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草,一个并不为年轻人所熟知的名字,曾经开创了上海民间美术教育的先河。
“白鹅画会”“上海美术馆馆长”“小蝌蚪找妈妈”……他人生中的诸多关键词在上海中国画院举行的“吾言秋心胜春朝——纪念陈秋草、黄幻吾诞辰120周年特展”中被串联起来。
展览举办之际,记者走进陈秋草的学生、今年91岁高龄的画家瞿谷量先生的家,听他回忆随陈老师学画的日子。
陈俊珺摄于瞿谷量先生家中
让老百姓画得起、学得会
上观:您是什么时候跟随陈秋草老师学画的?
瞿谷量:1954年我18岁,白天在工厂工作,晚上开始学画。我先去了上海一家很有名的画室,但那里大都是富家公子小姐在学画。后来又打听到一间在北京路成都路的画室,名叫“新中国美术研究所”。教画画的老师是陈秋草与潘思同,教室就在陈老师家的客厅里,有很多同学都是像我一样从零开始学画的。后来,我才知道这间画室的前身叫白鹅画会。
上观:“白鹅”的名字从何而来?
瞿谷量:“白鹅”寓意艺术的纯洁。白鹅画会诞生于1925年左右,是上海最早的私立业余美术教学研究机构之一,是由陈秋草、方雪鸪、潘思同等人创立的。陈秋草曾就读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打下了坚实的造型与色彩基础。他既临习传统画谱,又钻研西洋素描、水彩。
陈秋草原本家境殷实,为了给美术爱好者创造更多学习的机会,他几乎倾尽家财创设了画会。与全职的美术院校相比,白鹅画会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的艺术“梦工厂”。陈老师与方雪鸪、潘思同不仅教画,还出版刊物,介绍名画,他们把“让老百姓画得起、看得懂、学得会”作为信条。
1932年,白鹅画会毁于战火。两年后,陈老师在家中重启画会,并更名为白鹅绘画补习学校。1936年,学校再度停办。抗战时期,他在自己的书斋“风之楼”里埋头画画,创作了《爆发之前夜》《救亡线上》《锯木工》等作品。
白鹅画会尽管只维持了几年,但培养的学员达二三千人,江丰、沈之瑜、程及、费新我、张雪父等知名美术家都曾在这里学习。
1945年抗战胜利后,陈老师又创办了“劲草社”,继续为美术爱好者打造一片学习的天地。
上世纪20年代,陈秋草与潘思同、都雪鸥、方雪鸪在白鹅绘画研究所合影。
上观:“劲草”取自陈秋草的名字,也象征他内心的韧劲。
瞿谷量:是的,我觉得也有“野火烧不尽”之意,他对美术教育的热情始终不改。当年,他的学生中有不少思想进步人士,他也投入到爱国宣传活动中,陆续举办了四次展览。
1946年,他与刘开渠、丰谷、董琴、沈同衡、张乐平等人一起组织上海美术作家协会。上海解放前夕,他参加绘制地下党领导的筹备迎接上海解放的街头宣传画,并为进步团体印制讽刺反动统治的漫画。
陈秋草《仿古山水》1944年
融汇中西,恰到好处
上观:陈秋草老师当年是怎么教您画画的?
瞿谷量:他主要教素描、水彩、油画等,我们平时经常临摹石膏像,周末就去公园或者郊区写生。陈老师的话并不多,我们对他都非常崇拜,因为他对中国画和西方绘画都很精通,还擅长装饰设计。他不仅画得好,还有很深的理论素养,通晓中国画理论和西方艺术理论。他的文笔也很好,能画又能写。
上观:您跟陈老师学习了多久?
瞿谷量:学习差不多两年后,我进入上海美术出版社成了一名编辑。我记得那年出版社一共招了十几个人,其中有好几人都是曾经的白鹅画会“孵化”的。
进入出版社工作后,我依然利用晚上的时间去陈老师那里学画。陈老师打造的这所业余美术学校很亲民也很开放,把许多普通人领入了艺术的大门。
陈秋草 《鲁迅先生墓前》1973年
上观:陈秋草先生曾画过一批鲁迅先生的画像,这次展览中有一幅《鲁迅先生墓前》令人印象深刻。他与鲁迅先生是否有过交往?
瞿谷量:陈老师曾在自己的家中办白鹅绘画补习学校,地址就在虹口区的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窦乐安路(今多伦路),距离鲁迅先生的家非常近。“白鹅”曾多次举办学员习作展。据说在某次展览期间,住在附近的鲁迅曾来参观学生作品,与陈老师或许有过一面之缘。
《鲁迅先生墓前》创作于1973年,是陈老师的晚期作品,他以传统小写意手法描绘眼前株株雁来红,色彩鲜艳明快,笔力健达。背景的鲁迅塑像则参用素描技法表现,通过层层精细点染凸显庄严。这件作品融汇中西,将两种表现手法结合得恰到好处。
上观:在倾力培养学生的同时,陈秋草也为上海的美术事业作出了许多贡献。
瞿谷量:是的。他白天工作,晚上办学、教我们画画。1954年,他调入市文化局工作,负责筹建上海美术工艺品供应社,从门面、柜台、橱窗到灯光的布局设计,他都亲自动手。在此期间,他还走访了上海及各地从事传统工艺美术的艺人,为扶植民间传统工艺美术事业付出了许多心血。
1955年,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成立后,他担任展览部部长兼上海美术馆馆长。后来,我也进入美协工作,有幸与陈老师成为同事,我们之间也有了更深入的交往。他的话还是很少,为人始终含蓄谦和。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家中的布置,用蓝印花布做的窗帘、桌布……朴实又精致。后来他与谢之光先生担任了我与妻子结婚时的证婚人。
陈秋草在学生瞿谷量家中留影。
庆幸没有被老师“关住”
上观:此次画展呈现了陈秋草先生一生的艺术流变,作为他的学生,您是怎样理解他的艺术的?
瞿谷量:陈秋草老师对中西绘画都有很深的认识。他早年求学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系统研习过中西绘画,既打下了扎实的中国传统笔墨根基,又掌握了西洋水彩画的造型基础与光影透视法则。
他于山水、花鸟、人物领域皆通。他的山水画虽取用古人意象,但在构图上开合有度、空间层次分明。他善用湿笔晕染,融入水彩的透明质感与色彩层次,笔墨温润灵动,兼具传统文人意趣与写实造型精度。
他笔下的花鸟清新隽永、不流凡俗。他取法恽寿平没骨画法,又将西洋水彩的光影、透视与色彩晕染融入笔墨,别开生面。他笔下的花卉灼灼带露、兰草清幽含光,水墨与亮色相融,文人意趣与视觉美感共生。他以笔墨为骨、西法为肉,在传统程式中注入现代生机。
陈秋草《天竺水仙》
陈老师的画常于细微处见精神,在平凡中显生机,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与鲜明的时代感。正如刘海粟先生所评价的:“笔墨灵动,设色雅丽,有书卷气而无匠气,能于传统中自出新意。”
上观:陈秋草先生早年曾从事商业美术工作,参与过电影字幕设计、广告创作等,这对他的艺术产生了哪些影响?
瞿谷量:陈先生的画面布局很有创新意识,我印象很深的是《朝晖》,他用俯瞰视角展现上海外滩的晨景,江面帆影、岸边楼守与飘扬的红旗、盛放的鲜花相互映衬,通过蒙太奇手法构建出充满生机的新社会图景。
新中国成立后,陈老师一直在践行“笔墨当随时代”的理念,将传统水墨从古典山水转向现代城市写生。他用笔恣意大气,色彩淡雅活泼,晕染层次丰富,既保留了文人画的气韵,又具备现代写生的真实感。
1960年,他为北京人民大会堂绘制《乐园在望》大幅布置画。他晚年还创作了一批儿童美术作品。72岁那年,他为儿童读物《小蝌蚪找妈妈》绘制插图,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洲文化中心颁发的拿玛奖。
陈俊珺 摄于展厅
上观:陈老师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瞿谷量:我很庆幸没有被陈老师“关住”。他认为,学画最重要的是学习方法和艺术观念,而不是与老师画得一模一样。陈老师广泛搜集各种画派的资料,在教学中毫不保守,这种不设束缚、“引进门”式的开明教学深深影响了我和一大批学生。
绘画讲究深度与广度,陈老师的基本功很深,西方绘画的基本功是素描、色彩,中国画的基本功则是笔墨、线条,对书法的理解决定了中国画的用笔。
更重要的是,他热爱写生,也鼓励学生写生。我的绘画是从西画起步的,前30年以西画为重,到美国发展后,我逐渐意识到当代的艺术家必须要有个性、民族性和时代感。30年后,我改画山水画,我曾经20次登上黄山写生。我对写生的热爱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陈老师的影响。
陈秋草晚年在上海美术馆门前留影
原标题:《百年前,他在上海打造了名为“白鹅”的艺术“梦工厂”|海派名家后辈访谈⑧》
栏目主编:龚丹韵 题图来源:上海中国画院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俊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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