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我摸到手机,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赵鹏涛吗?你老婆出车祸了,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快来。”

我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了门。

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推开急诊室的门,看见病床上那个人的脸时,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床上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鹏涛,好久不见。”

我手里的车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那是徐婉琪。我失踪了十年的初恋

护士追过来递给我一张住院登记表:“家属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紧急联系人那栏,写的确实是赵鹏涛三个字,后面是我的电话号码。

十年前她不告而别,我找遍整座城市都没找到她。十年后她突然出现,用这种方式。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踩地板的声响。我抬头看过去,一个女人的影子正往这边走。身形有点像宋可馨。

我一激灵,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我老婆今晚不是出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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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徐婉琪睡着了。医生说她是胃癌晚期,情况不太好,得住院观察。

我问医生她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先考虑考虑她家属什么时候能来。”

我说我不是家属。

医生说:“那她住院登记表上怎么写的你名字?”

我噎住了。

在车里坐了半个钟头,我把烟头摁灭,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可馨的名字在第一个,昨晚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到酒店了,明天下午的会,晚上回来。

我回了句“嗯”。

没有别的话。

结婚八年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简洁。她忙她的律师事务所,我跑我的建材市场,偶尔吃顿饭,大部分时候各忙各的。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昨晚睡得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挺好的,你呢?”

“还行。”

然后就没话了。

我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把车打着了火。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照常去公司。

坐在办公桌前,我满脑子都是徐婉琪那张脸。瘦得脱了相,跟十年前判若两人。

那时候她多好看啊,大眼睛,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在一起三年,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然后她突然就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出租屋空了,老家的人说她没回去。

我找了整整三个月。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跑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

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我妈说,算了,人家兴许是走了,不想跟你过了。

我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

过了大半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宋可馨。她条件不错,律师,能干,人也漂亮。处了一年,结了婚,生了娃,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徐婉琪了。

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徐婉琪醒着,正在输液。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病房里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我终于问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存了很多年。一直没打过。”

“那昨晚……”

“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可护士非要我填个联系人。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的心揪了一下。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她没回答,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走,听见她轻轻说了句:“鹏涛,我被关了很久。”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医院食堂打饭,碰见了王英韶。

他是徐婉琪的主治医生,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徐婉琪的病情不太乐观。

“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他翻着病历本说,“保守治疗的话,大概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多久?”

“三个月左右。”

我端着饭盒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弹。

三个月。

徐婉琪醒着的时候,我把饭端到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说:“不想吃。”

“多少吃点。”

她勉强喝了两口粥,就推开了。

“鹏涛。”她突然叫我。

“嗯?”

你老婆知道你来看我吗?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别让她知道。”她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没接话。

她又说:“等我好点了,我就出院。”

你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她笑了笑,“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家,宋可馨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电脑看文件。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饭吃了吗?”

“吃了。”

“我今天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她突然说。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常规体检。”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对了,周六我妈生日,别忘了买礼物。”

“知道了。”

我端着水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着头处理工作。她的侧脸很好看,四十岁的人了,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

我们结婚八年了,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可馨。”我叫了她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体检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她头也没抬,“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让多补补。”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的粥很好喝,谢谢你。——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这是在玩火。

可我还是回了三个字:“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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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连着去了一个星期医院,我跟宋可馨说是陪客户应酬,她也没多问。

徐婉琪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人瘦得只剩皮包骨。有时候我坐在那儿,她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有一天下午,她突然跟我说起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吗?”

“记得。”我说,“去吃麻辣烫,你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表情忽然僵住,捂住了肚子。

“又疼了?”

“没事。”她咬着嘴唇,“习惯了。”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过来给她打了针止痛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鹏涛。”她轻声说,“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你现在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不一样。”她摇摇头,“那时候我是好看的。”

我的鼻子有点酸。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她突然说。

“最开始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每天就给我一顿饭。后来被送到一个发廊,身份证被人扣了,哪儿也去不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想跑,跑过三次。第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根肋骨,第二次跑了二十公里又被人追上了,第三次踩到玻璃碴子,左脚现在还不太方便。”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她说,“可我没身份证,没户口本,我拿什么证明我是谁?再说,那些人说了,要是敢报警,就去找我家里人。”

“你爸呢?”

“他啊。”她冷笑了一声,“他欠了一屁股债,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管得了我。”

我有好多话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别问了。”她闭上眼睛,“都是过去的事了。”

晚上回家,宋可馨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回来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儿?”

我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衣服。

“哦,今天去新客户那边谈生意,那是个化工厂,车间里都是药味儿。”

她没再追问,起身去卧室了。

我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像个撒谎的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屏幕亮了,徐婉琪发来一条短信:“今天谢谢你来。”

我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她又发了条:“你老婆发现了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干脆关了手机。

04

周六是宋可馨妈妈过生日,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岳母拉着我的手,说:“鹏涛啊,你们俩结婚也八年了,该考虑的考虑考虑呗。”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可馨在旁边说:“妈,我们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看人家隔壁老王家儿子,三十五岁就生二胎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您别瞎操心。”

我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我看了一眼,是医院打来的。

我没接。

又震了一次。

还是医院。

我借口上厕所,走到阳台上接了。

“赵先生吗?徐婉琪的病情突然恶化,您能不能来一趟?”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

“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抽了根烟。

回到饭桌,宋可馨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公司的事。”

“要紧吗?”

“不要紧。”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饭局一直到晚上十点才散。我把岳母送回家,又开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徐婉琪正挂着点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对不起,我不想麻烦你的。

“没事。”

我在床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鹏涛,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回来,除了治病,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马上回答,转过头看着窗外。

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有个孩子。”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当年走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你……”

“孩子是你的。”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生下孩子以后,我没能力养,就送到了福利院。”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回来找他,可我一直回不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涩:“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送走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对不起,鹏涛。”她望着我,眼睛红红的,“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我快死了,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

手机又震了。

宋可馨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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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王英韶的办公室。

“我想查一下福利院的记录。”

王英韶看着我:“什么福利院?”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

“这事不好办,都这么多年了,资料可能早就没了。”

“那也得试试。”

他叹了口气,打了个电话。放下电话说:“我帮你问问以前在市福利院工作的老员工。”

下午,我去了那家福利院。

一栋老旧的楼房,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前台大妈说以前的档案早就搬到档案馆去了,要查得有证明材料。

我站在福利院门口,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宋可馨。

“鹏涛,你今天有空吗?”

“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晚上出去吃顿好的?”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行,你定地方。”

挂了电话,我又给王英韶打了个电话。他说已经联系上了以前福利院的一个老院长,约好明天见面。

晚上和宋可馨吃饭,她点了很多菜,都是我爱吃的。

“最近公司怎么样?”她问我。

“还行,有几个大单子在谈。”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你也是。”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同事打来的,说有个案子出了点问题,让她明天早点去处理。

真烦人。”她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周末都不让人消停。

“没事,工作嘛。”

吃完饭回到家,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

“鹏涛。”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这么问?”

“没有,就随便问问。”她笑了笑,“你最近老走神。”

“可能是太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

她起身去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播的什么节目,一点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打来的。

我接起来,护士说徐婉琪又吐了血,正在抢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宋可馨在卧室里喊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出去透透气。”

我站在楼道里,给王英韶打了个电话。

他说情况不太好,问我能不能去医院。

我说我进不去。

“她不是家属,签字什么的都不方便。您能不能……”

王英韶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先处理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徐婉琪在抢救,孩子不知所踪,宋可馨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06

老院长姓叶,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我跟他约在一家茶馆见面。他翻了翻带来的老档案,戴起老花镜看了半天。

“你说的是哪一年?”

“十年前。”

“十年……时间太长了。”他翻了几页,“那时候福利院还没电脑,都是手写的档案。”

他慢悠悠地翻着,一张一张地看。我在旁边坐着,手心全是汗。

“找到了。”他突然说。

我猛地站起来,凑过去看。

“徐婉琪,女,二十五岁,送来一名男婴……”他念着记录,“登记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三月。”

“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继续往下看:“同年七月,被一对美国夫妇收养。领养手续都办齐了,是正规渠道。”

“有地址吗?”

“有。”他指着一行小字,“纽约,布鲁克林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还有别的信息吗?”

“没了。都这么多年了。”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找到了。找到了又能怎样?那孩子在大洋彼岸,过着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我给徐婉琪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心里有点不安,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看见徐婉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输液的管子还插在手背上,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婉琪。”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告诉你一个消息。

我把老院长的记录给她看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活着就好。”她轻声说,“活着就好。”

“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那边。”

她摇摇头:“算了,别打扰人家了。

“可是……”

“他能过得好就行了。”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在我死之前,知道他还活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你后悔吗?”我问她。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

她摇摇头:“不后悔。那时候你刚考上研究生,前程正好。我要是留下来,只会拖累你。”

我没怪你。

“我知道。”她笑了笑,“可我怪我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鹏涛,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孩子长大。”

我握住她的手,凉得像冰。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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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徐婉琪又在吐血,被送进去抢救了两次。我守在走廊里,盯着手术室的灯,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宋可馨打来的。

后来她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我回了两个字:“不回。”

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我没回。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我在医院门口。”

我愣住了。

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下看。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是我的车。

宋可馨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抬头看着医院的大楼。

她不知道我在几楼,就那么站在那儿。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下楼,推开医院的大门。夜风很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可馨。”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

“你说呢?”她冷笑了一声,“赵鹏涛,你当我傻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都查过了。”她说,“你的通话记录,你的行车记录仪,医院的就诊记录。”

“那你还问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

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说,“失踪了十年,现在回来了,得了癌症。”

“所以她住院,你天天来照顾她?”

“是。”

“那我呢?”她的声音有点抖,“赵鹏涛,咱们结婚八年了,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你不用说。”她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过?”

我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红红的。

想。

“那你就跟我回家。”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三楼ICU的灯还亮着。

“现在?”

“现在。”

“我不能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赵鹏涛,你要是今天不走,咱们就没以后了。”

“可馨……”

“你选。”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拉开车门。

“等等。”我喊住她。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让我想想。”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发抖。过了一分钟,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尾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场。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可馨发来的微信。

“赵鹏涛,你别后悔。”

08

那天晚上,徐婉琪终于挺过来了。

护士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是要观察。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直到天亮。

脑子里反复转着宋可馨那句话:“你选。”

两个女人,我选了谁都不对。

天亮之后,我给宋可馨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是王英韶打来的,说老院长那边又找到了点新线索,那对美国家庭可能每年都给孩子寄过照片来福利院,要是能找到照片,说不定能确认孩子的身份。

我打起精神,开车去了福利院。

老院长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旧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黄皮肤,黑头发,长得很瘦。

他的眉眼,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加速,手指有点发抖。

翻到背面,写着一行字:“Tom,2016年。”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片。

然后去了医院。

徐婉琪看见照片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用手摸着照片上那个孩子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摸。

“像你。”她说,“真像你。”

“你高兴吗?”

“高兴。”她笑着说,眼泪直流,“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那天下午,徐婉琪的精神特别好,还喝了一碗粥。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鹏涛,你说他会不会怪我们?

“不会的。”

“他过得应该挺好的吧?”

“一定很好。”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可馨发来的消息。

“赵鹏涛,明天下午两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徐婉琪感觉到了我的变化,问:“怎么了?”

“是不是你老婆?”

我没说话。

“你去吧。”她说,“别让人家等着了。”

“婉琪……”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睡着,呼吸缓慢而平稳。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了。

我一看手表,都已经下午六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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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宋可馨的短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民政局门口,两点。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是去离婚,还是去干别的。

第二天中午,我吃完午饭,开车去了民政局。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我到了门口。

没看见宋可馨。

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她没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来。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快到两点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宋可馨。

“你到了吗?”

到了。

“在哪儿?”

“门口。”

“你等着。”

挂了电话,过了五分钟,她出现了。

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了,眼睛还是有点肿。

走吧。

“去哪儿?”

“进去。”她说,“赵鹏涛,你不是想离婚吗?”

“我没想过离婚。”

她愣了一下:“那你去民政局干嘛?”

“是你让我来的。”

“我那是……”她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我那是气话。”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苦笑了一声,“赵鹏涛,你四十多的人了,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对不起。”她说,“我要你一句话,你是要她,还是要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别为难他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愣住了。

徐婉琪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怎么来了?

“婉琪,你怎么……”

“我让王医生送我来的。”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我想着,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宋可馨站在旁边,看着她。

两个女人第一次面对面。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10

“你就是徐婉琪?”宋可馨先开口。

“是我。”徐婉琪看着她,“你就是赵鹏涛媳妇吧。长得真好看。”

“来跟你们说清楚。”徐婉琪说,“我跟鹏涛的事,是过去的事了。我这次回来,不是想拆散你们。”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我快死了。”徐婉琪说得很平静,“我得了胃癌,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宋可馨愣了一下。

“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他,看看我们以前的那个孩子。”她转过头看着我,“鹏涛,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但你应该好好跟她过日子。”

“别说了。”她摇摇头,“我回去了。王医生还在等我呢。”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身子弯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看着她走远,想追上去,又迈不动步子。

“赵鹏涛。”宋可馨喊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你去送送她吧。”

我愣了一下。

“别让她一个人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然后点了点头。

跑上去,追上徐婉琪。

“我送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很大,我帮她把拉链拉上去,说:“别着凉了。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鹏涛,这辈子能再见到你,真好。”

我点点头,嗓子眼堵得厉害。

“你放心,”我说,“我一定会找到孩子,让他知道,他妈妈是个好人。”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上了车,她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

是宋可馨发来的消息。

“下午六点,法院门口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手机,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大楼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