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后来警方调查,我们都说没在场,钱老师也作证说他当晚没看见我们,只是听到响声才出来的。"

"所以,他是帮凶。"

我咽了口唾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警官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们需要找到他。"

接下来的两天,警方一直在追踪钱老师的下落,但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手机关机,银行卡没有消费记录,邻市的监控也没有拍到他。

我待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见程峰从楼梯上掉下去,梦见陈志远站在我面前,问我:"你为什么不救他?"

第三天下午,王警官打来电话:"找到钱老师了。"

"在哪里?"

"本市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王警官的声音很沉,"但他已经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死的?"

"中毒。跟那七个人一样,氰化物。"

我说不出话来。

"现场留了一张纸条。"王警官说,"是陈志远写的。"

"写了什么?"

"你来一趟警局,我当面给你看。"

我赶到警局,王警官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那张纸条的复印件。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你以为瞒得住吗?"

我盯着那句话,脑子一片空白。

"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一样东西。"王警官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本日记本,"这是钱老师的日记,里面记录了十年前的真相。"

他翻开日记,指着其中一页:

"今天程峰死了,我很内疚。那天晚上,我明明听见楼梯口有动静,但我没有出去,因为我在跟人打电话,谈女儿的择校问题。等我挂了电话出去,程峰已经掉下去了。如果我早一点出去,他可能不会死。

但我不能说,如果说了,学校会追究我的责任,我会被处分,甚至丢掉工作。我有家庭,我有女儿,我不能冒险。

所以我让那些孩子统一口径,说他们不在场。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有选择。"

我看完,手在发抖。

"所以,钱老师知道我们在场,但他为了自保,让我们撒谎。"

"对。"王警官说,"而且根据日记,他当晚如果早一点出去,程峰可能还有救。但他选择了逃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志远把钱老师杀了,是要告诉所有人:逃避和隐瞒,一样有罪。"

我抬起头:"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王警官看着我,说:"他还会来找你。"

08

我不知道陈志远什么时候会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王警官安排警察24小时保护我,但我心里还是很慌。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不知道他要怎么对付我。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林逸诚。"

我心一紧:"你是陈志远?"

"是我。"

"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知道吗,我叔叔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志远,你一定要替程峰报仇,那些人不能就这样活着。'"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冷意,"我答应了他。"

"你已经杀了八个人了。"我说,"够了吗?"

"不够。"他说,"因为还有你。"

我手心全是汗:"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因为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他说,"死不是最痛苦的,活着才是。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你会后悔,你会自责,你会每天想:如果当年我站出来,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但你知道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你们都错了!你们以为程峰是被推下去的,但其实不是!"

我愣住:"什么意思?"

"程峰不是被推下去的,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脑子炸了。

"不可能!"

"你不信?"他冷笑一声,"那我告诉你真相。那天晚上,你们确实在欺负程峰,但李想没有推他。程峰站在楼梯口,转身要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他自己往后退,想稳住,但没站稳,就掉下去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们都以为是李想推的,所以你们都在自责,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但其实,你们只是欺负了他,并没有直接杀死他。"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因为他们该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欺负程峰那么多年,他们让他活得像条狗,他们让他最后一刻也得不到尊严!你以为他是意外摔下去的?不!他是被你们逼死的!如果不是你们一直欺负他,他怎么会那么绝望?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站不稳?"

我浑身发冷。

"所以,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欺负过程峰?"

"对。"他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伤害过程峰。赵明轩拿他的书包扔来扔去,李想让他学狗叫,安琪在旁边笑,孙浩往他桌子上泼水,刘婷说他恶心,张凯抢他的饭,周静撕他的作业本。"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里带着恨意。

"至于钱老师,他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让程峰活在地狱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听着。

"那我呢?"我问,"我也在旁边看着,我也没有阻止他们。"

"你不一样。"他说,"程峰日记里写了,你是唯一一个没有主动伤害他的人。你只是懦弱,但你不坏。"

"所以你留下我,是为了惩罚我的懦弱?"

"对。"他说,"我要让你活着,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呢?你杀了他们,你满意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什么?"

"我本以为,杀了他们,我会觉得痛快,觉得报仇了。但我没有。"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迷茫,"我只是觉得……空虚。"

我愣住。

"程峰不会因为我杀了他们就活过来。"他说,"我叔叔也不会。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但我发现,我还是很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林逸诚。"他突然说,"你说,如果时间能倒流,你会不会站出来?"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说我会,但那时候的我,可能还是不敢。"

"至少你诚实。"他说,"不像那些人,死前还在狡辩。"

我心一紧:"你是说,他们死前知道你要杀他们?"

"对。"他说,"我在酒里下了慢性毒药,他们喝下去后,会在半小时内慢慢死去。我在那半小时里,告诉了他们真相,告诉他们为什么会死。"

我闭上眼睛,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他们求饶了吗?"我问。

"有的人求了,有的人没有。"他说,"赵明轩跪下来求我,说他愿意用钱买命。李想试图反抗,但毒性发作,他动不了。安琪哭着说对不起,但我告诉她,对不起没有用。"

我喉咙发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本来打算杀完他们就自首,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做的这些,并没有让程峰安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只是在发泄,在报复,但我没有真正帮到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逸诚,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你是程峰,你会原谅我们吗?"

我愣住,然后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程峰。"

他笑了,笑声很苦涩。

"你说得对,你不是他,你永远不会懂他的痛苦。"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呆住了。

09

陈志远挂了电话后,我立刻打给了王警官。

"他刚给我打了电话。"我说,"你们能定位到他吗?"

"正在定位。"王警官说,"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把对话内容复述了一遍,王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态变了。"他说,"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什么意思?"

"好事是,他可能会放弃继续作案。坏事是,他可能会自杀。"

我心一沉:"你是说,他会……"

"我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王警官说,"根据心理专家的分析,陈志远的复仇计划一旦完成,他会失去生活的目标,很可能选择自我了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堵。

陈志远是凶手,但他也是受害者。他替程峰报仇,但他自己也陷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高中时候,程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看书。他很少说话,也很少跟人交流。我当时觉得他就是那种"不合群"的人,没多想。

但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合群,是他根本融入不了。

我们这些人,无意中,或者有意中,把他推得越来越远,直到他掉进深渊。

第二天早上,王警官打来电话,说陈志远的位置定位到了,在市郊的一座山上。

"我们现在过去,你要跟来吗?"他问。

"我去。"我说。

我跟着警车一起到了山上,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寺庙,陈志远就在里面。

王警官让我在外面等,他带着几个警察进去。过了十几分钟,他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陈志远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死的?"

"服毒自杀。"王警官说,"跟他杀那些人用的是同一种毒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站着。

"他留了一封信。"王警官递给我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纸,"是写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

"林逸诚:

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要给你写信。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不恨的人。

程峰死后,我叔叔一直活在痛苦里。他说,如果当时有人站出来,程峰可能不会死。我一直觉得,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你在日记里被提到了,程峰说你不坏,只是懦弱。我一直在想,懦弱是不是一种罪?

现在我觉得,是的。

因为懦弱,你没有阻止那些人欺负程峰。因为懦弱,你没有在他掉下去的时候第一时间报警。因为懦弱,你让这件事成为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但我也知道,懦弱不等于邪恶。你没有主动伤害他,这已经比其他人好了。

所以我没有杀你,但我也不想放过你。我要让你活着,让你后悔,让你反思。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杀了那些人,并没有让我痛快,反而让我更痛苦。我看着他们死,我以为我会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但我只是觉得,我变成了他们。

我也在伤害人,我也在用暴力解决问题,我也在逃避真正的救赎。

程峰如果还活着,他会希望我这么做吗?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会。

他是个善良的人,他不会希望有人因为他而死。

所以,我决定结束这一切。

我会跟他们一起死,也算是一种赎罪。

林逸诚,我给你留了一个任务。

程峰的母亲还在疗养院,她很孤独,也很可怜。我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告诉她,程峰没有白死,他的死让我们反思,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如果你愿意,请替程峰,也替我,好好活着。

别再懦弱了。

陈志远"

我看完信,手在发抖。

王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把你当成最后的希望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会去看程峰的母亲吗?"他问。

我点头:"我会。"

10

一周后,我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在市郊,环境很安静。护工把我带到一间房间,里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神有些呆滞。

"李阿姨。"我走过去,轻声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焦点。

"我是林逸诚,程峰的同学。"

听到程峰的名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峰?"她喃喃地说,"我的儿子,程峰……"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姨,我来是想告诉您,程峰他……他是个好孩子。"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下来。

"他是好孩子,他真的是好孩子……"她哭着说,"为什么他们要欺负他?为什么没有人帮他?"

我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阿姨,对不起。"我低下头,"当年我在场,但我没有帮他,我很对不起。"

她愣住,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孩子,你别哭。"她说,"你能来看我,已经很好了。"

我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程峰他……他在日记里写了我。"我说,"他说我不坏,只是懦弱。"

"他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她说,"他从不怪别人,只是怪自己不够好。"

我心里更难受了。

"阿姨,我以后会常来看您的。"我说,"我会替程峰照顾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欣慰。

"谢谢你,孩子。"

我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灯光,突然觉得,肩上多了一份责任。

我不能再懦弱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辞掉了工作,加入了一个校园霸凌干预的公益组织。我开始去学校做讲座,讲程峰的故事,讲我自己的经历,告诉那些孩子,旁观和沉默,也是一种伤害。

很多孩子听完后,都哭了。有个女孩跑来问我:"老师,如果我看见有人被欺负,但我也很害怕,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你可以害怕,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去找老师,或者给对方一句安慰,都比沉默要好。"

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不能让程峰活过来,也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复活,但至少,我在尽力弥补。

三个月后,王警官打来电话,说案子正式结案了。

"陈志远的尸体火化了,他的骨灰和程峰的骨灰葬在一起。"他说,"算是了却了他的心愿。"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李阿姨知道吗?"

"知道。她说,程峰终于不孤单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程峰。

他站在教室的窗边,看着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林逸诚,谢谢你。"他说。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11

三年后。

我成为了校园霸凌干预项目的负责人,每周都会去不同的学校做讲座。

那天,我在一所中学讲完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个学生走过来,递给我一封信。

"老师,有人让我转交给您。"

"谁?"

"我不知道,是个陌生人,他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我接过信,打开。

"林逸诚:

你好,我是安琪。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我死得很突然,你可能会觉得,我是被陈志远杀死的。但其实,不完全是。

那天晚上,我喝下那杯酒的时候,我知道有问题。因为我闻到了杏仁味——那是氰化物的味道,我在大学的时候学过。

但我没有拒绝,我喝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该死。

程峰死的那天晚上,我不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还笑了。我笑他的窘态,笑他的无助。我以为这只是个玩笑,但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死。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自责里。我想过很多次去自首,但我不敢,因为我有家人,我有工作,我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所以当陈志远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我知道,死并不能弥补什么,但至少,我可以不用再假装若无其事地活着。

林逸诚,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不要自责。

你没有错,你只是不够勇敢,但你已经在弥补了。

我看过你的讲座视频,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程峰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感谢你。

替我照顾好李阿姨,也替我,好好活着。

安琪"

我看完信,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原来,安琪是自愿赴死的。

那其他人呢?他们也是吗?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罪,不需要别人来惩罚,我们自己就会惩罚自己。

我把信收好,走出校门。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

我想起程峰,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陈志远。

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还有李阿姨。

我掏出手机,给疗养院打了个电话。

"喂,李阿姨,是我,林逸诚。这周末我去看您,给您带点好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温暖:"好,好,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往前走。

路很长,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值得我继续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